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枚魂魄碎片出现了,在菩萨像的手心里。
当它落入应珍掌心时,水波荡漾,又变化了场景——应珍看见风雅颂一步一步走向那座青黑色的巨城。
“她这会儿大约是要回到风家堡,退掉与付比兴的婚约了,”应珍如是说道,而后她惊讶地发现,“风雅颂,好像有孕了。”
微微隆起的腹部,尽管那弧度很浅,藏在宽大的素衣之下,但应珍依旧敏锐地察觉到了。
风雅颂走路时会不自觉地用一只手托着小腹,那个动作是下意识的,像是在守护着什么一般。
魏衔青也注意到了,他微微皱了一下眉,没有说话;晏斐的目光在那微隆的弧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了,耳根有些发红。
“她……回去……怎么办啊……”晏斐呢喃道。
三人跟在风雅颂身后,穿过那道缓缓打开的城门,走过五步一哨的长街,穿过七道内门。
风家堡的一切都没有变。
青石地面依旧冰凉,高墙上的窗依旧又窄又小,空气里依旧弥漫着一股陈旧的令人窒息的檀香味。
但风雅颂变了。
她走在这条她走过无数遍的路上,脊背挺得笔直,走得从容极了,像是走过千山万水之后,终于回到了一个她早已不在意的地方。
正厅到了。
风家家主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一盏茶。看见风雅颂进来,他的脸色先是一沉,随即又恢复了那种惯常看不透的表情。
“风雅颂,你还知道回来?”他的声音淡淡的。
“父亲。”风雅颂站在厅中,没有下跪。
“一百天,足足一百天,风雅颂,你真是长本事了!”风家家主的眉头皱了起来。
而风雅颂的眼神却很是平静,平静到了一种让应珍都觉得陌生的程度。
那不是隐忍,不是愤怒,甚至不是失望——那是一种彻底的不在乎。
“这些日子去了哪里?”风家家主将茶盏搁下,语气里带着一丝压着怒意的轻描淡写。
“四处走了走。”
“四处走了走?”风家家主冷笑了一声,“婚期定在五月五,风雅颂,你可知现在是何时节?已经是深秋了!为着你的婚姻大事,为父好说歹说才将婚期挪到了来年,好在那付家小儿喜欢你得紧。来人!将小姐待回拂柳阁,严加看守……”
“父亲,”风雅颂抬眸看了一眼上座的风家家主,“女儿此行回来,是为退婚。”
安静了一瞬。
风家家主的手停在茶盏上,指节慢慢收紧。
他看着风雅颂,像是没有听清她的话,又像是听清了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说什么?”
“父亲,我要退掉与付家的婚事。”风雅颂一字一顿。
“放肆!”
茶盏被重重地掼在桌上,茶水溅了出来,洇湿了桌案上那张写着“风”字的宣纸。
风家家主站起身来,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愤怒,又从愤怒变成了冷厉。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聘礼收了,期约定下了,付家甚至宽容了你的任性,你现在跟我说退婚?风雅颂,你可真是我的好女儿啊!你当风家堡是什么?你当付家是什么?”
“我知道,”风雅颂的目光丝毫没有躲闪,“父亲,女儿知道这桩婚事对风家意味着什么,但女儿不能嫁。”
“为什么?”风家家主的声音已经压得很低了,低到像是一头猛兽在喉咙深处发出的低吼。
风雅颂沉默了一瞬,她的手微微握紧了,又松开。
“父亲,”风雅颂放轻了声音,“女儿已经有了身孕。”
正厅里安静了整整三息。
那三息里,应珍看见风家家主的脸从冷厉变成铁青,从铁青变成紫红,最后定格在一种狰狞的暴怒上。
他的手在发抖,指节攥得咯咯作响,茶盏的碎片扎进了他的掌心,血顺着指缝滴下来,他浑然不觉。
“跪下!风雅颂!你——你说什么?”
“女儿有孕了,”风雅颂抬起头,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所以女儿不能嫁进付家。父亲若要责罚,女儿也认了,但这桩婚事,必须退。”
风家家主猛地从桌案后冲了出来,站在风雅颂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他扬起手——
但那一巴掌没有落下来。
风雅颂仰着脸,看着他高高扬起的手掌,眼睛一眨不眨。
她的脸上没有恐惧,没有哀求,甚至没有任何表情。
那目光太过平静了,以致于让风家家主的手僵在了半空中,怎么都落不下去。
“你……”他的声音在发抖,“那奸夫是谁?”
“他不是奸夫,”风雅颂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父亲,他是女儿的丈夫。我们已经拜过天地,山神为证,夫妻之礼已成。”
“丈夫?”风家家主怒极反笑,笑声在空旷的正厅里回荡,尖锐而刺耳,“没有父母之命,没有媒妁之言,你跟我说丈夫?风雅颂,你疯了吗?”
“家主,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没有疯。从前在风家堡的那些年,才是疯了。”
风家家主的脸色变了又变,嘴唇哆嗦着,像是想说什么,又被堵在了喉咙里。他转过身,在厅中来回踱了几步,又猛地转回来。
“说!那个人是谁?”
风雅颂抬起头,正要开口,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管事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脸色煞白,声音都变了调:“家、家主——门外来了一个人,说是钟离宫的……”
风家家主猛地顿住脚步,脸上的怒意在一瞬间凝固了。
“钟离宫?”他的声音忽然变了一个调,从暴怒变成了惊疑,又从惊疑变成了一种小心翼翼的紧张,“哪个钟离宫?”
“就是那个,那个极西之地,那个炼器的钟离宫啊!”管事擦了擦额头的汗,“那人说他叫钟离赋,特来拜会风家家主。”
“钟离赋?”风家家主的脸彻底僵住了,他缓缓转过头,看着跪在地上的风雅颂,这个名字他曾在某处听过。
“钟离赋……”风家家主又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似的,猛地瞪大了眼睛,“你说你拜过天地的丈夫——是钟离宫的少主?”
风雅颂点了点头:“阿赋也是这么和我说的。”
正厅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样,安静得能听见烛火爆裂的声音。
风家家主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在短短几息之间变换了无数次:震惊——狐疑——恍然——狂喜——强压住的狂喜——故作镇定的盘算。
最后,一切情绪都被那张老练的脸皮裹住了,露出一个他自认为慈和的笑容,但那笑容似乎比方才的暴怒更让人不寒而栗。
“哎呀,颂儿啊!”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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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家主快步走回来,弯下腰,双手伸出去扶风雅颂的胳膊,动作里甚至带了几分殷勤与讨好,与他方才扬手要打人的姿态形成了刺目的对比,“你怎么不早说呢?快起来,地上凉,你现在身子重了,可不能受寒。”
风雅颂看着父亲伸过来的手,没有躲,也没有借力,她自己站了起来,拍了拍膝上的灰,动作干净利落。
风家家主的手僵在半空中,讪讪地收了回去。
“钟离宫的少主,那可是钟离宫啊!”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亢奋,像是在谈论一座金山,“颂儿啊,你可知道钟离宫是何种地位吗?那是南北两界都想拉拢的对象啊!颂儿啊,你可真是我的好女儿!”
“家主方才没有给女儿说的机会。”风雅颂的声音很淡。
风家家主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绽开了,比之前更大、更灿烂,灿烂得像一张面具。
“是父亲的不是,父亲方才太急了,父亲就是怕我的好女儿没有一个好的归宿,我的好女儿啊,你别往心里去。”他搓了搓手,转头对管事喊道,“快,快请钟离少主进来!不,我亲自去迎!”
“不必了,”风雅颂叫住了他,“家主,我已经把话说清楚了。付家的婚事,必须退。至于阿赋,家主以后有的是机会见他,今日,我只想把退婚的事办了。”
风家家主的脚步顿住了,他回过头,看着风雅颂,目光里有闪烁着精明的算计。
“退,当然退!”他的大手一挥,语气轻快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付家算什么东西,也配跟钟离宫比?颂儿你放心,阿爹亲自去付家退婚,保管办得妥妥当当,绝不让你为难。”
风雅颂看着她的父亲,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上的累,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
她用了十四年的时间,以为自己终于学会了不在意。
但此刻,看着父亲那张因为“钟离宫”三个字而瞬间变了一副嘴脸的面孔,风雅颂还是觉得有无数根针,密密麻麻地扎进了心口。
“不必家主亲自去,”风雅颂说,“我自己去退。”
“你自己去?”风家家主皱了一下眉,随即又笑了,“好好好,你自己去也好。颂儿长大了,有主见了,父亲高兴。”
他走过来,伸手想拍风雅颂的肩膀,风雅颂微微侧身,那只手便落在了空气中。
风家家主也不恼,依旧笑得满面春风:“颂儿啊,那你什么时候带钟离少主来家里坐坐?父亲也好尽一尽地主之谊,毕竟……”
“家主,”风雅颂打断了他,“我今日来,只为退婚。其他的事,以后再说。”
说罢便转过身去,朝厅外走去。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
“家主,我有一句话想问你。”
“你说。”
“如果钟离赋不是钟离宫的少主,”风雅颂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阿爹还会说‘高兴’吗?”
身后是一片沉默。
风雅颂没有等答案,她跨出了门槛,走进了天井里。
深秋的阳光从高墙上窄小的窗洞里漏下来,落在她身上,斑斑驳驳的。
应珍跟在她身后,回头看了一眼正厅。
风家家主站在厅中,脸上的笑容像是一个被戳破了的肥皂泡,一点一点地瘪了下去,露出底下那张干瘪又苍老的脸,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狼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