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灭世反派决定去写童话 > 69. 杀生·放生
    从此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风雅颂都在躲。

    她在躲钟离忆,也在躲那面问尘镜。

    但躲是没有用的,因为她们住在同一个院子里。

    风雅颂白日在屋里,就算关着门,她也能听见钟离忆在廊下和青禾说话的声音;夜里他睡不着,推开窗就能看见对面那扇亮着微光的小窗——那是钟离忆的房间,小姑娘怕黑,夜里总要留一盏小灯。

    而那面镜子,只要它想“召唤”她,她便是躲无可躲的。

    风雅颂去库房的次数越来越多,多到她碰上了几月才去一次的钟离赋。

    “颂儿?”

    “夫君……”风雅颂站在问尘镜前,手足无措,但好在她与镜子的对话没有被钟离赋听见。

    “你很喜欢这面镜子?”

    “……”

    风雅颂尚且来不及拒绝,钟离赋便叫人将问尘镜搬进了拂柳阁。

    那一晚,风雅颂像是得了魇症一般,拿着一把剪刀站在院子里。

    尽管她握着剪刀的手在发抖——她不想举起那只手,但手不听她的。

    它像被什么东西牵引着,一点一点地抬高,剪刀的刃口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风雅颂想喊,但她喊不出来;她想跑,但腿动不了。

    但院落里却回荡着她的声音——

    “忆儿,我们不要那颗心了好不好?我们要不起她的心……阿娘重新给你换个心好不好?”

    像是只有应魏晏三人能听见一般,拂柳阁的其他人在睡梦中很是安详。

    而应珍皱着眉头——钟离忆的这颗心,究竟是谁的心?

    她原以为这颗心是属于风雅颂的,毕竟她经历过“风家堡的囚笼、付家的灭门、生产的血崩和钟离忆的心疾”,在善恶中淬炼,也已得到了圆满。

    但现在看来,这颗心并不是她的。

    那么,这颗心的主人会是谁?

    此时,空旷的院落里又传来了一道声音,那也是风雅颂的声音——

    “风雅颂,你还在等什么?”

    风雅颂终于挣脱了那道向上牵引的力量,她将剪刀扔进草丛里,捂住耳朵,蜷缩成一团。

    “她死了,你就是钟离宫唯一的女主人了。”

    “她又不是你的女儿,你为何要对她心软?”

    “风雅颂,你知道,只有她死了,你才不会失去这一切!”

    风雅颂拼命摇头:“不是的,不是这样的,那我为何会救她?”

    “因为你要扮演一个好妻子和好母亲,只有这样你才能在钟离宫生存下去,你才能做钟离宫的女主人,你才能命令别人,而不是被别人命令!”

    “不是……”风雅颂的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破碎而无力,“我不想……”

    “那你为什么不敢看她?为什么不敢抱她?为什么每次碰她的时候,你的手都会抖?因为你怕。你怕你再碰她一次,你就会——”

    “闭嘴!”

    风雅颂的声音在空荡荡的院落里回荡,然后一切安静了,那个声音真的“像听她命令一般的”消失了。

    她坐在冰凉的青石地上,浑身湿透,像从水里捞出来的。

    那天夜里,她去找了付比兴。

    风雅颂到的时候,他正坐在院里的石墩上,磨着他那把跟他征战沙场的长剑。

    “付比兴。”风雅颂站在院门口,叫了他的名字。

    “钟离夫人,这个时辰,你不该来这里。”付比兴抬起头,他的眼里没有什么情绪,只是平静地看着她,像看一个陌生人。

    风雅颂走进院子,在他对面坐下:“付比兴,我想求你一件事。”

    付比兴的右眼猛地一颤,当年在风家堡,风雅颂也是这样说的——“阿兴,我想求你一件事。”

    “……说。”时至今日,付比兴还是可悲地发现,他没有办法拒绝风雅颂的请求。

    “帮我杀一个人。”

    “谁?”

    “钟离忆。”

    终于,付比兴的眼里有了情绪:“风雅颂,你生病了。”

    “帮我杀了她,”风雅颂摇了摇头,“不对,不对,带她走,去到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瞒着我……杀了她,瞒着我,放了她。”

    付比兴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她,看着她发抖的手,看着她苍白的脸色,看着她眼底那层薄薄的水光,听着她的胡言乱语。

    很久之后,天边露出一点白光,付比兴才开口:“我答应你,瞒着你,带她走,去到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

    “好……”

    “颂儿……”付比兴想,这大概是他最后一次叫这个名字了,“为什么?我需要知道原因。”

    风雅颂咬了咬嘴唇,她不知道该怎么说。

    她总不能说——我嫉妒我的女儿,嫉妒她比我美丽,嫉妒她比我纯粹,嫉妒她不需要被训练就天然地讨人喜欢,嫉妒她有一个愿意为她付出一切的母亲。

    这些话太丑陋了,丑陋到她自己都不敢承认。

    但风雅颂还是说了,像是在自言自语。

    “大约是因为我嫉妒她吧。”

    风雅颂的手攥着衣襟,攥得指节泛白:“每次有人夸她漂亮,我心里就有一个声音说——‘你也曾经被这样夸过,但那是为了把你卖个好价钱’。每次她笑起来的时候,我就想起自己小时候被逼着笑的样子。”

    “她拥有我从来没有拥有过的一切——自由、爱、一个不需要讨好任何人的童年。我替她高兴,我真的替她高兴。但我心里有一条蛇,它在咬我,它说:‘凭什么?凭什么她可以?’”

    “你不是在嫉妒她,你是在嫉妒那个没有经历过这些的自己,”付比兴不再看着风雅颂,他起身,“我们什么时候走?”

    “越快越好,明日夜里。”

    “你确定?她离开你,你真的能——”

    “我不知道!”风雅颂打断了他,“我不知道离开她我会变成什么样!但我知道,如果她继续留在这里,我会变成什么样!”

    说罢,她站起身,拍了拍裙上的灰,走到院门口,背对着付比兴,停了一下。

    “付比兴。”

    “嗯?”

    “对不起,从开始到现在,我对不起的你太多了,我欠你的,下辈子还。”

    付比兴扯出一个苦笑,风雅颂的下辈子,应当是早已许给别人了。

    “不用下辈子,这辈子你好好活着,就算还了。”

    “多谢……”

    钟离赋是在第二天发现钟离忆不见的,但他没有发怒,没有质问,甚至没有表现出太大的惊讶。

    他只是在前殿处理完政务之后,像往常一样回到拂柳阁,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小床,然后走到风雅颂面前,跪下来,握住她的手。

    “忆儿呢?”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责备,只有小心翼翼和温柔,钟离赋像是在确认其他什么更加珍贵的东西是否还在。

    “我让付比兴将她杀了。”风雅颂需要骗过自己。</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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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钟离赋沉默了很久,才开口:“为什么?”

    “因为我怕。”

    钟离将她揽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低低的:“颂儿,你在怕什么?”

    “怕失去。”

    “怕失去什么?”

    风雅颂没有说话,她怕失去的东西太多了,钟离宫女主人的位置,随之带来的一切——安全、地位、被人尊重的感觉,甚至还有钟离赋。

    这些东西来得太不容易了,她用了十四年才从风家堡的囚笼里爬出来,又用了三年才在钟离宫站稳脚跟。

    她不想失去。她也不能失去。

    而钟离忆——那个纯净美好得不需要任何努力就能获得所有人喜爱的孩子,让她想起了自己最不堪的部分。

    她也不是很钟离忆,她是恨那个被钟离忆映照出来的丑陋的自己。

    “我不会让你失去任何东西,”钟离赋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温暖而坚定,“颂儿,不管发生什么,你都是我唯一的妻子。钟离宫的女主人,永远是你,谁都不能改变。”

    风雅颂将脸埋在他胸口,没有说话。

    钟离赋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哄一个孩子:“你是我的命,忆儿只是我命里的光。没有光,我还能活着。没有命,我就什么都没有了。”

    风雅颂的手指攥紧了他的衣襟,攥得死紧。

    然后钟离赋做了一件大事,他将钟离宫上下所有人,从族中长老到洒扫仆役,全部召集到了正殿。

    “从今日起,钟离忆将不在你们的记忆中存在,你们只需要记得,宫主夫人风雅颂,是一个温柔善良的女人。除此之外,没有任何事发生。”

    人群中有人面面相觑,但没有人出声,钟离宫的规矩向来如此——宫主说的话,就是铁律。

    钟离赋的手中聚起一团白光,那是他的道源力。

    南界以外,问道之人寥寥无几,而能使用源力抹除记忆的人更是屈指可数,就连应珍一个八境归一之人都能很难同时抹除那么多人的记忆。

    更何况,还是一个境界不如她的人。

    应珍知道,这件事没那么简单,钟离赋背后一定还有人在“帮”他。

    殿中的人一个一个地走出去,最后一个人跨出门槛的那一刻,钟离宫里的其他人都不再记得钟离忆了。

    “她明明叫‘忆’,却被人忘记了……”晏斐叹了口气。

    钟离赋做完这一切,回到拂柳阁,将风雅颂拥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

    他的心跳很稳,一下一下的,像是擂鼓。

    “颂儿,那些人和事我都不在乎,我不在乎你嫉妒谁、恨谁、想杀谁。我只在乎你活着。你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风雅颂闭上了眼睛,她知道钟离赋爱她,她也知道这份爱有多深、多重、多不讲道理。

    她忽然想起钟离忆说过的话——“阿娘看忆儿的时候,不是灰色。阿娘看别处的时候,有时候是。”

    现在她知道了,她看钟离赋的时候,她的心是什么颜色。

    是黑色的。

    红得发黑。

    沉甸甸的,让人窒息又让人呼吸的,既温暖又绝望的黑色。

    应珍看着这一幕,浑身都在发抖。

    “他爱她……”晏斐的声音涩得发苦,“爱到可以牺牲一切,包括他的女儿。这也算爱吗?”

    “这就是爱,爱是甜的,”魏衔青睁开眼睛,那双一贯冷淡的眼睛里,有一种应珍从未见过的情绪,“也是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