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灭世反派决定去写童话 > 57. 往事·过客(上)
    无可否认,这个头上带满金钗银饰镶满明珠宝石的稚童就是应婙殊,现在的应珍。

    那张脸,尤其是眉心那颗红痣,都在证明这个小女孩的身份。

    突然——

    一阵尖锐的耳鸣毫无预兆地穿透了应珍的双耳,水面的涟漪在一瞬间倒灌回来,镜中世界的所有光都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只剩下一片灰白。

    她看见魏衔青的嘴唇在动,像是在叫她的名字,但她听不见。

    耳中只有一种持续的、尖锐的鸣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意识深处拼命想破壳而出,又像是另一股力量在拼命将它按回去。

    那个小女孩,那颗眉心痣,应珍确定那就是她自己。

    但那满头的华饰,那一身绯色的宫装,甚至衣襟上还绣着应氏王朝独有的花纹。

    如果这个小女孩真的是年幼的自己,可为何脑海里完全没有这段记忆?

    应珍的胸口突然涌起一阵剧烈又无法遏制的慌乱,她闭上眼睛,努力回忆,但没有任何结果。

    “应珍……应珍……”魏衔青的声音终于穿透了耳鸣,像是从很远的水下传来的。

    应珍张了张口,发不出任何声音,而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后倒下,好在魏衔青迅速伸手扶住了她的肩膀。

    “那是……你?”

    魏衔青的试探很轻,但这话像是一根针扎在了应珍心中某个不该触碰的位置上。

    水面的震颤愈发剧烈,应珍与小女孩之间的空间荡起了一道血红色的涟漪,从那个年幼的身影脚下扩散,一路蔓延到她的脚边停住了。

    应珍没有低头看那道涟漪,也没有抬头看那个小女孩。她只是站在那里,不说话,不解释,不确认,也不否认。

    沉默像是一堵砌了许久的墙,既挡住了外面的窥探,也困住了里面的东西。

    以应珍的聪慧程度,她大约能猜到那是什么。

    但只要一切都只是猜测,就可以选择逃避。

    “北界派出了应氏王朝最受宠的小公主为我们送上贺礼——就是那面问尘镜。”钟离赋的声音仿佛从镜中世界的更深处传来,在雾气中回荡,像一句不依不饶的提醒。

    晏斐的目光落在年幼应珍的脸上,又移向身边的应珍。

    “衔青,这不重要,”应珍的声音很克制,但却带着一种急于结束某个话题的生硬,“重要的是,找到风雅颂的魂魄碎片。至于其他的,这问尘镜里真真假假的事情……”

    应珍没有接着说下去,即便她知道问尘镜里都是真实的过去,但她依旧难以承认自己是北界的那个公主。

    因为她不知道自己是如何从北界的公主变成含和的弟子,更不知道师父为什么从不向她提起这件事。

    应珍只知道每当她试图去回想儿时的种种细节时,脑海中浮现的只有一片空白——是遗忘,更是刻意被外力强行抹去的空白。

    而这种空白令她恐惧。

    因为她不知道那空白背后藏着什么,也不知道这段记忆为什么会被抹去,更不知道一旦那段记忆被重新打开,她还是不是现在的她。

    从是含和宗应婙殊,到和光岛应魔头,再到如今的应珍,这些名字,这些身份,这个她用了十余年时间一点点建立起来的人,会不会在一瞬间崩塌,露出底下那个完全陌生的自己。

    所以她选择不去追问,不去面对。

    在钟离赋拐弯抹角地暗示她身份时,她没有追问;在镜中看到这个小女孩时,她便更不会追究。

    这一切都和她没有关系,她只是来治病的,找回风雅颂的残魂,然后拿到钟离鼎的使用权,解了晏斐体内的毒,仅此而已。

    魏衔青不再追问了。认识应珍这些年,他从不去碰那些她闭口不谈的事情。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过去,而过去这东西,只有在愿意被提起的时候才有意义。

    魏衔青将扶在应珍肩上的手微微收紧了片刻,然后松开了:“是的,这并不重要……”

    “衔青,走吧,我们走吧,离开这里吧。”应珍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稳,像是刚才那一瞬间的失态从未发生过。

    她从那个小女孩的身上收回目光,动作干脆,不带一丝多余的犹豫,就好像那只是一个与己无关的幻影。

    就好像她已经成功说服自己,那本就只是一个与己无关的幻影。

    应珍双手结印,一道源力从她的掌心澎湃而出,如涟漪般扩散,所过之处,镜中的景象开始消散——

    婚礼的宾客融化成金色的光点,那些被搅乱的记忆碎片被一道无形的力量推开,如同被狂风犁过的水面,层层叠叠地向后退去。

    七重琉璃吊灯化作一缕轻烟,满堂华彩如退潮般消失在雾中。烛火、锦衣和金箔贴饰的穹顶,尽数化为虚无。

    应珍将这些场景回溯到更早更早之前,早到问尘镜还没被送入钟离宫,早到风雅颂还没遇见钟离赋,早到风雅颂只是风家堡的那个小女儿。

    镜中世界开始震颤,水面剧烈地波动,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

    “你在做什么?”晏斐抬手挡在面前,遮住那道刺目的白光。

    “镜中的记忆是被打碎的,”应珍的声音在光源的中心响起,稳定而有力,“如果要从镜中找回什么,就必须让这些碎片回到它们应该在的位置——在此之前,先让一切归零。”

    源力再次爆发,白光将整个镜中世界吞没。

    魏衔青伸手想去抓应珍,但手指穿过那片光芒时,触到的只有空无一物的虚空。

    所有景象都消失了,水面、天空、黑暗、光明,一切都归于一种纯粹而空旷的白。

    然后,白光褪去。

    三人发现自己站在一座城池的城门外。

    城门巍峨,墙体用青黑色的巨石垒成,每一块石头上都刻着细密的阵纹。城墙向两侧绵延,一眼望不到尽头。

    城门上方悬着一块巨大的石匾,上面刻着两个字——“风家”。

    然而就是这个应珍从未来过的地方,竟也让她觉得熟悉。

    魏衔青环顾四周,发现这座城池坐落在两座峭壁之间,像是被硬生生塞进了山体的裂缝里,只有正面这一扇城门与外界相通。

    “风家堡,”应珍说道,“这是镜中锁住关于风雅颂最开始的记忆,或许这才是这面镜子真正困住的东西。”

    话音刚落,城门便从内部打开了。

    五步一个守卫,但没有任何人声,城门就这样缓缓向两边敞开,露出一条笔直的青石大道。

    应魏晏三人走进城门,门再在他们身后缓缓合拢。

    风家堡的建筑远比钟离宫更为封闭,所有的楼阁都朝向内部,窗户开得又高又小。

    穿过重重叠叠的七道内门后,三人在一处侧院中看见了一群女孩。

    十几个女孩分两列跪在青石地面上,年纪从七八岁到十五六岁不等,她们穿着相似的素衣,梳着相似的发髻。

    唯有坐在最前方中央的那个小女孩,与众不同地穿着华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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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披着云肩,簪着金钗玉环;也只有她的身影是清晰的。

    这一群女孩在学茶道。

    正前方的石台上,一个身着藏青色袍服的老妇人正在演示点茶的步骤,表情严肃而庄重,动作行云流水,手腕翻转间,茶筅在盏中打出绵密的泡沫。

    女孩们模仿着她的动作,一丝不苟。

    而也只有为首的那个小女孩身后站着两个穿黑衣的女人,一左一右,手持细长的竹鞭,目光如鹰隼般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应珍向前走进一看,她的脸——那张脸尚未长开,但眉目的轮廓已经能看出几分日后的模样。

    她是风雅颂,但此时的她约莫只有五六岁,她的手太小了,以致于握不住茶筅,茶盏从指尖滑落,摔在青石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茶水溅到了她的裙摆上。

    随之而来,“啪”地一声,竹鞭落在小风雅颂的后背上,声音清脆而沉闷。

    她的身体猛地一抖,但她没有哭,也没有叫出声——她只是咬紧了下唇,弯下腰,将摔碎的茶盏碎片一片一片捡起来,拢在手心里。

    碎片割破了她的手指,鲜血顺着掌纹渗出来,滴在青石地面上。

    “下去重洗。”黑衣女人冷冷地说。

    小女孩站起身,捧着碎片低着头退出了队列。

    远处的天空反反复复地,像鬼魂一样飘荡着无数刺耳的话——

    “颂儿啊,你能像你阿姐一样争气吗?”

    “颂儿啊,你的二姐走得突然,现在你是我们风家堡唯一的女儿了,也是我们风家堡最有价值的筹码了。”

    “颂儿啊,我们风家堡还想要更上一层楼就只能靠你了,算阿爹求你了,争点气好吗?”

    “金作埒,玉为觞,笑贫不笑娼门郎。从今莫问廉颇事,只待东床选婿忙。”

    “这就是风家堡对待女儿的方式?”魏衔青握紧了拳头,声音压得很低。

    晏斐没有说话,他的目光始终追随着那个捧着碎片离开的小小身影,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剑柄。

    三人跟着年幼的风雅颂穿过两座院子,来到一处偏院。小风雅颂就蹲在井边,就着井水将手指上的血迹冲掉,然后从怀中取出一方手帕,将伤口草草地裹了两圈。

    她的动作很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这样处理伤口了。

    然后她站起来,推开了一扇石屋的门。

    门内是一间窄小的房间。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一口箱——仅此而已。没有玩具,没有书籍,没有任何属于孩童的东西。

    唯一能称得上装饰的,是挂在床头的一幅工笔仕女图,画上是一位端庄优雅的女子,穿着繁复的婚服,眉目间与风雅颂有几分相似。

    小风雅颂在桌前坐下,从抽屉里取出一本厚厚的册子,翻开。

    “今日学茶道三个时辰,习香道一个时辰,练琴两个时辰,读《女训》三十页,抄写《女诫》十遍……”她的嘴唇微微翕动着,一笔一画地在上面记下今日的功课,字迹工整得刻板。

    做完这一切,小风雅颂才从怀中掏出那包碎瓷片,放在桌上,用一块干净的布将每一片都擦干净,然后一片一片地拼在一起。

    “为何要拼?”晏斐忽然开口,他当然知道镜中的记忆不会回应他,他还是忍不住问了。

    “我想,”应珍叹了口气,“大约是因为摔碎的东西在风家堡是不被允许存在的。摔碎,就意味着不合格;不合格,就意味着失去了风家女儿该有的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