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的拂柳阁只是一个藏在正殿后面的小房间,风雅颂躺在床上,呼吸轻得几乎看不见起伏。
梳妆桌上的那些铜镜、玉镜和琉璃镜不知被收走了,只放置了那面问尘镜,就像多年以前那样。
镜面上有一道裂纹,从左上角斜斜地贯穿到右下角,像一道干涸的泪痕。
“立夏那日见过你之后,她便一直没醒,”钟离赋站在门外,“再然后,这面镜子就冰出了这道裂缝。”
应珍走到床前,低头看着风雅颂。
沉睡中的女人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做一个很不好的梦,她的手指蜷在被褥外面,指尖泛着不健康的青白色。
应珍伸出手,覆上了风雅颂的心口,从体内逼出那五片魂魄碎片。
“退后。”
钟离赋木讷地站在原地,还是魏衔青上前一步,按住他的肩膀,无声地将他往后拉了两步。
五片碎片从应珍的掌心渡出,像五缕发光的丝线,没入风雅颂的衣襟之下。
突然,风雅颂的身体猛地一颤,她的手指痉挛了一下,然后慢慢松开,苍白的指尖开始恢复一丝血色。
她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嘴唇翕动着,“咿咿呀呀”地发出痛苦声音,但无法组成一个完成的句子。
“颂儿!”钟离赋想冲过去,想伸手去抱她。
魏衔青拦住了他:“钟离宫主,你现在过去无疑是不顾尊夫人的安危。”
钟离赋的手停在半空中,然后慢慢收了回去,而他的目光始终钉在风雅颂脸上,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二十年前的温柔与爱意都还在,甚至比过往还要浓烈。
晏斐站在门口,怀里抱着剑,靠在门缘上。
知墨和观棋和他拉开了好长一段距离,她们站在房间的另一个角落。
应珍继续源源不断地将本源力输送至风雅颂的体内,再闭上眼睛将意识沉入她的体内。
五片碎片在风雅颂的心脉周围旋转,珍珠色的光芒忽明忽暗,像五颗小小的星辰,应珍引导它们顺着经络向里,使其融入。
然后,魂魄碎片逐渐地变得透明,直至消失,风雅颂睁开了眼睛。
她眼里之前那种空濛的失焦的灰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亮的带着灼人温度的黑。
风雅颂醒过来了。
现在是完整的她,全部的她。
风雅颂躺在床上,眼睛望着帐顶,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是一个溺水太久的人终于被拖上了岸。
然后她偏过头,看向钟离赋,看了他很久,然后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鬓角的白发:“阿赋。”
“我在,”钟离赋握住她的手,“我一直都在。”
风雅颂扶着他的肩膀,慢慢坐了起来,然后靠在床头,又闭了一会儿眼睛。
等她再睁开眼时,她已经完全清醒了。
“忆儿呢?”风雅颂问道。
“忆儿,忆儿,”钟离赋支支吾吾地不知道该如何向她解释,“忆儿她在外面,等过段时间你就能见到她了。”
“……阿赋,我都记得的,”风雅颂低下头,“忆儿已经不在钟离宫了,我让付比兴将她带走,他们去到了哪里,没有人知道。”
钟离赋将她揽进怀里:“颂儿……我们会找到她的……一定会的!”
“我,”风雅颂靠在他的肩上,“我这样多久了?”
“……我们未来还有很长的时间。”
“抱歉打扰二位,看来夫人的病已经好了,”应珍将床帏撩起来,这是她第一次与完整的真实的风雅颂对视,“钟离宫主,现下能将钟离鼎借与我等吗?”
“当然,我会……”
“月儿!”风雅颂对上应珍眼睛的那一瞬间,愣了一下,而后推开钟离赋,抓住应珍的胳膊,“你是月儿!我们的月儿都长这么大了……”
“月儿?她是谁?”这是应珍曾问过的问题。
风雅颂看着应珍额间的红痣,也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钟离夫人,”在风雅颂开口之前,知墨先她一步说道,“奉含和宗主宿殷之命,转告夫人几件事。”
“你是?”
知墨往前走了半步,微微欠身,礼数周到,但她没有回答风雅颂的问题,而是自顾自地说道:“宗主派我前来告知您钟离小姐的下落。”
“姑娘请讲。”风雅颂听到有关于钟离忆的消息,倒也不顾不上探问知墨的身份了。
“当年那位北界的付小将军钟离小姐离开钟离宫后,行至南北交界的石下城一带,被北界之人认了出来……”
“那他们还活着吗!”风雅颂坐直了身体,手指紧紧攥着钟离赋的衣袖,“他身上本来就有旧伤,还带着忆儿……”
知墨微微蹙了一下眉头:“钟离夫人,他们当然还活着,宗主救下了他们……”
“那他们现在在哪儿?我要去见他们。”
“钟离夫人!”知墨稍稍提高了声音,“宗主将他们带回了含和宗。”
“等等,”这下是应珍打断了她,“含和中人,我怎么不记得有这二人?”
“宗主说,付小将军和钟离小姐皆有道修天赋,但他们的身份的确是个麻烦,故而宗主为其换了身份,也换了名字。”
应珍眼皮一跳,她从知墨的语气中嗅到了一丝的不对劲。
“宗主说她既是在石下城遇见的他们,便将他们的姓改为了石……”
若要论含和中姓石之人,若要论这两石姓之人还有关联,应珍只能想到石卫垣和石蕴玉。
瞳孔猛地一缩,应珍想起了一件很久很久以前的事。
那时的她刚成为含和的少宗主不久,师父宿殷难得回来一次,坐在她对面喝茶。
她问师父在忙什么,师父说在教一个孩子。
她问什么样的孩子,师父说——“天资极高,心性至纯至净,千年难遇的道修奇才。”
应珍当时没有在意,再后来师父便将石蕴玉带到了漱玉殿,说这是她的师妹,是自己师弟之女。
知墨不敢看应珍难看的脸色,她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说道:“而含和不收身份不明之人,宗主那时同几位峰主说的是,一位是她的师弟,名为卫垣,一位是她的徒弟,名为蕴玉,也就是,也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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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
魏衔青看着知墨犹豫的神情,接过话茬:“也就是含和现在的代宗主和少宗主。”
应珍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从知墨说出“便将他们的姓改为了石”这句话的那一刻,她就被震得晃了神。
师父从未同她说过这些真相,即便是她已经成为了灵墟问道大会的头名,即便是她已经是含和的少宗主。
应珍不知师父为何会如此地帮付比兴,救他于水火,为他安排新的身份和名字,以含和之名庇护他,只是因为他是道修奇才?
但道修界从来不缺天赋异禀之人,她那师叔,现在的含和代宗主,灵丹妙药地供奉着不过也才堪堪七境。
“我能去见见他们吗?就一面,一面就好。”
风雅颂的声音在发抖,在她听见钟离忆的新身份之后,她便知道,她的女儿不可能回到她的身边了,钟离忆真的如她所愿地“死”了。
不是死在血崩之夜,不是死在心疾之下,而是死在钟离宫人的记忆里,死在知墨平静的叙事中。
现在活着的是含和宗寄予厚望的少宗主,她的名字是石蕴玉,而不是钟离忆。
殿中安静了一瞬。
应珍看着风雅颂,看着风雅颂苍白的脸、泛红的眼眶和微微发抖的手指。
“不行……”这是知墨回答的。
同一时间,应珍说道:“可以。”
殿中又安静了一瞬。
“为何?”应珍的声音发涩,“母亲见女儿,天经地义。”
知墨垂下眼帘:“宗主吩咐了,有关少宗主身份一事,不能带出钟离宫。”
师父,又是师父。
应珍焦躁地吐着浊气,无论是镜中所见,还是知墨所说,这个“师父”似乎和她认识的师父不一样。
又或者说,她从未认识她的师父,宿殷。
“也就是说,阿蕴一辈子都不会知道她的真实身份,是不是?”应珍看着知墨手心聚起的源力,她在镜中看到过这种力量——在钟离赋消除钟离宫人记忆时,这种力量曾出现过。
应珍忽然笑了,笑容很淡,唇角只弯了一瞬,但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笑意,只有一种悲哀和了然的光。
“师父让你来的真正目的,不是传话,是善后,告诉我们真相,再抹去我们所有人的记忆,是不是?”
“是。”
应珍不知道知墨回答的是哪个问题,但这个字落下来的时候,问尘镜碎了。
之前那道蔓延裂纹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紧,整面镜子的铜框向内凹陷,镜面在一瞬间炸开,无数细小的碎片向四面八方迸射。
观棋几乎是本能地抬手,袖中的短刀出鞘半寸,刀刃划过空气,将飞向床榻的几片碎镜挡开。
知墨侧身挡在应珍面前,脖颈被碎片割破了一道口子,但她纹丝不动,手中聚起的源力砸向镜面。
碎片落了一地,在烛光下凛冽地泛着最后的光,然后那光熄灭了,那些碎片流到一起汇成了一滩水。
应珍抬手,她的手里也聚起了源力:“若我一定要将阿蕴的身份带出钟离宫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