应珍再次睁开眼睛时,她看到了一张脸。
一张又小又圆的白得像冬雪一样的脸,眉心一颗朱砂色的红痣,像雪地里落了一粒红豆。
那张脸正对着她,也在看她,乌黑的眼珠子里映着烛光,映着帐幔,映着一个模模糊糊的人像——那是她自己。
静淑公主。
她坐在一面铜镜前,镜子不大,紫檀木的边框,雕着缠枝莲纹,底座上嵌着一块小小的白玉,已经被磨得温润透亮。
镜面是磨得极细的铜面,甚至比水镜还要清晰。
镜中的小女孩约莫三岁的模样,头上戴着一顶小小的金丝八宝冠,冠上缀着几颗红宝石,两侧垂着珠络,珠络随着她转头的动作发出细碎的响声。
身上穿着一件鹅黄色的窄袖小袄,外罩一件绯红色的褙子,褙子上绣着大朵的芍药花,针脚很是细密,如同画上去的一般。
脖子上挂着一把长命锁,锁是纯金的,锁中心还镶着一颗握拳般大小的青玉,锁下坠着五颗小铃铛,微微一动就叮叮当当地响。
应珍低头看了看自己——镜子里的小女孩也低了头,那双胖乎乎的小手正撑在镜台上,指节像五颗小汤圆,指甲盖粉粉的,还带着婴儿特有的圆润弧度。
这具身体很是可爱,但她太小了,也太轻了,四肢都不太听使唤,应珍甚至能感觉到后脑勺那根金钗的分量——沉甸甸的,坠得她脖子微微往前倾。
身后的宫女大概给她梳了一个很复杂的发髻,头皮被扯得有点紧,有一缕头发勒得太阳穴痒痒的,她想伸手去挠,但刚抬起手,身旁就传来一阵叩头声:“殿下恕罪,殿下恕罪。”
应珍愣了一下,她只好将手收了回去,偏过头,从铜镜里看到了身后的宫女——一个约莫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子,穿着青色宫装,眉目清秀,手指灵巧地在她发间穿梭。
她的额间也有点红。
应珍不认识她,准确来说,她没有任何有关于应皇宫的记忆。
而所有关于“静淑公主”的事迹,这位传奇公主的事迹,她都是从别人口中听说的,而且多半是些零零碎碎不知真假的话。
比如有一句话是这么说的:“静淑公主三岁那年,应皇在朝会上说,朕这辈子最得意的不是开疆拓土,是生了这个女儿。”
这话应珍一直不信,她觉得是传言,是宫人们闲来无事编出来的故事,然后又被添油加醋地传了出来。
一个皇帝,开疆拓土还不够得意?一个女儿,能比得过江山社稷?
但此刻,坐在这面铜镜前,看着镜中那个珠围翠绕、粉雕玉琢的小女孩,她忽然觉得——也许传言也有真的。
倒也不是因为这个小女孩有多好看,而是因为这面她看到了镜台一角放着的一样东西。
那是一幅小像,画的是一个小女孩,扎着两个小揪揪,穿着一件大红肚兜,手里抓着一只拨浪鼓,笑得露出了两颗小米牙。
画工不算精细,甚至有些潦草,但应珍能感觉到笔触里那种浓烈的温柔与爱意。
画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字迹龙飞凤舞,是应皇的亲笔:“月儿百日,朕亲绘。虽不及真容万一,亦可解朝思。”
旁边还盖了御玺。
应珍盯着那幅小像看了很久,她渐渐从这具三岁身体里获得了一些模模糊糊的记忆。
尽管是拼凑出来的画面,但它们是真实的。
它们像水底的气泡一样,一个接着一个浮上来,碰到意识的表面就啪地碎开,碎片里全是光和声音。
应珍看到了一个画面。
那是初冬的早晨,漱玉殿外落了薄薄一层霜。
她被裹成了一个球,然后由风花雪亲自抱到御书房去给应皇请安。
应皇正在批奏折,看见她进来,手里的朱笔就放下了,伸手把她从风花雪怀里接过来,放在自己的膝盖上。
那时的她还是个小孩子,根本坐不住,在他膝盖上扭来扭去,小手够到桌案上的朱笔,一把抓起来,在摊开的奏折上画了一道红杠。
旁边的太监吓得脸都白了,那奏折是付将军送来的急报,边关军情,一个字都马虎不得。
太监扑通一声跪下来,声音都在抖:“陛下,公主殿下她——还小——”
应皇抬了抬手,示意太监闭嘴,然后他低下头,看着那道歪歪扭扭的红杠,看了两秒钟,忽然笑了。
然后他抱起静淑,让她的小手握着朱笔,在那道红杠旁边又加了几笔,画成了一朵不像花的花。
“我们月儿第一次画画,两岁的小孩儿就能画得这样好,”应皇说到,他的语气很是认真,就像在夸一个功勋卓著的大将军,“这就是天资卓越!朕要将这本奏折放在议政殿里!”
然后应珍便看到应皇把那一本被画了红杠的奏折单独放进了一个檀木匣子里,匣子上贴了一张纸条,写着“月儿两岁墨宝”。
紧接着,她又看到了一个画面。
这次是还是冬天,大雪封了宫门,北界的天冷得能把人的耳朵冻掉。
三岁的静淑着了风寒,发了两天烧,烧得小脸通红,夜里睡不安稳,总是哭。
太医们倒也是开了药,但她嫌苦不肯喝,风花雪和嬷嬷们哄了一个时辰都没有用。
应皇下了早朝,没来得及换衣服,就穿着朝服赶到了长乐殿。
他走进寝殿的时候,静淑正把一碗药推到了地上,碗摔碎了,药汁溅了一地,嬷嬷们跪了一排,大气都不敢出。
应珍透过静淑的眼睛看过去,看到应皇站在门口,玄色的朝服上还沾着雪珠子,肩头湿了一片。
他看了看地上的碎碗,看了看跪了一地的宫人,又看了看床榻上那个烧得迷迷糊糊、小脸皱成一团的小女孩。
然后他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举动——他弯下腰,捡起了一块碎瓷片,瓷片上还残留着一点药汁。
他把瓷片凑到鼻尖闻了闻,皱了皱眉:“这药太苦了,朕闻着都苦,何况是一个三岁的孩子。去把仇国师叫来,让他开个新方子,多加些甘草和蜂蜜,朕亲自试药。”
一国国师为了三岁小儿的风寒亲自开药,一国国君为了三岁小儿的风寒亲自试药,这简直闻所未闻之事。
仇国师来了,重新开了方子,加了蜂蜜和甘草。
药熬好之后,应皇先尝了一口,皱着眉头品了品,说“还是苦”,又让人加了一勺蜂蜜,再尝,才点了点头。
然后他坐在床边,一手端着药碗,一手抱着静淑,一勺一勺地喂。
静淑还是嫌苦,瘪着嘴不肯喝,应皇就说:“月儿喝一口,父皇就给月儿讲个故事。”
“那我要听大灰狼和小白兔的故事。”
“好,父皇给月儿讲大灰狼和小白兔的故事。”
静淑含着一泡眼泪,喝了一口。
“森林里住着一只凶猛无比的大灰狼,有一天,它抓住了一只小白兔……”
“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大灰狼吃掉小白兔!”
“好好好,我们月儿说不要就不要,然后大灰狼就将小白兔放走了。又是某一天,大灰狼又抓住了那只小白兔……但它又将它放走了。”
应皇讲得磕磕绊绊的,甚至就只是来来回回重复那几句话——“大灰狼将小白兔抓住了,然后又将它放走了”。
但静淑听得很认真,她听着听着就忘了苦,一勺一勺地喝完了整碗药,喝完就睡着了,小手还攥着应皇的一根手指,攥得紧紧的。
应皇没有把手抽出来,他就那样坐在床边,保持着一个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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扭的姿势,坐了一个多时辰。
直到静淑彻底睡熟了,他才轻轻地把手指一点一点地抽出来,起身离开。
走到门口的时候,应皇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女儿,对身边的太监说了一句话:“月儿这辈子,只要有朕在,朕都不会让她吃任何苦的,就算是药也不行。”
这很奇怪,在应珍的记忆里——她只有六岁之后被师父带回含和宗的记忆,她就从未吃过任何味甜的东西,甚至她对这个味道有着本能的抗拒。
就像她不明白,应皇如此宝贝这个女儿,可又为何让她在含和宗长大。
还有第三个画面。
那是浴兰节的前一天,静淑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了一个词叫“太子”,就跑去找应皇,问:“父皇,什么是太子?”
应皇正在议政殿里与几位重臣议事,听到门口传来奶声奶气的声音,抬头看见便静淑扶着门框探进来半个脑袋,头上的金铃铛叮叮当当的。
几位大臣面面相觑,一时之间不知是拦住年幼的公主进入议政殿,还是开口斥责她大逆不道。
而应皇直接站了起来,走到门口,蹲下身,把静淑抱了起来,走回御案前,让她坐在自己的膝盖上。
他没有对那几位重臣说“童言无忌”,只是淡淡地开口:“继续。”
大臣们你看看我,我又看看你,其中一个硬着头皮继续说起了漕运的事。
静淑听不懂,但她不吵不闹,就安安静静地坐在应皇膝盖上,玩自己衣带上的流苏。
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想起来自己原本是要问什么的,于是扯了扯应皇的袖子:“父皇,太子是什么呀?”
应皇正在听大臣说漕粮转运的事,被打断了也不恼,低头看着她,认认真真地回答:“太子就是父皇以后要把江山交给的人。”
“江山是父皇很重要的东西吗?”
“很重要,”应皇低头在静淑耳边说道,“但没有父皇的月儿重要。”
静淑歪着脑袋想了想:“那为什么不把江山交给月儿?月儿一定会为父皇守住这个重要的东西。”
御书房里一下子安静了,几个大臣的表情精彩极了,有的低头咳嗽,有的假装看窗外的风景,有的悄悄抬起袖子擦额头上的汗。
应皇中年,已经立了中宫嫡子为太子,太子虽有些平庸,但也挑不出什么大错。
而且按照祖制,储君只能是皇子,公主问出这种话,往小了说是童言无忌,往大了说就是——就是什么?谁也不敢想。
应皇看着怀里的小女儿,沉默了片刻,然后他笑了,笑得很轻,但眼睛里的光很重。
他把静淑往上托了托,让她坐得更稳一些,认真地说:“月儿啊,背负大应王朝的江山是件很累的事情,父皇不想让月儿那么累,父皇的月儿只需要做一个快乐的公主就好了。”
“父皇!月儿不怕累!”
“我们月儿真是厉害!比父皇还要厉害,可父皇怕累到我们的小公主了呀!再说了,月儿守着这江山做什么?江山能有父皇重要吗?月儿要守着父皇才行!”
“父皇最重要!父皇最重要!月儿不要江山,月儿只要父皇!”静淑倒在了应皇的怀里,继续低头玩衣带。
那几位大臣的表情从惊吓变成了更深的惊吓,但他们什么都不敢说。
因为应皇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虽然是玩笑的,眼神却不是,那些察言观色了几十年的老狐狸在应皇的眼里竟然真的看到了易储的可能。
应珍坐在铜镜前,看着镜中那个三岁的小女孩,然后闭上眼睛,记忆的回巢让她温暖又痛苦。
黑暗中,她听到了一声铃铛响。
很轻,很短,像一滴水落在心口上。
那是长命锁上金铃铛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