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别之际,付比兴把一包碎银子和一张画了简易路线的图纸塞进风雅颂手里:“往西便是应王都……”
“谢谢。”风雅颂弯起眼睛笑着回答,与以往礼貌的回应不同,这是她发自内心的感激。
“你……路上小心,别走那些偏僻的小道,不要理会陌生人,遇事不对就报官,实在不行就去将军府寻我阿娘。”
付比兴说这话时,声音很哑,像是在用一堆废话掩饰什么。说罢,他就转过身去,大步朝相反的方向走了。
风雅颂站在土路中央,手里攥着那包碎银子和那张简易的图纸,回头望着付比兴的背影,有些困惑。
晨风从东边吹来,吹得路边的野花野草弯成一片。
风雅颂没有立刻走,她站在原地,慢慢转了一个圈,把周围所有的景色都收进眼底。
连绵的青山,山腰上缠着薄薄的云雾,山脚下是大片的农田,田里麦子正在抽穗,绿油油地一直铺到天边。
天的那边是风家堡的方向,高墙从山体裂隙中露出一角,灰扑扑的,像是被遗忘在夹缝里的一颗旧棋子。
风雅颂并不打算去应王都,王都会有很多人,会有人注意到她是生面孔,盘问她的来处和去处。
她想去更远的地方,她想去看看那些付比兴提过但说不清楚的地方——他说不清楚,因为他自己也没去过。
付比兴想去的地方都是能骑马打仗的地方,而风雅颂想看的景色,他不会懂,也从未留意。
风雅颂最终选择了一条图纸上没有标出的小路。那条路绕过农田,穿过一片杂树林,然后消失在起伏的丘陵之间。
她不知道这条路通向哪里,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这是她自己选的路。
风雅颂走了整整一个上午,直到她走累了,找了一块石头,随意地坐了上去,从怀里掏出干粮。
干粮是路过一处客栈买的,包在她的丝巾里,是一张烙饼。
风雅颂咬了一口烙饼,饼已经凉了,干巴巴的,这是她从未吃过的食物,但也好过风家堡炖得又软又烂的花胶羹。
休息了一会儿,她继续往东走。
竹林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开阔的缓坡。坡下有一条小溪,溪水很浅,清澈见底,水底的石头上也生着那种付比兴说过一次的金色纹路。
风雅颂蹲在溪边,撩起袖子,把双手浸进溪水里,水很凉,凉得她打了个激灵,但没有缩手。
在风家堡,女儿们是不被允许直接用手触碰生水的,因为那样会让寒气入体损了肌肤,日后不好议亲。
现在乳母不在身边,也没有人拿着竹鞭站在她的身后。于是乎,风雅颂把整张脸都埋进了溪水里,睁开眼睛看着水里游来游去的鱼苗。
直到鼻腔里呛进了一点水,风雅颂才猛地抬起头来,水珠从她的下巴滴落,她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
然后风雅颂忍不住笑了。只是把手浸在溪水里,只是把脸埋进溪水里,原来这种小事也能让一个人笑起来。
而就在这时,她听见了自己的笑声里还掺杂着脚步声。
风雅颂下意识地抬起头,看见小溪对岸的坡上站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少年,比她大几岁的样子,穿着一件霁蓝色的长衫,颜色是低调的,但料子却是华贵的云纱。
他生得很好看,尤其是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与付比兴那种浓眉深目的英武不同的是,他的眉眼虽也英俊,但更多的是一种温文尔雅的好看,沉淀着书卷的香气。
他手里正巧也拿着一卷书,正低着头看着溪边的风雅颂。
两人的目光隔着一条溪水撞在一起,风雅颂没有立刻低头行礼,她穿着男装,不该用女子的礼数,而她也不会用男子的礼数。
少年先是微微一怔,随即弯起嘴角露出一个温和的微笑:“溪石多苔,阁下若是想要渡河,不妨往下游走十步,那里水浅,有石墩可以过溪。”
“……多谢。”风雅颂其实并没有打算渡河,但她却鬼使神差般的往下游走去,踏着石墩过了溪,到了对岸。
“冒昧了,”少年微微欠身,“在下钟离赋,见阁下在溪边有些为难,故而多言,若有唐突之处还望海涵。”
风雅颂回了一礼,动作流畅而标准,那是被竹鞭打出本能的女子的礼,随后低声道:“颂某,多谢钟离公子。”
钟离赋微微挑眉,这还是第一个称呼他为“钟离公子”,而不是“钟公子”的人。
“钟离公子在溪边读书?”风雅颂的目光落在他手中的书卷上。
“是,今日天光好,便出来走走。走到这里觉得景色不错,就多待了一会儿。”他将书递给风雅颂看。
那是一本游记,封面上写着《中山行记》,书页边缘磨得起毛,显然被翻过很多次。
“这是抄本?”
风雅颂接过书,纸页是桑皮打底,矿物颜料涂布,点缀着金箔。再翻了翻,抄写的人很用心,每个字都写得工工整整,偶尔还有几处蝇头小楷的批注。
“是我自己抄的,”钟离赋说,“原本在藏书阁里,不能带出来,我便抄了一本,方便随时翻看。”
风雅颂翻到一页折角,上面写的是关于异域的见闻。
她看得很慢,看到一行字时,眼睛亮了一下——“自胥屏山脉东行三万里,有山名曰火焰,山体赤红如火烧,不生草木,然山中有泉,泉名月牙,水清如镜,终年不涸。”
钟离赋抄这一页时显然额外用了心,还在眉批处画了一小幅山形水势的示意图,笔墨极淡,却颇为传神。
“你去过这些地方?”风雅颂抬起头。
“没有,”钟离赋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和几分笃定的向往,“但我想去,总有一天我会去到的。你呢?宋姑娘想去哪里?”
风雅颂被“宋姑娘”这个称呼噎了一下,差点呛着,她咳了一声,低下头掩饰自己的窘迫。
“我就出来几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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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便走走。”
钟离赋没有追问,他点了点头:“随性为之,随意为之是最好的。”
大约是站得有些累了,钟离赋顺着坡上的石头坐了下来,将书箱往旁边挪了挪,给风雅颂腾出了一个空位。
没有刻意的邀请,也没有刻意的疏远,只是自然而然地让出了半边位置。
风雅颂犹豫了很短的一瞬,然后坐了下来。
这里不是风家堡,那些“风氏待嫁女不能随便与陌生的年轻男子同坐一处”的规则就是无稽之谈。
“这叫山捻子,山里的野果。我方才在路边摘的,不酸,你尝尝。”钟离赋从书箱盖子上拿了两枚野果,将其中一枚在袖子上蹭了蹭,递给她。
风雅颂接过野果,咬了一口。果肉是淡黄色的,汁水不多,但确实不酸,有一点点涩,涩完之后嘴里留下一股清甜的回甘。
“好吃吗?”钟离赋问道。
“嗯,”风雅颂点点头,“我从没吃过这个。”
“那你该多出来走走,山里有很多好吃的野果子,春天有山捻子,夏天有覆盆子,秋天有野柿子和毛栗子。不过毛栗子得会挑,有些刺太厚了要用石头砸……”
他们在那片坡上坐了很久,天光从正午的明亮渐渐转向午后的柔和,溪水依旧哗哗地流着,偶尔有鸟从竹林中飞出来,掠过水面,在对岸的草丛里落下。
钟离赋和风雅颂聊了很多,聊他读过的最喜欢的书,聊他去过的地方,聊他养过的一只总喜欢偷吃墨条的松鼠——“它偷完墨条还往我书桌上踩,踩了一桌子墨爪印,我花了一整个下午才擦干净。”
而钟离赋讲这些时语气里没有丝毫炫耀,也没有刻意逗趣,只是安安静静地说。
风雅颂也听得很认真,这是她第一次见到这样一个男子,既守规矩又自然,既知礼又幽默风趣。
她免不了想起付比兴,他能让她开心,但那种开心是热闹喧嚣的,像是有人在你面前放了一场盛大的烟花;而钟离赋让她觉得宁静,是小溪流过石头,细水长流,有一种不急不躁的余裕。
风雅颂唯一觉得遗憾的是,她不知道该怎么回应。钟离赋讲的绝大多数的故事,她都能听懂,但她没办法像他那样讲出自己的故事。
她有什么故事可讲呢?学茶道时摔碎了多少个茶盏?蒙着眼睛在打了蜡的地面上走了多少圈?被竹鞭抽了多少次后背?
这些事情她不能说,也不想说。
所以风雅颂大部分时间只是在听,偶尔问一个问题。
钟离赋似乎并不介意她的沉默,她不像那些急于在自己面前卖弄学问的贵女,也不像那些唯唯诺诺半天说不上一个字的书童。
她就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偶尔微微歪头想事情,会在听到有趣的地方弯起眼睛笑一下,会在听到不懂的地方皱起眉头。
那些细微的没有被风家堡训练过的表情,在阳光下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来,连风雅颂自己都没有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