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后,付比兴每次来风家堡,都会来找风雅颂。
有时是在梅林,有时是客院的廊下,有时是风雅颂被特意安排“恰好路过”的某个庭院。
而在每一次的相处中,风雅颂发现付比兴根本不在意那些风家堡教给她的规矩——
他从不在意她行礼的姿势是否标准,不在意她说“付公子”还是“阿兴”,甚至不在意她坐着时裙摆有没有展开成一个好看的弧度。
付比兴在意的东西很奇怪,他会在意她有没有笑——“你怎么老是不笑啊”,这是他最常说的话。
付比兴还会在意她有没有在认真听他说话,如果她走了神,他会伸出手在她面前挥一挥:“颂儿,你还在听吗?”
但风雅颂并不是不愿意笑,也不是故意走神,而是付比兴讲的那些事情,那些外面的事情离她的世界过于遥远了。
她听不懂。
付比兴会讲他父亲打过的仗,讲他兄长们猎过的野兽,讲他偷偷跟着商队去过的最南边的镇子——那个镇子建在水上,出门要划船,每家的门前都挂着灯笼,晚上看去像一条火龙浮在水面上。
逐渐地,风雅颂能听懂一些了,她开始自然地笑了,也开始不走神了。
关于付比兴过往十五年的经历,即便是那些被反反复复讲的事情,风雅颂都听得很认真,认真到付比兴问“你想去吗”的时候,她脱口而出说了“想”。
说完之后,风雅颂立刻就后悔了,脸瞬间涨得通红。
因为风家堡的女儿不能说想,她们只能说“听凭安排”。
但付比兴没有注意到这个,他只是说:“肯定带你去,颂儿,我们说好了!”
付比兴和风家堡的所有人都不一样,他不是被训练出来的,他是野生的。
他可以弄脏衣襟;可以把脚翘在椅子上;在听见某个令他不高兴的消息时,他也可以骂一句粗话然后挠挠头说一句“抱歉”。
付比兴的身上有一种风雅颂从不被允许拥有的东西——那种从骨头里长出来的自在。
所以风雅颂也期待着付比兴的到来,但不是乳母所说的那种“对未来夫婿的期待”。
她的期待简单得多,像一个被关在屋子里太久的人期待一扇偶尔打开的窗。窗户里吹进来的空气是新鲜的,是和屋里不同的。仅此而已。
付比兴当然也能感觉到风雅颂的期待,于是某个下午,他鼓足了勇气问她:“颂儿,除了我之外,你还会见到别的人吗?”
风雅颂想了想,掰着指头说道:“嬷嬷、琴师、绣娘、来看茶道的长老夫人……”
“不是这些人,”付比兴打断她,“我是说,跟你差不多大的人,你可以跟他们说闲话的那种。”
风雅颂又想了想,摇了摇头:“除了阿兴,再也没有能和我说闲话的人了。”
付比兴嘿嘿笑了好几声:“那颂儿,我不在的日子里,你整天都在做什么?”
“就和以前一样啊,练琴,习字,学茶道,读《女训》,抄《女诫》,”风雅颂不假思索,“还有,学规矩。”
付比兴的笑容突然就僵在了脸上,随即拧起了眉头。
这个表情在他脸上很少见,因为他不常皱眉,皱眉让他那张英气的脸显得老成了几分:“十几年来,你都过的是这样的日子?”
风雅颂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只是浅浅地笑了一下——那是她难得露出的笑容,但付比兴并不觉得开心,因为那个笑容里有一种他不愿意承认的东西,是习惯,也是早已认命。
付比兴也难得的有些哽咽:“颂儿,等我娶你出去,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好。”风雅颂如是回答道,但她并不相信。
或者说,她想相信,但不知道该怎么相信。
该怎么相信,自由竟然是需要靠别人给予的。
风付两家的婚约定在了来年的夏日,那年腊月,付比兴给风雅颂带来了一只纸鸢。
纸鸢扎得很粗糙,竹骨削得不够均匀,糊上去的纸也皱巴巴的,一看就不是铺子里买的,这是付比兴亲手做的。
“我扎了三天,”付比兴挠着头说,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好意思,但更多的是得意,“我娘说你肯定没放过纸鸢,我想也是,你们风家堡连个空地都没有,总不能飞到屋顶上去放吧。等你嫁过来,我带你去北边的草甸子上放。那边的风好,能把纸鸢吹到云上面去。”
风雅颂接过纸鸢,手指抚过那些不平整的竹骨和皱巴巴的纸面。
然后她听见了自己心里有一个声音,声音很小很小,不仔细听是根本听不见的。
“等你嫁过来。”那个声音重复着付比兴的话。
然后是她自己的声音:“怎么又是这句话?”
风雅颂被吓了一大跳,她不知道那个声音是从哪里来的,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冒出来。
她捏着纸鸢的竹骨,忽然觉得它有些扎手,或许是因为竹骨削得不够光滑,风雅颂告诉自己。
然而,“等你嫁过来”像咒语一样萦绕在风雅颂的耳边,像是有一座桥在她面前,桥那头什么都好,但桥这头是她熟悉的一切,她被要求站在桥中间等待,不能往前走一步,也不能退回去。
一个莫名的念头爬上风雅颂的脊梁,她什么时候能以“风雅颂”的身份走出去呢?
不是风家堡的小女儿,不是付比兴未过门的妻子,不是任何人的附属,不是任何一张婚书上被交换的名字。
仅仅是风雅颂。
仅仅是风雅颂而已。
这个念头一旦萌发,就再也压不回去了。
它在风雅颂的心里生了根,从那天开始,每一次付比兴说“等你嫁过来”的时候,那颗根就往深处再扎进去一分。
终于,在付比兴又一次来风家堡的那个春日午后,风雅颂做出了她十四年人生中最大胆的一件事。
他们坐在客院廊下,春日的阳光从梅枝间筛下来,在青石地面上投出细碎的光斑。
付比兴正讲到他跟着兄长去猎野猪的事,讲到野猪冲过来的时候,他站起来在廊下手舞足蹈地比画那个冲击的动作,靴子踩得廊板咚咚响。
风雅颂忽然开口打断他:“阿兴,我想求你一件事。”
付比兴停了下来,这很不寻常——风雅颂从不会无礼地打断任何人,也因为“求你”这两个字让他觉得奇怪。
尽管风雅颂说话向来客气,但付比兴敏锐的感觉到了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和平时不一样。
没有以往那种那种被训练出来的柔和得恰如其分,这是一种很轻很轻的,像是从很深的角落里漏出来的一丝声音。
“你说。”他坐下来,难得地收起了那副嬉笑的样子。
“你能不能……”风雅颂停了一下,这个要求太大了,她并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资格说出来,但她还是说了,“能不能带我出去三天,我想看看外面。”
“这不难啊,”付比兴愣了一下,随之理所当然地说,“等你嫁过来——”
“在嫁给你之前。”风雅颂再次打断了他。
打断别人说话是风家堡女儿的大忌,但此时的风雅颂也顾不上这么多了。这句话已经在她喉咙里堵了太久,婚期将近,再不吐出来,她怕自己这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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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都吐不出来了。
“以风雅颂的身份。”她说完,连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说出来了,终于说出来了。
付比兴张了张嘴,好半天没合拢,他看着风雅颂,像是第一次真正认识她。
他抬起头来,咧嘴笑了:“成!我带你出去,我答应过你,带你去西边看石头……”
“阿兴,我想一个人去,”风雅颂起身,“三日,我只要三日。”
付比兴看着风雅颂竖起的三根手指,忽然觉得眼眶发酸:“好,我答应你。”
他随即从廊下一跃而起,开始在院子里走来走去,嘴里念念有词,手指在空气中画着各种各样的路线图。
“从东边侧门不行,那里守夜的有两条狗……北边也不行,靠着后山的是悬崖。走后厨那个小门,每天卯时初刻有运菜的牛车进来,那个时候守卫都犯着困,最容易混出去。衣服也得换,藕荷色不行,太显眼了。最好穿深色的短打,扮作随从的模样。”
付比兴自言自语了半天,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转过身来。
“你在风家堡十几年,你知道哪里有破绽吗?”
“每日卯时二刻,后厨倒泔水的小门会开一刻钟。守卫只有一个人,是个耳背的老头。那天卯时二刻,我来后厨等你。”
付比兴愣了一瞬,笑出了声:“你怎么知道的?”
风雅颂没说话,只是微微垂下了眼帘。她不会告诉付比兴,她用了好几年的时间,才摸清了所有关于那些侧门、守卫和排班的碎片信息。
那时的风雅颂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收集这些,也许从一开始,她就隐隐约约地在等着这一天。
完全属于风雅颂的这一天。
“我不问,”付比兴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走了,你等我消息。”
然后,那个清晨终于来了。
卯时的天光还是灰蓝色的,风家堡笼罩在一层薄薄的春雾里。
风雅颂换上那身付比兴提前塞给她的深色短打,将长发束成男子的样式,用一根最普通的木簪固定。
这一点也不像过去的她,但却是风雅颂最喜欢的模样。
风雅颂从小路摸到后厨,,这是她十四年来第一次在未经允许的情况下离开自己的院子——她每走一步都感觉心脏要从喉咙里跳出来,但她的脚步没有停。
后厨的小门前停着一辆运菜的牛车,车上的菜已经卸完了,车夫正靠在车辕上打盹。
耳背的老守卫坐在门边的小凳上,半眯着眼,眼皮一下一下地往下耷拉。
付比兴已经在牛车旁边等她了,他换了一身粗布衣裳,头上扣了一顶破草帽,嘴角叼着一根草茎,看起来像是在风家堡打杂的少年。
“走。”付比兴低声说道,拉了风雅颂一把,将她塞进牛车后面的空篓子里。
篓子里铺了一层干草,不扎人,但草屑还是蹭了她一头一脸。
牛车吱吱呀呀地动了,车轮碾过青石路面,颠了一下,又一下。
风雅颂蜷缩在篓子里,这不体面,也不舒服,但风雅颂却觉得前所未有的幸福。
一阵风吹过来,掀动篓子的顶盖。
这不是风家堡院墙里被切割成小块的风,也不是从高窗上灌进来撞在石壁上又折回去的风。
这是一阵没有遮拦的风,一阵自由的风。
风雅颂在篓子里蜷了半个时辰,直到牛车出了风家堡的势力范围,付比兴才掀开篓盖,伸出手,将她从干草堆里拉了出来。
“颂儿,你只有三日,”付比兴说,“三日之后,我在这里接你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