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姑娘,老身不求别的。老身只求你给比兴那孩子一条活路。”老妇人将玉佩举过头顶,声音颤抖着,却一字一顿,“只要给他一个藏身的地方,让他活着就行。老身知道,钟离宫独立于南北两界,那应皇的手伸不到这里来,只要钟离宫肯收留他,他就能活。”
风雅颂站在那里,看着跪在地上的老妇人,看着那块被举过头顶的玉佩,脑子里翻涌着无数个念头,像是一锅煮沸了的粥,搅得她头疼欲裂。
她想起了付比兴。
想起他在溪边捞石头,塞到她手里,说“给你了,就当见面礼”。
想起他扎了三天三夜的那只纸鸢,竹骨削得不够均匀,糊上去的纸皱巴巴的,他却得意得像打了胜仗。
想起他说“等你嫁过来,我带你去西边看石头,去南边看海,去北边看雪山”。
想起她说“阿兴,我想求你一件事”,他想都没想就说“成”。
想起他送她到岔路口,把一包碎银子和一张图纸塞进她手里,说了一大堆话——“路上小心,别走偏僻的小道,不要理会陌生人,遇事不对就报官”。
那时的他知不知道?他放走她的那一刻,放走的不是风家堡的小女儿,而是付家最后一线生机。
那时的她知不知道?她的长姐是应皇最宠爱的贵妃娘子,风付结亲实则时应皇族与付将军结亲。
如果她没有走,如果她嫁给了付比兴,她与长姐从中调和,那么应皇族与付将军的关系或许就没有那么剑拔弩张;又或许在动付家之前,应皇就会投鼠忌器,毕竟风家堡也是盘根错节的地方势力。
应皇要的是付家的兵权,要的是应王朝的兵马属于应皇,而不是付将军。
如果她没有走,如果她嫁给了付比兴,应皇族与付家也有裙带关系,应皇也不必对付家赶尽杀绝了。
可她走了。
头也不回地走了。
风雅颂忽然觉得一阵天旋地转,眼前的景象像被水泡过了一样,扭曲——变形——模糊。
她听见青禾在喊“夫人”,听见老妇人在叫“风姑娘”,听见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一样地跳。
然后她听见了自己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付夫人,您起来,付公子的事,我答应您,”
老妇人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亮起了一点光,像是快要熄灭的烛火被风吹了一下,又燃了起来。
风雅颂弯下腰,亲手将她扶起来。这一次,老妇人没有拒绝。
“付夫人,您先在这边住下……”风雅颂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我派人去接付公子……他现在在哪里?”
“在城外的一个山洞里,老身不敢带他一起来,两人一路,怕被人发现。”
“青禾。”
“臣在。”
“请宫主来拂柳阁,就说我有要事相商。”
“是。”
“然后备一辆马车,要最不起眼的那种。今晚入夜之后,我亲自带人去接付公子。”
“是。”青禾看着风雅颂的脸色,应了一声便迅速退下了。
**
钟离赋踏入拂柳阁时,便看到年轻的妻子坐在榻上抹眼泪。
“颂儿,发生了什么?”他快步走了过去,揽住她的肩膀。
风雅颂模模糊糊地将那些能说的前尘往事告诉了钟离赋,至于付比兴的身份,被她含糊成邻家一同玩耍的兄长。
“阿赋,我需要一个我自己信得过的侍卫,”风雅颂如是说道,“他虽是戴罪之身,但我向你发誓,他不会对钟离宫有任何影响。”
“……”钟离赋没有立即答应,也没拒绝,他只是认真地看着认真的妻子。
“阿赋,他是我在风家堡唯一一个带给我快乐的人了……我求……”
“颂儿!”钟离赋衣袖一挥,打断道,“你我之间何苦用‘求’这个字?一个侍卫而已,我答应你便是了。钟离宫的令牌你是有的,你想做什么都是可以的。”
说罢便离开了拂柳阁。
而此时的风雅颂根本无暇顾及钟离赋言语间的情绪,她一心只想着将付比兴的事情处理好。
入夜之后,因着风雅颂身体不便的缘故,最终便只让青禾带着马车出了城,而她自己坐在拂柳阁的窗前,一夜未眠。
天快亮的时候,风雅颂听见院子里有轻微的响动,她站起身,走到窗前往外看——青禾正扶着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从偏门进来。
那男人穿着一件黑色的斗篷,兜帽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风雅颂的心猛地揪紧了,她快步走出房门,站在廊下。晨雾很重,将整个院子笼罩在一片灰白之中。
那个男人被青禾扶着,一步一步地走近,走近,走近。
然后他停下了。
隔着三五步的距离,他掀开了兜帽。
风雅颂看见了那张脸。
她几乎认不出他。
付比兴的左半边脸从竟然有一长条狰狞的疤痕,新生的皮肤是暗红色的,皱缩着。
“阿兴!”风雅颂惊呼一声,“你脸上的伤是怎么回事?青禾!快去,去请钟离宫的医修,拿着我的令牌,快去!”
付比兴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风雅颂,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钟离夫人,抱歉吓着你了,我随家父家兄去过太多地方,我这样貌有太多人见过,也有太多人记得,故而只能出此下计,不必为我请医修,付某本该已是亡魂,苟且偷生之人何必在意这一张脸?”
风雅颂手足无措地看着他,千言万语最终化作一个“好”字。
因为她看见了付比兴的那个笑容,那个笑容和从前一样,亮得晃眼,亮得和这个灰蒙蒙的清晨格格不入。
尽管那笑容只有右半边脸是完好的,尽管左半边脸的疤痕因为拉扯而显得诡异,但他的确是笑了,笑得像那个站在梅林里的少年。
但,站在梅林里的那个少年,已经死了。
现在的付比兴,家破人亡,是不能笑的。
风雅颂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对不起,我不知道……”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任由泪水无声地滑过脸颊,一滴一滴地落在衣襟上。
付比兴看着她哭,笑容慢慢收了回去,他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道:“别哭,我……我们都没有怪你,我还要多谢你能收留我与阿娘。”
风雅颂终于崩溃了。
她蹲下身,双手捂住脸,无声又剧烈地哭了起来。
她的肩膀一耸一耸的,整个人缩成了一团,像一只困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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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禾吓得手足无措,想去扶她又不敢。
而付比兴站在那里,看着蹲在地上的风雅颂,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将那块玉佩,轻轻放在了风雅颂身边的青石地上,然后退到了偏殿。
玉佩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上面刻着一个“付”字,这枚传家玉佩最终还是到了风雅颂的手里。
但,付家已然不复存在了。
风雅颂哭了很久,久到晨雾散尽,久到天光大白,久到青禾只好去前殿将钟离赋请来。
钟离赋从前殿赶回来,看见风雅颂站在廊下,满脸泪痕。
“颂儿?”钟离赋快步走过来,蹲下身,捧起她的脸,“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风雅颂抬起红肿的眼睛看着他,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阿赋,我做了一件错事,一件很大的错事。”
钟离赋没有问是什么错事,他将她揽进怀里,轻轻地拍着她的背:“没关系的,没关系的,不管什么事,我们一起担。”
风雅颂将脸埋在他胸口,泪水洇湿了他的衣襟。
她听见了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的,沉稳有力。
她想告诉他,但她说不出口。
她要怎么告诉他,她的“自由”是踩着另一个人的灭门之祸换来的?她要怎么告诉他,此刻站在偏房里那个脸上有疤痕的男人,差一点就成了她的丈夫?
她说不出口。
所以她只是哭,哭得无声无息,哭得浑身发抖。
钟离赋见她这样,也不敢追问,只好将她抱得更紧了一些。
**
付夫人的离开也很突然,她只在房中留下了一封信。
那封信是付夫人离开后的第三日才被发现的。
前两日,付比兴他只是以为母亲身子不爽利,住在房中,不想出门,便没有多想。
直到第三日,他终于觉得有些不对劲了。便拜托青禾将饭送进母亲房间,而不是只交给守门的侍卫。
青禾进门时才发现屋里空无一人,一问守门的侍卫,那两厮拆支支吾吾地说:“那老妪说出门有些事,夫人并未限制她行动……”
付夫人没有过多的身外之物,她留给付比兴的也只有枕头底下压着一封信。
信封上没有署名,只写着“吾儿亲启”六个字。
付比兴坐在母亲睡过的床沿上,展开那张纸。
信不长,只有半页纸。
“吾儿比兴:
你读到这封信的时候,阿娘已经走了,不要来找阿娘,阿娘去做一件必须做的事。
应皇只要还记得付家还有一口气留在这世上,他就不会停止搜寻,他怕铮铮付家儿郎威胁他的皇位。
所以他不会放过我们的,永远不会。
所以阿娘替你去做一个了结,阿娘会用一具尸体告诉他们,你已亡故;再用阿娘的尸体告诉他们,付氏全族已亡。
这是阿娘唯一能做的,这也是你唯一的一条活路。
吾儿比兴,不要来找阿娘,也不要想着报仇,好好活着,活着比什么都强。
娘字”
付比兴将信纸读完,又从头读了一遍,再读了一遍。
春日的阳光落在他身上,暖洋洋的,让他那张有疤痕的脸都看起来柔和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