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年立夏的前一天,宿殷再一次来到了钟离宫。
这一次,她直接从拂柳阁的院门走进来的,没有惊动任何守卫。
青禾端着药碗从廊下走过时,看见这道她忽然出现在院子里,吓得药碗差点脱手。
“你,你,你是谁——”青禾依旧不认识宿殷。
“你家宫主和夫人呢?去将他们带来见我。”宿殷毫不客气地吩咐道。
青禾现下已是钟离宫一等一的内侍女官了,但面对宿殷——这个陌生人,钟离宫的外客,她竟然本能地听从她的命令。
钟离赋和风雅颂匆匆赶到拂柳阁时,宿殷正坐在上座闭眼假寐。
“终于,到了。”
“宿宗主见谅,”钟离赋拱手作揖,“前殿还有些要紧庶务,故而来得有些迟。”
宿殷摇摇头,没有睁眼。
倒是风雅颂唤来青禾,将钟离忆抱来:“宿宗主的意思是,缘法到了?”
“明日,”宿殷睁开眼看着风雅颂,“明日此时,我会为她换心。”
“宿宗主,”风雅颂开口,声音有些发颤,“那颗心……到底是谁的?”
“这不是你该问的。”
“可若是,可若是,为着忆儿教其他无辜之人……就算忆儿心疾治好了,但她也难安心。”
宿殷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钟离赋,向她招了招手:“你过来,此事就你一人知道罢。”
风雅颂踱到宿殷身边俯身,而后她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怎会是……怎会是……她?”
宿殷伸出食指放在她的嘴上,摇摇头:“这也是她的缘法,一面没有照过任何东西的镜子——干净,但空洞。”
“可……”
宿殷继续说道:“经过历练之后,见过善,也见过恶;被人爱过,也被人伤过;做过对的事,也做过错的事。然后在这一切之后,依然能分辨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依然能选择善良,依然能相信美好。它不纯,但它真;它不净,但它明。”
应珍听着这些话,心忽然剧烈地跳了起来。
“阿珍?”魏衔青看着她难看的脸,关切道,“你怎么了?”
应珍也不知道为什么,但她觉得师父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在说一个她认识的人。
“我想出去透口气,你们别跟过来。”
应珍转身离开了宽敞又狭小的拂柳阁正厅,她可以避开这些画面,但避不开那些声音。
在她身后,风雅颂的记忆还在继续。
“那她的心被取走之后,她会怎样?”
“它会成为令爱的心。”
“宿宗主,我的意思是,她……会怎样?”
“她,她不会怎样。”
“……”
“宿宗主大恩,钟离宫无以为报,请您告知我们到底需要付出什么?”
“我说过了,代价你们已经给过了,不要再问了。”
“颂儿,明天,明天忆儿就会好了。”
“是啊,明天,明天忆儿就好了。”
“阿娘不哭……”
**
应珍再见钟离忆时,她脸色已不再苍白,嘴唇恢复了淡淡的粉色,走起路来也不喘了。
“阿姐,为何独自在此哭泣?”钟离忆仰着头。
“你,你能看见我?”
“不能,”钟离忆摇摇头,将手放在胸前,“但忆儿能感觉到。”
这很不对劲,镜中之人,回忆中人,如何能与入镜之人对话?
“你如何能感觉到?”
“这颗心能感受到。”
说完,钟离忆便蹦蹦跳跳地去找风雅颂了。
“阿娘,今天的天空为什么是白色的?”
“因为天空被白云遮住了。”
“那云为什么是白色的?”
“因为菩萨娘娘住在那里。”
“阿娘,忆儿的心是什么颜色的?”
“忆儿的心是红色的。”
钟离忆想了想,说:“那阿娘的心也红色的,但有时候却是灰色的。”
风雅颂低头看着她:“什么时候是灰色的?”
“阿娘看忆儿的时候,不是灰色的;阿娘看别处的时候,就是灰色的。”钟离忆说完就站起来,去追一只蝴蝶了。
深秋的阳光从窄窗里漏进来,在青石地面上投下一道道斜长的光影。
留下风雅颂一个人坐在廊下,愣了很久,然后她忽然站起来,对青禾说:“我去库房找点东西。”
青禾要跟着,风雅颂摆摆手打发她去做别的。
库房离拂柳阁不远,但风雅颂还是走了好一会儿——她从未独自来过这里。
钟离宫的库房是一间用巨石砌成的密室,那里没有窗户,门上挂着一把铜锁。
风雅颂走得匆忙,甚至忘了将钥匙带上,但她伸手去推,门就开了。
锁完好地挂在门环上,没有人动过,但门就是开了。
库房里堆满了各种崭新又陈旧的物件,褪色的屏风一次也没摆在房间里供人关上,落灰的卷轴从未被打开过。
风雅颂径直走向最里面的一个木架,木架上盖着一块褪色的锦缎,她掀开锦缎,下面是一面镜子。
问尘镜。
崭新的问尘镜。
风雅颂将它拿起来,捧在手中,然后她鬼使神差般地开口了:“镜子镜子,告诉我,谁是这钟离宫最美的人?”
应珍听钟离赋讲过这件怪事,这件和那本《道法心》续章对得上的怪事,所以她还算镇定。
而晏斐和魏衔青就不一样了,他们很是困惑——为何风雅颂会毫无征兆地冒出这句古怪的话?
镜面上的雾气缓缓散开,露出一个模糊的影像,然后一个声音从那镜中传出来——
“宫主夫人,您很美。但钟离忆比您更美丽。”
风雅颂的手猛地一颤。
镜中的影像清晰了一瞬——所有人都看见了,那是钟离忆的脸。
风雅颂捧着那面镜子,一动不动。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愤怒,没有嫉妒,没有伤心,甚至连惊讶都没有。
“钟离忆。”风雅颂轻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她的声音里没有爱,也没有恨。
那声音里什么都没有,空荡荡的,像一座被搬空了的房子。
应珍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撞到了晏斐的胸口:“她已经不是风雅颂了。”
“你的意思是,她的魂魄就是在此时丢失的?”晏斐扶住她的肩。
“还要更早……”魏衔青皱着眉头。
“那是什么时候?”晏斐问道。
“立夏。”
“哪个立夏?”
应魏两人对视一眼,异口同声:“每个立夏。”
“逃离风家堡的那个立夏,进入钟离宫的那个立夏,诞下钟离忆的那个立夏,钟离忆换心的立夏。每个立夏,风雅颂都在失去她一部分的魂魄……”
风雅颂捧着镜子站了很久,镜面上的雾气重新聚拢,将钟离忆的影像遮住,她的呼吸从急促渐渐归于平缓。
然后她将镜子放回了木架上,重新盖上那块褪色的锦缎。
她转过身,走出库房,锁好门——这一次,她用了钥匙。
钥匙是从她袖中掏出来的,像是她一开始就带在身上,只是她自己都不知道。
风雅颂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经过一处回廊时,她遇见了青禾。
“夫人,您要的东西找到了吗?”</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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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雅颂看着她,眼神已经完全恢复了正常,甚至带了一丝温和的笑意:“找到了,没什么要紧的,就是些旧物。”
她继续往前走,走回拂柳阁。
钟离忆正站在院子里放纸鸢,看见风雅颂回来,她手轻轻一松,转身朝风雅颂跑了过来:“阿娘!”
纸鸢飞向遥远的天空,风雅颂蹲下身,张开双臂。
钟离忆扑进她怀里,将脸埋在她颈窝里,又软软地叫了一声:“阿娘。”
风雅颂搂着她,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拍着钟离忆的背,顺着她的背往上移动握住了她的脖颈。
然后风雅颂的手指微微收紧了,紧了一瞬,又松开了。
只有一瞬。
但应珍看见了。
“她刚才……”魏衔青看见了。
“想要杀掉钟离忆?”晏斐也看见了。
应珍下意识的想反驳:“她怎么……”
“舍得。”魏衔青淡淡地说道。
三人罕见地都沉默了,毕竟风雅颂并不认为钟离忆是她的女儿,毕竟几十年后的钟离宫,确实没有钟离忆的身影。
晏斐手已然按在问尘剑的剑柄上,像是在克制着什么。
“你冷静点,”应珍按住他的肩膀,“那是她的记忆,早就发生了,我们什么都做不了。”
晏斐的指节泛白,他咬着牙,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我知道。”
三个人的目光再次落在风雅颂的身上。
风雅颂已经将钟离忆抱了起来,走进屋里,将钟离忆放在床上,替她脱了鞋,盖好被子,亲了亲她的额头。
“忆儿乖,睡一会儿,阿娘去给你煎药。”
“好。”钟离忆抱上床头放着的兔子玩偶,乖乖地闭上眼睛。
风雅颂转身走出房间,轻轻带上了门,她站在门外,靠着门框,闭上眼睛。
很久以后,直到她的手慢慢不抖了,风雅颂才睁开眼,深吸一口气,走向了煎药的炉子。
陶罐里的药已经煎好了,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她用帕子包住罐柄,熟练地将药汁滗出来。
风雅颂端着药碗走回屋里时,钟离忆还没睡着,听见动静又睁开了眼睛。
“阿娘,药好苦。”
“阿娘放了蜜枣,就不苦了。”
钟离忆撑着坐起来,双手捧过碗,咕嘟咕嘟地喝完了,喝完伸出舌尖舔舔嘴唇,皱了皱鼻子:“阿娘今天少放了一颗。”
“被你发现了。”风雅颂笑了,伸手擦掉她嘴角的药渍。
那笑容温柔极了,温柔得让应魏晏三人都怀疑自己刚才看到的一切都是幻觉。
“她那么爱钟离忆,”晏斐的声音闷闷的,“怎么可能……”
“爱和恨虽然是相对的,”应珍深深的看了他一眼,说道,“但它们,通常也是共生的,没有爱,就没有恨;没有恨,也就没有爱了。”
三个人都沉默了。
风雅颂已经哄睡了钟离忆,自己坐在床沿上,看着她熟睡的脸,指尖轻轻抚过钟离忆的额头、眉毛、鼻梁、嘴唇,像是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
但在抚过钟离忆的脖颈时,停了一瞬。
只是一瞬。
然后风雅颂把手缩了回去,攥成拳头,塞进自己的袖子里。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深秋的风灌进来,冷得她打了个哆嗦。
风雅颂双手撑着窗台,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不能,千万不能,千万不能被它控制。”
**
“阿婙,你可知这世上之人,谁是最好控制的?”
“徒儿,不知……”
“在这世上,有欲望和执念的人是最好控制的。”
“徒儿,不知为何要控制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