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雅颂生产的那一日,也是立夏。
拂柳阁的合欢树早已长出粉色的绒花,茂密的枝干伸向晴岚的天空,像是在向什么祈求着什么。
风雅颂从清晨开始阵痛,到傍晚仍未娩出。
青禾端着一盆又一盆的热水进进出出,脸色一次比一次白。
产婆是从山外请来的医修,据说在南北两界都能排得上名号,她接生过上百个孩子,从未失手。
但此刻,这位经验丰富的产婆额头上也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青禾姑娘,夫人这胎胎位不正,”她压低了声音对青禾说,“她骨盆太窄,孩子又大……怕是……”
“怕是什么?”钟离赋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冷得像冬天的风。
产婆吓得一个哆嗦,转身看见钟离赋站在门口,脸色铁青,手指攥着门框,指节泛白。
“宫主,您不能进来,产房不吉利——”
“我问你怕是什么。”钟离赋没有动,但他的声音让整间屋子的温度都降了几分。
产婆张了张嘴,最终说了实话:“怕是只能保一个。”
钟离赋松开门框,一步跨进了产房,走到床前。
风雅颂躺在床上,满头满脸都是汗,嘴唇被咬破了,血珠渗出来,和汗水混在一起。
“阿赋……你……怎么……才来?”
“抱歉,颂儿,我又来晚了。”
“阿赋……好痛……”
风雅颂还想再说什么,但一阵剧烈的疼痛袭来,她咬紧了牙关,额头上的青筋暴起,整个人弓成了一个惨烈的弧度。
“夫人,用力——再用力——”产婆的声音在喊。
钟离赋握着她的手,感觉到她的手指几乎要掐进他的皮肉里,他不躲,也不缩,就那么让她掐着。
“哇——”
一声嘹亮的啼哭划破了产房的沉闷。
“恭喜宫主,”产婆的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喜悦,“是个千金!”
但这份喜悦只持续了短短的几息。
风雅颂感觉到自己的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流失,她的意识开始模糊,眼前的光一点一点地暗下去。
“不好了——血崩了——”产婆的声音变了调,“止血的药呢?快——”
青禾手忙脚乱地去翻药箱,但风雅颂的血流得太快了,像是要把她整个人都抽空一般。
洁白的床单被染成了触目惊心的红色,那红色还在不断地扩大,再扩大,像一朵在雪地里绽放的妖异的花。
钟离赋看着那不断蔓延的红色,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一样。
他的手还握着风雅颂的手,但那只手正在一点一点地变凉。
初夏时节,但整个拂柳阁却像隆冬那么冷。
“颂儿,风雅颂,你看看我。你看看我。”
风雅颂的眼睛半睁着,瞳孔已经开始涣散,她似乎听见了钟离赋的声音,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说什么。
钟离赋俯下身,将耳朵贴在她唇边。
他听见了。
“忆……她的名字……叫忆……”
那是风雅颂说的最后一句话,然后她的眼睛彻底闭上了,手从他的掌心里滑落,软软地垂在床边。
应珍也站在风雅颂的床前,看着这一幕,浑身冰冷。
她看见钟离赋抱着风雅颂已经失去温度的身体,不肯松手,也不肯让人靠近,他的脸上没有泪,只是那么抱着,像是要把自己最后的体温渡给她。
风雅颂不会死,这是三人都知道的事情。
但让他们意想不到的是,钟离忆竟然是风雅颂的孩子,而无论是她还是钟离赋的说法都是“钟离忆是钟离赋发妻所生”。
“所以,”晏斐撇过头去,不再看这幅令人心惊的画面,“风雅颂就是钟离赋的发妻?那为何她……”
晏斐尚未来及说完,便被震动的镜中世界打断了。
眼前画面忽然变得模糊,像是一幅被水浸湿的画,所有的线条都洇开了,颜色混在一起,什么也看不清。
应珍皱起眉头,努力想看清发生了什么,但那团模糊持续了很久。
而当她终于能看清画面时,风雅颂已经重新躺在了床上,脸色依旧苍白,但胸口有了微弱的起伏。
一个身穿月白色衣装的人影站在床边,她的指尖尚还有一丝源力残留。
应珍一眼就认出了此人身份——那是她的师父,宿殷。
但宿殷为何而来,为何如此迅速,她用了什么药,说了什么话——这一切,应珍都没有看到。
那段记忆像是被人从镜中硬生生剜去了一块,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缺口,和一个模糊得几乎不存在的身影。
产房的门开着,雪从门外飘进来,落在青砖地上,瞬间便化了。
六月飘雪,实属诡异,这绝对不是什么吉兆。
钟离赋站在门口,似乎对宿殷的出现并不意外。
“我应你事我已办到。”
“多谢……”
“不必谢我,我只是个执棋人而已。”
然后,宿殷便走了,她就那么穿过漫天大雪,消失在了钟离宫的侧门之外,像是从未出现过。
应珍盯着那个消失的背影,心中翻涌着无数疑问——师父为何要救风雅颂?她怎会恰好出现在这里?那段被模糊掉的记忆里,到底发生了什么?而那个执棋人又是什么意思?
但她知道,镜子不会给出答案。
好似她知道的越多,随之而来的困惑也逐渐变多。
**
风雅颂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七日之后了,她睁开眼睛,看见的第一个人是钟离赋。
他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头靠着床柱,睡着了,手里还握着她的手。
风雅颂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眼前这个男子是她的丈夫,她是他的妻子,没错。他们拜过天地,在菩萨庙里,以天地为证。
这些她都记得。
但风雅颂不记得的是,她为什么会在这里,这座坐落在群山腹地的巍峨宫殿,为何叫钟离宫,而不是风家堡。
眼前这个男子也醒了,他激动地握住她的手。
风雅颂觉得有些别扭,便挣脱开来:“夫君……”
钟离赋看着空荡荡的手,再听着风雅颂几乎从未叫过的称呼,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睛。
据风雅颂所说,她是是他“发妻”亡故后娶进门的续弦,他们是在他外出散心时认识的。
“我们一见钟情,便成了亲。”钟离赋补充道。
“抱歉,我不记得了。”
“无妨,我记得就好。”
可钟离赋也不记得了,他只记得他之前的那个妻子很好,为他诞下了一个女儿。
他们曾亲密无间,曾在山间漫无目的地走,在溪边随意地坐,在破庙里拜过天地。
而现在这个妻子,他很爱她,却说不上来为何爱她;而她,似乎不怎么爱他,她不像以前那个妻子一样唤他“阿赋”,而是客气疏离地称呼他为夫君。
“那你好生歇息,前殿还有些庶务要处理,我晚些来看你。”
“好。”风雅颂也不挽留,只是微微福身,做了个送客礼。
逐渐地,钟离宫的人都知道了,宫主和夫人貌合神离。
但在侍者和内臣的口中,风雅颂听到的却是——“宫主很爱夫人”。
“他爱我吗?他爱我的。”风雅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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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在床榻上自问自答,因为钟离赋看她的眼神是真的。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爱意,有心疼,有小心翼翼,有失而复得的庆幸——那不是一个骗子的眼睛。
所以风雅颂选择了相信。
或者说,她选择了不去怀疑。
至于那个“发妻”所生的孩子,那个白白净净的小女孩,风雅颂看着她的時候,心里有一种天然又不可遏止的柔软和喜爱。
她会抱她,会哄她睡觉,会在她哭的时候心疼得掉眼泪。
尽管她“不是”她的孩子。
**
风雅颂醒来之后,第二个来看她的人是付比兴。
他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只是隔着帘子问了一句:“好些了吗?”
“阿兴,你站在门外做什么?”
帘子外面沉默了很久:“你唤我什么?”
“阿兴,你怎么变得如此古怪?”
门帘被掀开,付比兴走到风雅颂的窗前,问道:“颂……钟……风……,我是谁?”
风雅颂轻笑一声:“阿兴,明明是我生了一场重病,怎么你也变得糊涂了?你是付比兴,是我邻家的兄长,也是随我一同来钟离宫的护卫。”
“还有呢?”
“是帮我最多,”风雅颂顿了顿,“也是我最信任的人,阿兴,这座钟离宫太古怪了。”
“你……好生休息。”
付比兴走出拂柳阁,走到一处无人的墙角,靠着墙慢慢滑坐下去。
他仰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喃喃自语:“她忘记了太多的过去。”
她不记得梅林,不记得溪边的石头,不记得那条通往自由的岔路口。
她甚至不记得自己曾经是一个多么勇敢的姑娘,更不记得她为自己做的抗争。
那些珍贵的,只属于风雅颂自己的记忆,都没有了。
只剩下风家堡和钟离宫给她的那个身份——一个名门闺秀,钟离赋的妻子。
仅此而已。
而钟离宫里的其他人,记忆几乎都是完整的。
他们记得风雅颂是钟离赋的发妻,记得她和钟离赋是在菩萨庙顶下的终身,记得钟离宫从未有过别的女主人。
只有一件事他们似乎忘记了——钟离忆。
应珍不知他们为何闭口不谈,她只知道如果所有人都开不了口的话,那一定是有人施下的禁口的命令或禁制。
她不知道谁有如此大的能力操控整个钟离宫,也不知道那人为何要这样做,但她隐隐约约知道,这里藏着某个巨大却不可言说的秘密。
东方的天际已经泛起了鱼肚白,群山腹地的晨雾缓缓流动,钟离宫在雾中若隐若现——楼阁巍峨,铜铃叮当,像一座悬浮在云端不染尘埃的仙境。
这座仙境底下,压着太多太多的东西。
血、泪、谎言、愧疚、遗忘。
应珍回头,看见风雅颂正抱着孩子坐在廊下晒太阳。
她的脸上带着淡淡的笑,那笑容温柔而安宁,像是一个终于找到了归宿的人,不再迷茫,不再挣扎,不再痛苦。
与从前那个向往自由的女子大相径庭,应珍看着她,忽然觉得一阵悲凉从心底涌上来,冷得她打了个哆嗦。
她不知道,风雅颂如今的笑容,到底是真正的安宁,还是被温柔地剥夺了所有痛苦之后,所剩下的空荡荡的平静。
那笑容让应珍想起了师父宿殷说过的一句话——
“有时候,遗忘不是惩罚,是慈悲。”
但应珍不确定,这份慈悲,到底是对谁的。
是对风雅颂的?
是对钟离赋的?
还是对那个亲手抹去这一切的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