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中的时间一晃便到了钟离忆满月那日,钟离宫没有摆酒。
是风雅颂不想摆,所以钟离赋只在拂柳阁里备了一桌素席,青禾添了几盏红烛,算是为她庆生。
“她长得很像你。”钟离赋坐在床沿,伸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女儿的脸颊。
“你在说什么胡话?我只是养了她几日,怎的这个孩子就能像我?”
钟离赋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没有接话。
但风雅颂很爱这个孩子,这一点所有人都无比确定。
包括风雅颂自己。
钟离忆三个月大的时候,第一次发了高烧。
那烧来得毫无征兆,头天晚上还好好的,乖乖吃了奶,在风雅颂怀里蹬着小腿玩了一会儿,然后打了个哈欠就睡了。
到了半夜,青禾起来换蜡烛,路过小床时顺手摸了一下孩子的额头——烫得像钟离鼎下烧得火红的碳。
拂柳阁一夜没有熄灯。
风雅颂连夜去请了医修,医修诊了脉,又听了胸,脸色渐渐凝重起来。
“宫主,夫人,令爱这病……”
“支支吾吾作甚!快说!”风雅颂难得没有了平素里温柔的模样。
医修犹豫了很久,才斟酌着开口:“小姐的心脉有先天之疾,应是娘胎里带的,夫人孕期忧思过重,生产时又血崩伤及根本,孩子先天禀赋不足,心脉细弱,气血运行不畅。平日里看着与寻常孩子无异,但一旦外邪入侵,便容易引发心脉之症。这烧,只是表症。”
“能治吗?无论付出什么代价,只要能治好她……”
医修沉吟良久:“在下只能开方调理,护住心脉。但这病根在先天,想要根治……宫主,夫人另请高明罢!”
“还请先生指点明路。”
“南界,道修界,那些高人应当是有法子的,”医修顿了顿,“但他们行事一切皆有缘法,言尽于此,夫人莫要再多问了。”
好在上天眷顾,尽管磕磕碰碰的,但钟离忆一天一天地长大了。
她是一个很安静的孩子,不是那种被规矩压出来的安静,而是天生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安静。
她不怎么哭,不怎么闹,也不怎么笑。
青禾说她像个“瓷娃娃”,风雅颂点点头又摇摇头:“她是像个瓷娃娃,脆弱,但又通透。”
钟离忆一岁半的时候,已经能说完整的句子了,但她的话并不多,她似乎总是在听,在观察,在用自己的方式理解这个世界。
“阿娘为何要将院子里的合欢树砍掉?”
“因为要种忆儿需要的药草,药草需要阴凉,合欢树的影子太淡了,遮不住。”
钟离忆想了想,又问:“那合欢树疼不疼?”
风雅颂愣了一下。
“它又不会说话。”青禾在旁边笑着插了一句。
钟离忆没有看青禾,她还在看那棵正在被锯断的合欢树。
树干被锯开的地方渗出湿漉漉的汁液,顺着树皮往下淌,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阿娘,它哭了。”钟离忆说。
风雅颂心头一颤,将她抱起来,指着那些汁液说:“这是树的汁水,不是眼泪。”
“那树有眼泪吗?”
风雅颂想了想,说道:“大概没有。”
“那树有心吗?”
“也没有。”
钟离忆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出小手,指着院子里另一棵老槐树:“那棵树昨天被风吹断了一根树枝,它不哭,但忆儿觉得,它应该是疼的,它也应该有心的。”
风雅颂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
钟离忆将脸贴在风雅颂的肩窝里,声音闷闷的:“因为忆儿每天都会疼,疼的时候,但忆儿也不哭,忆儿是有心的。”
**
钟离忆两岁那年秋天,钟离宫里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那日风雅颂正在拂柳阁的院子里教钟离忆认花。
合欢花早就谢了,但院子里还种着几丛秋菊,黄的白的紫的开得热热闹闹。
钟离忆蹲在一丛白菊前,歪着脑袋看了半天,然后伸出食指,极轻极轻地碰了碰花瓣。
“阿娘,花会冷吗?”
“秋天了,是有些凉。但菊花不怕冷,它们最喜欢秋天。”
“为什么?”
“因为它们生来就是为了在秋天开的,就像忆儿生来就是为了……”
风雅颂忽然停住了,她想说“生来就是为了被人疼的”,但话到嘴边,又觉得不太对劲。
好似钟离忆生来吃的这些苦是为了被人疼爱一般,风雅颂咬了咬唇,把后半句咽了回去,换了个说法:“忆儿生来就是钟离宫的宝贝。”
就在此时,青禾匆匆走进来,神色有些古怪。
“夫人,前殿来了一个人,说是……说是少夫人的旧识,宫主让奴婢来请您和少主过去。”
“旧识?”风雅颂皱了皱眉,她在钟离宫住了两年,上门找她的无非就是风家堡的那群人。
“守卫说她没有递拜帖,也没有通名号,就那么凭空出现在正殿外的。守卫问她怎么进来的,她说‘走进来的’;守卫问她是何人,她说‘钟离宫的旧识’。”
风雅颂心头微微一动,有一种说不清的预感,她将钟离忆交给青禾,换了身衣裳,往前殿去。
钟离赋已经在那里了,站在厅中,面对着那个穿着月白色长袍的女子。
女子背对着门,负手而立,头发松松散散地绾着,只用了一根木簪稳定。当风雅颂走进来的那一刻,她便转过身来。
风雅颂认得她,尽管她记得自己从未见过这个人。
而不光是风雅颂,应珍也将她认出来了——她的师父,宿殷。
师父,她怎会又出现在钟离宫?
“钟离夫人。”宿殷的目光在风雅颂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微微颔首。
“阁下认得我?”
“曾与夫人有过一面之缘。”
“请教阁下名讳,”钟离赋站在风雅颂身侧,不动声色地将她挡了半个身位,“造访我钟离宫所为何事?”
“宿殷。”
话音刚落,钟离赋便双手抱拳半跪于地:“久闻宿宗主大名……”
“不过是身外之名罢了,”宿殷拖住钟离赋的双手,将他扶了起来,“今日冒昧造访,是为令爱而来。”
“宿宗主知道小女?”
“令爱罹有心疾,能治,”宿殷很是平淡,“她三岁时,会有一个机缘出现,届时我前会来,为她取一颗心,换掉栖……其。”
厅中安静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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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离赋的手紧紧握住了风雅颂的手腕。
“取心?换心?取谁的心?”
“这个你不必多问,你只需要知道你只需要知道那颗心至纯至净,与令爱正好相配。”
“至纯至净?”风雅颂忽然开口了,“是……”
她尚未说出那个名字,便被宿殷的一道源力封住了嘴巴:“钟离夫人,你只需要知道令爱命中该有此一劫,也命中该有此一缘。顺势而为才是上策。”
钟离赋沉默了片刻,然后深深吸了一口气,朝宿殷郑重地行了一个大礼:“宿宗主大恩,钟离宫无以为报,敢问先生——我们需要付出什么代价?”
宿殷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风雅颂。
“代价,你们已经给过了。”
“宿宗主此话何意?”
宿殷没有解释,她转身走向门口,走到门槛处时,她忽然停下来,回过头说了一句话:“那颗心,看似至纯,实则是未被历练的天真。只有经过试炼之后形成的混沌道体,包容善恶,明辨是非,才是真正的圆满。”
说完,她挥了挥衣袖。
钟离赋追出去的时候,廊下已经空无一人。
只有秋风吹过,几片黄叶打着旋儿落在地上,像是从未有人来过。
而宿殷最后那句话,被听见的五人反复琢磨。
风雅颂自然也是知道宿殷的这些话不是随便说说的,每一句都应该是指向某一个她应该知道却想不起来的秘密。
所以她只能站在那里,握着钟离赋的手,看着门外空荡荡的廊道,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她,并没有对宿殷生出感激之情。
而是宿殷说的那个“代价”——她已经给过了。
但她给了什么?什么时候给的?给了谁?
她不知道。
除了宿殷,也没有人会知道。
应珍看了看魏衔青,又看了看晏斐。
她想起宿殷曾经和她提过,道修界的修行,最上乘的体质有三,鬼怪精灵之躯,先天道体,和混沌圣体。
宿殷在应珍问道之初便告诉她了,她会修行很快,这是因为她的体质是第二种——先天道体。
而关于混沌圣体,宿殷是这样说的:“混沌不是混乱,而是包容。包容善与恶,包容光明与黑暗,包容世间一切对立的事物,在不断的历练中逐渐明辨是非,最终达到一种不偏不倚圆融无碍的境界。”
“混沌道体万年难遇,须得经历常人难以想象的磨难,承受常人难以承受的痛苦,方能成就。”
“看似至纯,实则是未被历练的天真。”
至纯的天真,是脆弱的。
因为它没有经受过考验,没有见识过黑暗,一旦被污染,便会碎裂。
而只有经历过试炼,在善恶中淬炼过,才是真正圆满。
应珍忽然打了一个寒颤。
她不知道师父从哪里找到那颗“道心”,也不知道师父要用什么方式为钟离忆换心。
但她隐隐约约地感觉到,这一切——风家堡的囚笼,付家的灭门,风雅颂的血崩,记忆的抹除,钟离忆的心疾,似乎都被一根看不见的线串在一起。
而那根线的尽头,站着的就是她的师父。
宿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