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雅颂踏入钟离宫的第一日,便觉得这里和风家堡并无太大区别。
钟离宫建在极西之地胥屏山脉的腹地,四面环山,云雾终年不散。
从山外进来,要穿过三道峡谷,绕过九道山梁,沿途暗哨密布,若无宫中之人引领,外人根本找不到入口。
楼阁依山而建,层层叠叠,飞檐翘角隐在苍松翠柏之间,铜铃在风中叮当作响,声音在山谷里回荡,悠远而空灵。
风雅颂被安排进主阁旁的“拂柳阁”中,听管家说,这座阁楼原本是叫“朝阳阁”,是钟离赋特意将名字改成她原先在风家堡的住处。
风雅颂闻此脸色一僵,但最终也只是笑着说了句:“阿……少主费心了。”
“少夫人,这处地儿是宫主特意挑选的,”引路的侍女名唤青禾,年约十五六,生得伶俐,说话时眉眼弯弯,“宫主说,少夫人怀着小少主,住的地方要清静,又不能太冷清。朝阳阁离前殿远,离库房近,要什么东西都方便。”
但钟离宫的侍者还是习惯用“朝阳阁”来称呼此处。
风雅颂点了点头,没有纠正青禾的错处,道了句:“多谢宫主。”
拂柳阁的院子很大,也很精致,窗棂上雕着缠枝莲,门槛是汉白玉的,院子里种着一棵合欢树,正值花期,粉色的绒花开满枝头,风一吹便落了一地。
风雅颂环顾四周,她忽然想起风家堡那间窄小的石屋,想起床头那幅工笔仕女图,想起那口破旧的木箱。
那时她觉得,只要能走出那道门,外面便是天高地阔。
如今她走出去了,却发现天地的尽头还有另一道门。
青禾退下之后,风雅颂独自坐在窗前,望着那棵合欢树发呆。
钟离赋从前殿赶过来时,看见的就是这副光景,他的妻子坐在那里,一只手搭在微隆的腹上,目光空濛地落在远处,不知在想什么。
“想什么呢?”钟离赋走过去,蹲在她面前,握住她的手。
“没想什么,”风雅颂回过神来,“前殿的事忙完了?”
钟离赋没有回答,只是将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轻轻蹭了蹭,他的眼下有淡淡的青痕,显然这些日子没有睡好。
风雅颂抚摸着钟离赋的头发,继续问道:“阿赋,你阿姐今日又让你见了多少人?”
钟离赋沉默了一瞬,然后勉强地扯出一个笑容:“没几个,都是族中的长辈,来认认脸。”
风雅颂看着他的笑,知道他没说实话。
这些日子,她虽然住在拂柳阁鲜少出门,但青禾是个嘴快的丫头,有意无意间透露了不少消息。
钟离宫的少主回来了,各方势力都在观望。
有人持重,有人试探,有人巴结,也有人暗中使绊子。
钟离赋虽然聪慧,但毕竟在政事上稚嫩,很多时候需要钟离昭在背后指点。
而钟离昭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能撑多久,谁也说不准。
“你阿姐今日咳血了吗?”风雅颂问得直接。
钟离赋的手指微微一僵:“……咳了一次,但她说不要紧。”
风雅颂没有说话,只是将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从她到钟离宫的第一日起,从那位钟离宫主约她见面时,她就已经明白,自己在钟离宫的角色,远不止“钟离赋的妻子”这么简单。
她是钟离赋的妻子,是钟离宫少主的夫人,更是是未来的宫主夫人。
这意味着她要学的东西,不比钟离赋少——如何与各家的夫人太太打交道,如何在看似随意的闲谈中打探消息,如何在不经意间替钟离赋铺路,如何在必要的时刻展现出“少主夫人”该有的气度与手腕。
这些东西,风雅颂其实都会。
风家堡教她的那些规矩,那些茶道和香道,那些待人接物和察言观色的本领,在这里忽然有了用武之地。
她能在三句话之内判断出一个人的出身和来意,能在一盏茶的工夫里让一个原本傲慢的夫人对她卸下防备,能在不动声色间将一个棘手的话题化解于无形。
钟离昭第二次见她时,只说了四个字:“是个好孩子。”
但风雅颂知道,这尽管是夸奖,但更多的是期待,是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期待。
她觉得自己仿佛又回到了风家堡,只是她再也没有第二次机会,再也没有第二股勇气离开这里了。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去了,随着钟离昭的离世,钟离赋的事务越发繁忙。
钟离赋在前殿打理钟离宫的政务,风雅颂就在后院做一个合格的“少主夫人”。
他们每天只有早晚能见上一面,有时钟离赋忙得脱不开身,便只让人带一句话回来——“一切安好,勿念。”
风雅颂收到这样的话,总是淡淡地笑一下,然后继续做自己的事。
偶尔闲下来的时光,她也会去前殿给钟离赋送一些餐食,说上一两句话。
她不怨,也不恼,这是她自己选择的路。
她只是有时候会想起那年立夏到深秋,想起他们曾在山间漫无目的地走,在溪边随意地坐,在破庙里拜天地的那些日子。
那时的风是自由的,天空是没有边际的,钟离赋的眼睛里只有她一个人。
如今钟离赋的眼睛里依然有她,但多了一些别的东西,责任、压力和对未来的茫然。
这些东西像一层薄雾,笼在他眉间,怎么也散不去。
风雅颂有时候会想,如果当初钟离赋没有回钟离宫,她也没有跟着他过来,而是继续往东走,走到没有人认识他们的地方,隐姓埋名,做一个普通的人,做一对普通的夫妇,是不是会更快乐一些?
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便被她自己掐灭了。
因为她知道,钟离赋不会丢下他的姐姐,不会丢下整个钟离宫。
而她,也难以割舍掉钟离赋。
**
约莫到了风雅颂临盆之际,突如其来的变故打得让人措手不及。
无关钟离宫,而是一个她很久没有听见的名字。
那日午后,风雅颂正在拂柳阁中学着看账本,青禾忽然急匆匆地跑进来,脸色煞白。
“夫人,外面来了一个人,说是……说是付家的人。”
风雅颂手中的笔顿住了。
“付家?”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握笔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哪个付家?”
“就是……就是那个付家,”青禾的声音压得很低,“北界应王朝的那个付将军家,那个被抄家灭门的付家。”
风雅颂的脑子里“嗡”了一声,这是何时出的事情?就连钟离宫的侍者都知道了,但她却一点风声也没听到。
她放下笔,站起身,动作快得让青禾吓了一跳。
“夫人,您当心腹中的少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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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雅颂拧着眉头,睨了青禾一眼:“人在哪里?”
“在后角门,守门的兄弟不敢放进来,听闻是夫人的故交又不敢赶走,便让我来问夫人……”
“快带我去!”
风雅颂跟着青禾穿过重重回廊,走过一道又一道的门,最后来到后角门。
那是一扇窄小的木门,平日里只供下人出入,门板的漆已经斑驳了,门闩上生了锈。
门外站着一个老妇人。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靛蓝色布衣,头发花白,用一根木簪草草地束着。
她佝偻着背,脸上沟壑纵横,像是一棵被风吹歪了的老树。
但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即便在这样狼狈的境地里,依然带着一种凛然又不屈的光芒。
风雅颂认出了那双眼睛。
那是付比兴的母亲。
在风家堡的正厅里,风雅颂见过这个女人,她坐在风家家主身侧,与他说笑,打量风雅颂的眼神像是在打量一件合心意的家具,挑剔审视,但大体满意。
前去付将军府退婚时,她也见过这个女人,那时的她穿着一身暗红色的锦缎,头上簪着赤金步摇,腰间的玉佩随着步伐发出清脆的响声,她看着风雅颂的眼神里有不屑,还有一丝震惊。
而如今,她站在风雅颂面前,像一片被秋风卷落的枯叶。
“风姑娘。”老妇人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她叫的不是“钟离夫人”,而是“风姑娘”。
这个称呼让风雅颂心头一颤。
“付夫人,”风雅颂欠了欠身,礼数周全,但语气里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紧张,“听闻……”
老妇人看着她,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到她隆起的小腹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风姑娘,”老妇人忽然双膝一弯,直直地跪了下去,“老身求你一件事。”
风雅颂猛地伸手去扶,青禾也上前帮忙,但老妇人的膝盖像是钉在了地上,怎么都扶不起来。
“付夫人,您先起来——”
“风姑娘,付家没了,”即便在这种情况下老妇人的声音也依旧很平静,“北界大应的皇帝说我付家功高震主,说我付家狼子野心,说我付家意图谋反。一夜之间,三百七十四口人,只剩下老身和比兴那孩子。”
风雅颂的手僵在半空中,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三百七十四口人。
她见过付家的排场,付比兴来风家堡时,光是随从就有二三十人。
付比兴的父亲,付家的家主,是一个豪迈爽朗的中年人,笑起来整个正厅都在震。
他的几个兄长,一个个生得虎背熊腰,在演武场上骑马射箭,英姿飒爽。
三百七十四口人。
一夜之间。
“出事那天,比兴那孩子说要去山神庙里求一个平安福,老身随他一道,恰巧也躲过了这一劫,”老妇人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我们娘俩东躲西藏了大半年,不敢见人,不敢报官,连看病都不敢去药铺。”
说罢,老妇人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布包,一层一层地打开,里面是一块玉佩。
那是付家的家传之物,风雅颂见过,付比兴曾经把它挂在腰间,得意洋洋地说“这是我爹给我的,等我成了亲就传给媳妇”。
“颂儿,我的意思是,这块玉佩,以后就是你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