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灭世反派决定去写童话 > 58. 往事·过客(下)
    应魏晏三人在石屋外站了很久,直到四季流转,他们注视着风雅颂一次又一次地进进出出。

    他们也在这个被高墙包裹的城池里走了很久,看见了一个又一个属于风雅颂的场景。

    看见她六岁时第一次被带到前厅见客,那些来风家堡做客的夫人太太们围着她,捏她的脸,掰她的嘴看牙齿,像检查一件瓷器是否有裂纹。小风雅颂就乖乖地站着,一动不动,脸上已经挂着被训练出来的微笑。

    看见她八岁时蒙着眼睛在打了蜡的玉石地面上学款步,头顶顶着一碗水,若是洒了,便要去重头再来。

    看见她十岁那年就从乳母手中接过一本更厚的册子,那是一本专门针对待嫁的风式族女的家规,册子的第一页写着八个字:“风氏之女,唯德是行。”

    忽然,钟声响起,镜中的场景飞速流转,瞬间来到了风雅颂十三岁的那年。那年的中秋夜过后,风家堡的节奏忽然变了。

    那些原本日复一日的功课——茶道、香道、琴艺和女红依然在继续,但额外加了一门课。

    教习的夫人不再只是演示点茶的步骤,她开始教女孩们如何在镜前描眉贴钿,如何与人对视时微微垂眸,如何在斟酒时手腕内收拢出一段柔和的线条。

    风雅颂学得又快又好,黑衣女人们看她的眼神从苛刻变成了一种难以描述的审视。

    那时的她已然明白这眼神的意味,她是待嫁的风氏之女,也是待价而沽的货品。

    后背上竹鞭落下的痕迹变浅了很多,被叫到前厅见客的次数也增加了很多。

    那些来风家堡做客的夫人太太们依旧会捏她的脸,但不再掰她的嘴看牙齿了,她们开始摸她的腕骨,打量她的腰身,让她在厅中走几步路给她们看。

    风雅颂全都照做了,每一个动作都标准得像尺子量出来的。

    夫人们满意地点头,相互交换几个意味深长的眼神,然后离去。

    直到那年腊月,风雅颂被叫到了风家堡的正厅。

    这很不寻常。

    风家堡的正厅是议事和接待贵客的地方,女子很少被允许进入,更不要说是单独被叫过去。

    带路的管事一句话也没有解释,只是说:“家主让小姐换上贵妃娘子留下的那身衣裳。”

    那是一整套华服,放在风家堡内庭里最显眼的位置——

    朱红交织着靛青的直领披风,面料是隐约闪光的云锦香云纱,随着光线游移,暗纹中的缠枝莲与如意云纹若隐若现。

    月白色立领斜襟长袄,领口缀满赤金錾刻的凤纹扣,贴合着修长的颈线,显得格外矜贵。

    下裙上的花纹是以翠蓝和银白丝线点缀的牡丹,花瓣层层晕染,花蕊间嵌着细如发丝的珍珠米珠。

    当风雅颂提裙过廊时,她看到了正厅里站着很多人。

    她的父亲——风家的家主,带着几位几位长老,还有几个她从未见过的人。

    那些人的衣着与风家堡的风格截然不同,衣料更粗犷,纹饰更简洁,腰间佩着短刀,靴子上沾着干涸的泥点。

    站在这群人的正中央,是一个少年。

    少年看上去十四五岁,穿着一身藏蓝色的劲装,腰间束着一条兽皮腰带。

    他长了一张棱角分明的脸,浓眉,深目,皮肤被日光晒成了小麦色。

    他站在那群人中间,姿态自在得像是站在自家院子里,丝毫没有被风家堡正厅的压抑气氛所影响。

    “这是小女风雅颂,颂儿。”她的父亲将她往前推了一步。

    少年转过头来看她,他的目光直白得毫不掩饰,从她的脸看到她的手再看到她的站姿,然后咧嘴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亮,亮得和风家堡格格不入。

    “你好啊,我叫付比兴,”他说,声音大得像是在校场上喊口令,“付比兴,付家最小的那个。我爹和你爹——哦不对,和你家商量好了,以后你就是我未过门的媳妇了。”

    风雅颂愣住了,她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父亲。

    而她的父亲,风家的家主,正用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眼神看着她。

    那是什么?是如释重负,是终于完成了一桩大事,是她从未在父亲脸上看到过的满意,尽管那满意之间还夹着一丝的失望。

    “唉,到底不如她姐姐……不过这也还对得起我们这些年对她的栽培了。”

    “见过付公子。”风雅颂只当作没有听见那句话,低下头,行了一个她练习过无数次的礼,裙摆展开的弧度恰恰好,双手交叠的位置分毫不差,声音轻柔得像春日的微风拂过水面。

    付比兴被她这个动作逗笑了,挠了挠头,转头对他身后的人说:“真的,比说的还好。”

    此后的日子变得不太一样了,付比兴被风家留在了堡内,住在客院的那排厢房里。

    风家堡的规矩是女儿在出嫁前不得踏出堡门一步,但可以让未来的夫婿进来,美其名曰“磨合”。

    付比兴每隔十天半月就会来一趟,每次来都会在风家堡住上三五日。

    他的出现像是一块被扔进死水里的石头,而风家堡的水太静了,静到任何一点声响都显得格外响亮。

    付比兴会在大清早扯着嗓子喊他的随从,会在走廊上跑着过,会在用餐时大声说哪道菜好吃。

    风雅颂不明白那个这个少年郎为何可以不遵守风家堡的规则,或者说压根没有意识到风家堡有规矩。

    他们第一次单独见面是在客院的梅林里,是风家特意安排好的,让他们在梅林“偶遇”,旁边当然还有人远远地跟着。

    “他们说让我在这儿等你,”付比兴站在一棵梅树下,看见她来了,又是那个亮得晃眼的笑,“没想到只等了一盏茶的时间。走吧,梅林后面有条小溪,我昨天就找到了。”

    风雅颂还没来得及行礼,但付比兴已经转身走了,所以她只好跟在后面,而那种刻意被训练过的步伐在此刻显得尤为累赘。

    小溪边,付比兴蹲下身,从水里捞了一块石头翻给她看:“你看这个,石头上长金纹,我祖母说这种石头叫‘金丝石’,拿着上阵能保平安。”

    “嗯。”风雅颂点点头。

    “给你了,”付比兴把石头在衣襟上蹭了蹭,塞到风雅颂手里,“就当见面礼。”

    风雅颂低头看着手里那块湿漉漉的石头,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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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是因为这本就是她风家堡的东西,怎的由外人说出“给你了”这种说辞。

    二是因为这也并不是他们的初见,见面礼在风家堡没有“补上”的说法。

    三是因为风家堡的女儿收礼是有规矩的——先推辞三次,再双手接过,再郑重道谢。

    但付比兴已经把石头塞过来了,风雅颂连推辞的步骤都没来得及做。

    “……多谢付公子。”风雅颂想了很久,最终只憋出这一句话。

    “别叫我付公子,”付比兴一屁股坐在溪边的石头上,“我爹才是付公子。你叫我比兴,或者叫我阿兴也行。”

    风雅颂沉默了一会儿:“阿兴。”

    “哎!”付比兴应得很爽快,“那我也叫你颂儿行不行?你家里人是不是都这么叫你?”

    “是。”

    “颂儿,”付比兴念了一遍,“真好听。”

    风雅颂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那块湿漉漉的金丝石,不知道该坐下还是该站着。

    在风家堡,女儿不能随意坐在溪边的石头上,石头太凉,会让寒气入体,乳母说过很多次。

    但付比兴已经坐下了,她若是站着说话便显得居高临下,不合礼数。

    风雅颂犹豫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端端正正地站在他旁边,裙摆没沾一点水渍。

    付比兴没注意到她的局促,他正忙着从溪水里捞第二块石头。

    “你看这块!是碧色的,跟我爹剑穗上的宝石一个颜色——”付比兴把石头举到阳光下,眯着眼睛看,“我娘说西边的山上有一种石头能磨成透光的薄片,比琉璃还好看,等我以后带你去看看。”

    “带我去?”风雅颂的声音里有一瞬间的茫然,“风家堡的女儿不能离开堡门。”

    付比兴放下石头,转头看着她,像是在看什么让他想不通的事。

    “等你嫁给我以后不就能出去了?付家不去打仗的人想去哪去哪,没人管你。我带你去西边看石头,去南边看海,北边的雪山……”

    风雅颂没有说话,她的手指将那块金丝石攥得很紧很紧。

    这是她第一次从另一个人的口中,听见对“外面”的描述。

    不是从书里,不是从来访的夫人们的只言片语里,而是一个人坐在她面前,随随便便就说出来,好像在说吃早饭一样自然。

    “外面……”风雅颂的声音很轻,像是怕什么人听到,“外面是什么样的?”

    “外面啊,”付比兴来了精神,从石头上跳起来,两手在空中比画了一个巨大的圈,“很大很大。没有院墙——”

    “没有院墙?”风雅颂打断了他的话,眉头微微皱起来,“那怎么知道哪里是里面哪里是外面?”

    付比兴愣住了,随即哈哈大笑起来。他的笑声在林间回荡,震得梅枝上的积雪簌簌往下落。

    “你真有意思,外面就是外面啊!还分什么里面外面?”

    风雅颂觉得自己似乎说错了什么话,微微红了脸,低下头不再问了,但她没有忘记那几句话。

    那天晚上,风雅颂用毛笔蘸着井水,在院子里的空地上反反复复地写着:“他说外面很大,没有院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