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出,镇岳殿内霎时安静,只有夜风穿过窗棂的声音。
应珍顿在原地:“什么意思?”
“我对你些的这个故事,”石卫垣指了指那张她刚离开的椅子,“很感兴趣。”
“这是你的事情,”应珍没有回头,“但我,石代宗主,我实在是没兴趣和你说这些。”
“为什么小白兔总被大灰狼抓住?为什么大灰狼也总是把小白兔放生?这个问题恐怕连你自己也没想清楚吧。”
“这是我的事情,”应珍继续向前走去,“与你无关。”
石卫垣挥手,将镇岳殿的大门关上:“但我知道答案,应婙殊,你想听我的答案吗?”
应珍犹豫了一瞬,还是走了回去,重新坐下,只是听听,又不会少一块肉。
“说吧,我看你能讲出个什么道理。”
“你写那个故事的时候在想什么?”
应珍愣了愣,她想起了苍黎洲那个抱着兔子玩偶的小女孩。
最最开始,似乎是阿蔻说她想听“小白兔总被大灰狼抓住,但大灰狼总是把小白兔放生”的故事。
“什么都没想,随便写写,哄一个小女孩儿玩的。”
“是么?”石卫垣的目光落在她脸上,那双总是带着讥诮的眼睛此刻出奇地平静,“可我看那个故事,从头到尾,大灰狼都没有真正伤害过小白兔。它靠近它,它抓住它,它放了它。”
“所以呢?”
“所以你到底是那只大灰狼,还是那只小白兔?”
“我谁也不是,”应珍回避了石卫垣的视线,“我说了,这个故事只是写来哄一个小女孩儿玩的。”
“是吗?”石卫垣的嘴角微微上扬,“那我换一个问题,如果你在故事里,你会是狼还是兔子。”
“……”应珍起身,又打算离去。
石卫垣靠在椅背上,微微眯着双眼:“应婙殊,你认为你是那匹狼。因为你足够强大,就像故事里的那匹狼一样——”
“但在你写的那个故事里,大灰狼每一次都以为自己赢了,以为自己掌控着一切。可是小白兔每次被放走之后,都会回到同一个洞口,吃同一片草地上的草,等同一只大灰狼来抓它。你说,到底是谁在掌控谁?”
“你是说,我自以为掌控全局,实则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应珍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声音冷了下来,“石卫垣,你凭什么这么说?”
“非也,”石卫垣摇了摇头,“应婙殊,你足够强大,但又不够强大,在这个故事里,你可以是狼,也可以是兔子。”
“你被养成了一把刀,”石卫垣继续说道,“但你太过锋利了,以致于含和宗乃至整个道修界握不住你这把刀,所以我们都恨你。你也恨我们,恨含和宗,恨整个道修界——而你的恨意,我们的恨意让你能不断变强,强到没有人能伤害你。”
“我恨你们,是因为你们做的事情本就该恨,石卫垣你自己清楚你做的那些脏事!”应珍的声音没有起伏,但她的呼吸已经不再平稳。
“那你有没有想过,”石卫垣向前倾了倾身,“我为什么要做那些事?”
因为你人性本恶,但应珍只是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在问尘镜中见过曾经的石卫垣,那个曾站在阳光里的少年。
“因为你需要恨我们,”石卫垣替她说出了答案,“因为恨一个人是需要理由的。”
“为什么?”
“因为……”
禁言令又开始起效了,石卫垣“咿咿呀呀”地,根本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因为,师父需要我恨你们,”应珍已然猜到了,她的声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对吗?”
“……”尽管石卫垣依旧不能说话,但他轻轻地点了点头,只有一下,但应珍清清楚楚地看见了。
这个动作像一根针,又细又冷,精准地扎进了应珍心口最柔软的地方。
石卫垣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满满都是得意,他也终于可以说话了:“应婙殊,你以为你师父为什么离开含和宗?你以为她为什么这么多年都不见你?她不是不想见你——她是不敢见你。她为什么不敢见你——因为她骗了你。”
殿内的烛火忽然暗了下去,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应珍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她的手指死死地扣着椅子扶手,指节泛白。
“应婙殊,她骗了你很多年,”石卫垣的声音不紧不慢,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钉在应珍的胸口,“从你入含和宗的第一天起,她就在骗你。你可以说我在挑拨,你也可以不相信;你可以说,即便宿殷欺瞒你、利用你、算计你,但你也不在意……应婙殊,你可以骗我,但经历了那么多,你骗不了自己。”
“够了,你住嘴!”应珍的声音几乎是挤出来的。
“应婙殊,你该感谢我的……感谢我告诉你这些。”
应珍在石卫垣洋洋得意的眼睛里看见了自己痛苦的表情:“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石卫垣直视着她的眼睛,“你不是大灰狼,应婙殊,即便你再强大,你也从来都不是。你只是一只被人从窝里捡回来、养大、磨尖了爪牙的兔子。你以为你在捕猎,其实你一直在被人放逐……啊哈哈哈哈,应婙殊,你这一生,何其可笑!”
沉默。
漫长的沉默。
令人窒息的沉默。
烛火重新亮了起来,不知道是谁的手在袖中捏了一个诀。
应珍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素来稳如磐石的手,此刻在微微发抖。
她想起她刚到含和宗的时候,是宿殷握着她的手,一笔一划地教她写字。
她想起第一次在灵墟问道大会夺得魁首的时候,只有宿殷看着她的伤痕红了眼睛。
“她为什么……”应珍死死盯着石卫垣的脖颈,“为什么要这么做?”
禁言令没有发作,但应珍也没有得到答案。
“我不知道。”
窗外的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将清冷的光洒进殿内。
应珍站起身来,这次是真的要走了,她走到殿门口,忽然停下脚步:“那个故事,后来我又写了一个结尾。”
“哦?”
“大灰狼最后一次抓住小白兔的时候,小白兔问它——‘你为什么每次都放了我?’大灰狼说——‘因为我不是大灰狼,我是一只披着狼皮的兔子。’”
这是曾在苍黎洲演出的那青衣女子与她讨论的,后来,她写写改改,竟然真的有创造了一个新的结局。
阿蔻曾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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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她:“那兔子为何要披着狼皮?”
应珍当时是这么回答的:“因为恐惧。”
可为什么一只兔子回恐惧同类?
阿蔻也曾问过她:“那那只披着狼皮的兔子会脱掉狼皮,回到兔群吗?”
但这个问题应珍并没有回答,她不敢说出那个“想”字。
因为恐惧。
为何强大如斯,还会恐惧?
“故事真正的结尾是,”应珍偏过头,嘴角浮起一丝自嘲的笑,“大灰狼再也没有出现在那片草原了。”
言毕,应珍离开了镇岳殿。
夜风吹起她的斗篷,猎猎作响,她的背影消失在月色中,瘦削而笔直,像一柄刚刚拔出鞘的刀。
应珍离开的刹那,殿内陷入了彻底的黑暗。
而在黑暗之中,石卫垣的嘴角缓缓浮起一个弧度。
这一次,那个笑容里不是冷笑,也不是讥讽,而是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极其微弱的释然。
石卫垣走到殿门口,看着那个方向,久久没有动。
毓秀灵山的夜越来越深,月亮终于完全钻出了云层,将整座山照得如同白昼。
应珍走在山道上,脚步却没有往漱玉殿的方向去,她说过要去看蕴玉。
但现在她却做不到了,至少今晚做不到。
尽管应珍告诉过自己无数遍,蕴玉不知情,她是没有错的,但她受益了。
蕴玉,她胸腔里跳动着的心,属于另一个人,而那个人或许还不知道自己少了颗心。
这不公平。
可这个世界从来就不公平。
应珍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夜风带着山间草木的清香灌进她的肺里,凉丝丝的,让她混乱的思绪渐渐沉淀下来。
她不能去见蕴玉,不是因为不想,而是因为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那双清澈的眼睛,更不敢面对那双清澈眼睛背后的算计。
然而,应珍却突然想起了——石卫垣已经将漱玉殿的侍卫撤走了,连同那里的阵法和禁制也一并收回。
思及此,她又起身,往漱玉殿的方向走去。
头顶是漫天星斗,脚边是幽幽山风。毓秀灵山的夜,她曾经在这里度过了整整十年。
那时候她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姑娘,跟在宿殷身后,叫“师父师父,你看我采的蘑菇”。
那时候她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母亲是谁——她也并不关心。
那时候她很快乐。
窗外,月亮不知何时躲进了云层里。
毓秀灵山的夜,终于安静了下来。
“师父,”应珍无声地张了张嘴,“你到底瞒了我多少事?”
夜风呼啸而过,将她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也将她的低语吹散在毓秀灵山的夜色之中。
没有人回答她。
应宜山的山门在她身前缓缓打开又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像一声叹息。
应珍站在山门内,仰头望向天际那轮冷月,月光落在她的眉心,那颗红痣鲜红欲滴,像一滴凝固的血。
她忽然想起风雅颂说的那句话:“应是皎皎天上月。”
可是月亮从来都是孤独的,尽管有星星围着它。
就像那匹狼一样,它也从来都是孤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