漱玉殿后那棵槐树,应珍已经快十年没有见过了。
上一次来漱玉殿时,她并没有刻意去殿后的院子。
一棵树而已,见与不见,它都会在那里生长或凋零。
如今应珍站在树下,抬手够到最低的那根枝杈,枝杈上挂着一串干枯的槐花,风一吹就碎了,簌簌地往下掉,像褐色的雪。
现在,并不是槐花盛开的时节。
而这棵树变得更老了。树皮皴裂,树干上还有一道很深的疤痕,裂痕边缘的树皮翻卷着,露出里面已经腐朽的木质。
应珍伸手摸了摸那道疤痕,这是她刚拿到清夷镰时,半夜躲在漱玉殿后连续,结果一剑劈偏了,剑气削在槐树上,削掉了一大块树皮。
那时的应婙殊吓得脸都白了,生怕师父责罚她砍坏了这棵千年老树,但师父只是问她:“阿婙,你受伤了吗?”
而那时的阿蕴趴在漱玉殿的窗台上,探出半个脑袋看那棵树。
“师姐,这颗树哭了。”她指着树干伤口处渗出了一点白色的汁液。
汁液在冷风里很快凝固了,蕴玉说她觉得那棵树好疼,想过去给它吹吹。
但师父说外头冷,说蕴玉身体不好,没让她出来。
现在想来,很多事情原是早有征兆的。
应珍低头看了看脚边的落花,槐树的花期是四五月,到了仲夏时分,花本就该谢了。
可这棵树的凋谢不像是正常的花谢,正常的槐花落下来是完整的白中透黄的小花穗。
但漱玉殿前的这些落花,花穗蜷缩成一团,颜色焦黑,花瓣边缘卷曲干裂,像被火烧过一样。
应珍捻起一朵放在掌心,那朵花好似一片灰烬,指尖一碰就碎了,散成细细的粉末,被风一吹就没影了。
然而,随风飘散的粉末却突然裹挟着槐花的香气向她袭来。
应珍皱起眉,警惕地后退了一步。
那香气来得过于浓烈,也过于诡异了,不像是从干枯的花穗上散发出来的。
那些花已经死了,不可能还有香味。
可那种味道分明是从头顶传来的,清甜中带着一丝苦涩,像新鲜的槐花蜜兑了黄连水。
甜?
应珍愣住了,她怎么会想到这个感觉,她抬头看去。
枯死的枝杈上,那些焦黑蜷缩的花穗一点点地变得饱满,花瓣一片一片地舒展开来,重新变得生机勃勃。
枯萎的叶子也从枝头冒了出来,嫩绿的新芽在龟裂的树皮缝隙里钻出,整棵树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复活。
应珍下意识地运转体内源力,想抵御这种未知的力量。
但她刚一动念,那股槐花的香气就猛地浓郁了百倍千倍,铺天盖地地涌过来,像一堵无形的墙,直接把她的源力拍了回去。
丹田里的源力剧烈地翻涌了一下,然后——安静了。
这种感觉像被一只温柔的手按住了躁动的脉搏,所有的疼痛、疲惫和愤怒都被那只手轻轻拂去。
她听见了一个声音,很轻很轻,像是树叶摩擦发出的沙沙声,又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呼喊她的名字。
喊的不是“应珍”。
喊的也不是“应婙殊”。
那个声音喊的是——“月儿”。
应珍的瞳孔猛地一缩,她突然意识到这棵树或许不是复活,而是回溯,时间在这棵树上倒流了。
月儿。
这个世界上叫她这个名字的不多,风雅颂算一个,其余会这么叫她的人,应珍只能想到那个应皇宫里风华绝代的雪贵妃——她的母亲。
那个她没有一点印象的母亲。
应珍张了张嘴,想应她一声,但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与此同时,她的眼皮越来越重,身体越来越软,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她试图抓住树干稳住自己,但手指刚碰到粗糙的树皮,整个人就像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气,沿着树干缓缓滑坐下来。
槐花的香气变成了实质,像无数根细小的丝线,从应珍的鼻孔、嘴巴、每一个毛孔钻进她的身体,沿着经脉一路向上,最后汇聚在她的眉心——那颗红痣的位置。
红痣猛地一烫,烫得她眼前一白,然后所有的感知都消失了。
然后就是一片柔软又温暖的黑暗,混着血腥气和奶香味。
应珍听见的第一个声音是哭声,是一个女人的哭声,压抑又克制带着明显痛苦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被什么东西隔了一层,听起来闷闷的。
然后是脚步声,很多人的脚步声,急促杂乱。
再然后应珍听见了有人在高声喊“药来了”,有人在低声念叨“菩萨保佑”。
应珍不知道自己在哪儿,她的意识像一片浮在水面上的叶子,飘飘荡荡的,没有重量,没有方向。
她试着睁开眼睛,眼皮却沉得像压了石头,只能透过一条窄窄的缝隙看到模糊的光影——红色的帐子,金色的流苏,还有一双正在忙碌的手,手上沾满了血。
血。
应珍忽然明白了,这是一个刚出生婴儿的视角。
她感觉到了那种挤压,那种从黑暗中被推向光明的挤压,剧烈的得几乎要将她碾碎。
然后,一双手接住了她,小心翼翼地将她托起来,她的声音又惊又喜:“是位公主!娘娘,是位公主!”
哭声又起来了,这一次,是她自己的哭声。
应珍感觉到自己被放在了一个柔软又温暖的东西上——那是人的胸膛,微微起伏的胸膛,“怦怦”地带着心跳。
再然后,一只冰凉的手覆上了她的脸,指尖在颤抖,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描摹着她的眉眼。
“也让朕看看。”
一个男声,这是应皇在说话。
而应珍也终于睁开了眼睛,视线还是模糊的,她只看到了一个明黄色的轮廓,他的脸却看不太清。
“是个女儿,”他开口,声音竟然有些哽咽,“朕有女儿了。”
旁边有人提醒他:“陛下,太医说娘娘身体虚弱,需要静养,您看是不是……”
应皇没有理那个人,他抱着怀中的婴儿走到床边,弯下腰,小心翼翼地把她放在床边的摇篮里。
应珍终于看到了那个女人的脸,即便是苍白又虚弱还挂着汗珠,但也难掩美貌,尤其是那双眼睛,像两汪春水,此刻那水里映着她的倒影。
她和风雅颂房间里那幅仕女图上的人长得一模一样——风花雪有一张鹅蛋脸,下巴尖尖的,眉梢微微上挑,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清冷。
但此刻那张脸上没有一丝清冷,全是柔软,她艰难地抬起手,指尖触到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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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的眉心,在那个位置停了很久。
“雪儿,”应皇放轻了声音,“这是我们的女儿,你看她的额心有颗红痣,像不像东边的菩萨?这是大吉之兆,天佑我大应国运昌荣!”
“陛下,”风花雪勉强地笑了笑,“妾忝居高位,妾只希望妾的孩子能平安健康长大。”
“我们的女儿,朕自然会护她平安长大,朕要让她做大应最幸福的公主!爱妃啊,朕要封我们的女儿为固国永昌公主!”
“陛下,妾德薄位高,蒲柳之躯蒙陛下不弃已是天大福分,若再生出如此命格贵重之女,只怕过刚易折,反伤了妾与她,更伤了陛下的祥瑞之兆。”
“那便依爱妃所言,”应皇在床边坐下,握住风花雪的手,侧头看着不哭不闹的婴儿,“公主封号便叫静淑吧。”
“陛下为我们的女儿取了封号,那孩子的名字是不是该由妾来取?”
“你啊你,”应皇轻轻刮了一下她的鼻子,“都依你罢。”
风花雪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了,嘴角却慢慢弯起来,弯成一个应珍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看的笑容。
尽管那个笑容里更多的是疲惫,有但应珍看到的却是一点点的狡黠,和满得快要溢出来的爱。
“应是皎皎天上月,陛下,我们的孩子就叫应是月可好?”
“月,”应皇轻声念了一遍这个字,“应是月,朕的女儿,当如明月,高悬天际,不染尘埃。”
风花雪偏过头,看着枕边那个小小的婴儿,目光温柔得像要化开。
她伸出手,一根手指轻轻点在婴儿的鼻尖上,婴儿被冰得皱了皱脸,但没有哭。
“风花雪月,世人都说风花雪月是四时美景,是虚妄之象,是一场空。臣妾占了风、花、雪,却一直没有那一轮月,”她顿了顿,指尖从婴儿的鼻尖滑到眉心,“现在有了。”
殿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应皇大笑起来,笑声震得烛火都晃了三晃:“风花雪月从不是虚妄之象,朕拥有的是切切实实的爱妃与静淑。”
说罢,他便俯身在风花雪额上印下一吻,又在婴儿的额上印下一吻,龙袍上的血腥味和檀香味混在一起,呛得婴儿终于忍不住大哭起来。
风花雪和应皇同时笑了。
应珍看着这一切,透过婴儿那双还没有完全发育好的、只能看清模糊光影的眼睛,把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她看到了应皇眼中的光,那是一个父亲看到自己女儿时不加任何修饰的喜悦。
她也看到了风花雪眼中的温柔,那是一个母亲把全部生命都倾注到另一个生命时才会有的毫无保留的温柔。
她看到了一切的开始。
所以她更是困惑,为何她长在南界,为何她不记得关于应皇宫的一切。
这些都是真的,后来的那些也是真的。
应珍感觉到婴儿的身体开始犯困了,眼皮一沉一沉的,视线越来越模糊。
她透过那层模糊的光影,最后看了一眼风花雪的脸——那张脸上还挂着泪,但泪水中是笑的,她在笑着看自己的女儿,像在欣赏一件无价之宝。
“月儿,”风花雪又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这次念得很轻很轻,轻得像一片花瓣落在水面上,“我的月儿,母亲一定会护你一世安康喜乐。”
然后,一切归于黑暗,和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