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中世界的雾气在应珍面前缓缓合拢,眼前的场景却看不大清楚了。
应魏晏三人只能听见溪水依旧在身后潺潺地流着,而风雅颂的脚步已经越过了那片缓坡,向着更远的地方去了。
他们也只能看见钟离赋模糊的声音自然而然地走在风雅颂的身侧,步伐不快不慢,恰好与她并肩。
“钟离公子,你要去哪里?”
“你呢,宋姑娘想去哪里?”
“我……想去没有院墙的地方。”
“那巧了,我正巧也想去没有院墙的地方。”
“距离下一处城镇还有百余里,山间夜凉,宋姑娘若不嫌弃今晚就在这处山洞歇脚吧,我就在山里以外的地方守着,姑娘有事唤我就好。”
“这里有篝火,公子再靠近些吧。”
“事关姑娘清誉……”
“事关公子性命。”
“某从命。”
“钟离公子,你一个人在外面走了多久了?”
“月余,从家里出来,一路往东,走走停停,看见喜欢的风景就多待几日,不喜欢的就继续往前走。”
“没有人管你吗?”
“没有……”
“我真羡慕你。”
“我也……羡慕你。”
三人在浓雾中穿行,他们能看见不远处有一点光亮,像是在指引他们前行的方向,却始终难以触及。
钟离和风的欢声笑语在前方断断续续,而他们的身后,是被遗忘的三日之期。
“宋姑娘,你在看什么?”
“看星星,小时候阿姐和我讲,天上的星星都是仙女们绣出来的,一颗星要绣一万针。”
“那她们一定很辛苦,绣了这么多。”
“嗯?”
“我的意思是,谢谢九天的仙女让我们能看到这样星空。”
“钟离公子,你煮茶的样子,跟我学的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我学的是……很慢,很规整,每一步都有讲究。先温盏,再投茶,注水要沿着盏壁,茶筅打沫要打三百下,多一下少一下都不行。”
“那你尝尝我这个。”
“怎么样?”
“苦。”
“嗯。”
“……但是有回甘。”
“那就对了。茶嘛,怎么煮都行,好喝就好。又不是考试,非要打三百下。”
“宋姑娘,满池荷花开得正好,我能为你画一幅画吗?”
“当然……钟离公子,你把我画得太好看了。”
“是因为你本来就很美。”
“钟离公子,我们去前面那棵榕树下乘会儿凉吧。”
“枝叶繁茂,这里竟然也有一棵千年榕树。”
“千年,好长啊……”
“千年,也不长的。”
“为什么?”
“好看的风景太多了,一千年是是看不完的。”
“真的有那么多好看的风景吗?”
“良辰好景佳人,宋姑娘,你曾说过你要去西边看石头?”
“嗯。”
“还说过要去看南方的海,北面的雪山。”
“嗯。”
“那……你会希望有人和你一同去吗?”
“……如果那个人是你,我想我会很乐意。”
“钟离公子,我想好了。”
“想好什么?”
“我不想只让你陪我去看西方的石头,南方的海,北面的雪山。”
“嗯?”
“我想和你走一辈子……”
“宋姑娘,我想我们需要更为正式地认识对方,我姓钟离,单名赋,家中父母早逝,姊妹兄弟凋零,唯有一族姐,为钟离宫现任宫主。”
“……我本姓风,风雅颂,家父是风家堡堡主……”
“原来不是宋姑娘,而是风姑娘啊!待姑娘回家之日,可否给我拜帖一张,我想让族中长辈尽快上门提亲。”
“阿赋,我可以这么称呼你吗?我……我家已为我议了一门亲事。”
“君子不夺人所好,可颂儿,我想为自己争取一下。”
“我也想为自己争取一下,阿赋,我会回去退掉那门婚事。”
“我同你一起去吧。”
“阿赋,这些前尘往事是我自己的事情,不该将你牵扯进来。待我之事完成以后,我会修书一封,届时你前来提亲可好?”
“……好,若你……罢了,我相信你能处理好那些事务的,我在钟离宫等你就好。”
“未来之事不必烦忧当下,阿赋,我们明日去山头那边看萤火虫吧。”
“钟离赋!走路便走路,何必总动手动脚。”
“那不动脚,只动手。”
“哎哟!钟离赋!”
“在!袖也牵了,手也牵了。颂儿,你的手怎的这般凉?”
“……天生的。”
“那我替你暖着,暖一辈子。”
“我从前学的规矩里,没有一条说手是让人暖的。”
“那便增加一条规则,你的手,归我暖着。”
“阿赋,你为何总是看着我?”
“云卷云舒在头顶,花开花落在脚下,你在身边,在眼前。云卷云舒花开花落年年可见,而我们……”
“我们怎样?”
“我们只有这一世,我怕看不够。”
“百年好合,还不够?”
“不够。”
“那千年?”
“不够。”
“万年?”
“还是不够。”
“那你说多久?”
“生生世世。”
“阿赋,你看这棵榕树,我们又走回来了。”
“是啊,我们又走回来了。生生世世,我们都能再次重逢。”
浓雾散去,萦绕在风雅颂身上的光芒越来越亮,而她的头顶上悬浮着一枚冰晶碎片。
应珍伸手,那没碎片便自动向她飘来,落入她的掌心。
一股微弱但清晰的源力波动从碎片中传来,温热,轻柔,带着某种似曾相识的气息。
“这就是风雅颂的残魂。”
“只有这一片?”魏衔青环顾四周,水面延伸到远方的黑暗之中,但风雅颂却停驻在了这片缓坡。
应珍摇头:“不止,风雅颂的记忆并未完整。”
“那就一片一片地找吧,”晏斐说道,“距离‘现在’还有很长一段时间。”
“是的。”应珍握紧手掌,往碎片注入一道源力,碎片骤然亮起,一道柔和的白光从碎片中涌出,将三人笼罩其中。
镜中世界再次震颤,水面上的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黑暗褪去,白雾涌起,然后白雾也散了。空气中弥漫着深秋草木枯荣的气息,应珍发现自己站在一座庙前,背对庙门她看见了那两人遥遥走来。
然后钟离赋举着火折子推开门,一股陈旧的香火气扑面而来。
神龛上的菩萨像彩漆剥落,却仍端坐其中,双目低垂。
风雅颂站在门槛外,忽然没有迈步。
“怎么了?”钟离赋回过头。
“阿赋,这菩萨好生奇怪,祂怎会倒坐?”
应珍瞬间回头,看向那尊菩萨像。
钟离赋后退两步,牵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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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雅颂的手,走到菩萨雕塑前:“这样,菩萨就是正对着我们的了。”
“钟离赋。”风雅颂开口。
“嗯。”
“我们拜堂吧。”
火折子的光晃了一下。
钟离赋举着那一点微弱的火,定定地望着她,望了许久,久到火折子差点烧到他的指尖。他才像是回过神来,声音有些发紧:“你说什么?”
“我说,”风雅颂侧过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火光在跳,“我们没有父母之命,没有媒妁之言,甚至连一顶花轿都没有。但我想与你拜堂,天地为证,菩萨为媒。你愿不愿意?”
钟离赋将火折子轻轻放在神案上,转过身,面对着她。
庙中只有那一豆火光,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上,交叠在一起。
“风雅颂,”他叫她的全名,声音低沉而郑重,“这个问题当我问你,你可想好了?这一拜下去,你便是我钟离赋的妻子。没有婚书,没有聘礼,没有凤冠霞帔,甚至没有一个旁人为证。你——不委屈?”
风雅颂望着他,忽然笑了:“当然委屈。”
钟离赋神色一紧。
“委屈你没有早一点来。”风雅颂伸出手,握住他的双手,他的手指冰凉,她的也是,但握在一起之后,竟渐渐暖了,“除此之外,再无半分委屈。”
钟离赋从袖中取出一枚玉佩,玉佩上刻着流云与飞鸟的花纹。他将玉佩交给风雅颂,然后,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
风雅颂也跪了下去,面前是菩萨像,身旁是彼此。
“钟离赋。”
“风雅颂。”
“今日在天地之间,菩萨之前,结为夫妇。”
“此后——”
钟离赋侧过头,看了风雅颂一眼。
“此后,无论贫富甘苦,无论疾病康健,无论身在何处,是聚是散,此心不改,此志不渝。”
“此后,无论生死离合,无论岁月长短,无论世俗之言,我们只会认定彼此。天地可鉴,菩萨为证。”
“一拜天地。”
两人同时俯身,额头触地。
那一拜,拜的是头顶的苍穹,是脚下的厚土,是冥冥中所有见证这一刻的鬼神。
“二拜高堂。”
神龛上没有高堂的牌位。
钟离赋朝着西方拜了下去——那是钟离宫的方向;风雅颂朝着北方拜了下去——那是风家堡的方向。
他们都拜了,拜的是生养之身,虽然那生养之处未必给了他们想要的温暖,但终究是来处。
“夫妻对拜。”
两人转过身,面对面跪着。
钟离赋看着风雅颂,风雅颂看着钟离赋。
火折子的光在他们之间跳动,将彼此的脸映得忽明忽暗,但那双眼睛里的光是不灭的。
他们同时俯身,额头几乎相触,气息交缠在一起。
礼成。
钟离赋直起身,将风雅颂扶起来。
两人站定,四目相对,一时竟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明明有千言万语堵在喉间,偏偏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庙外,秋风穿过山林,发出呜呜的声响;神龛上,菩萨依旧低垂着眼帘,嘴角上扬。
“钟离赋。”
“嗯。”
“我们会一直这样吗?”
“会的。”
“一百年?”
“一百年。”
“一千年?”
“一千年。”
“一万年?”
钟离赋低头,在她发顶蹭了蹭,声音带着笑意:“生生世世,你说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