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西下,但钟离宫内里那盏七重枝形琉璃吊灯依旧亮着,千百支蜡烛的光被水晶棱面切割成细碎的星点,洒在钟离赋玄色的袍服上,像是披了一身的霜。
“现在可以告诉我颂儿她如何了吧?”钟离赋焦急地在大殿里踱来踱去。
“钟离宫主,”应珍示意他先冷静下来,随之开口,声音平稳,“夫人并没有生病……”
钟离赋的呼吸停了一瞬,琥珀色的瞳孔剧烈颤动着,像是被压抑了太久的期待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却不敢贸然冲出来。
“那她为何?”
“因为她的三魂七魄并不完整,”应珍一字一顿,“她体内只有几缕残魂断魄,拼凑不出完整的魂魄。”
钟离赋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他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了那面巨大的石壁,发出一声闷响。
“魂魄……破碎?”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怎么会……”
“原因我尚不确定,”应珍的目光落在那面问尘镜上,“但我可以确定的是,想要修复她的魂魄,需要找回那些缺失的碎片。而我能想到的唯一线索,便是这面镜子。”
钟离赋的目光也落在了问尘镜上。
“你说过,夫人是在照这面镜子时第一次说出‘里面那个人不是我’,”应珍继续说道,“也是在三年前突然不再看这面镜子。她的魂魄碎片既然不在体内,那便极有可能被寄存在了某个地方——或某件器物之中。而这面问尘镜,是这一切变化的起点,也是终点。”
钟离赋走到玉石桌前,伸手拿起那面问尘镜,翻来覆去地看着。
镜面灰蒙蒙的,什么都不映照,像一只闭上的眼睛。
“这面镜子,”钟离赋开口,声音有些发涩,“是用无忧潭的潭水炼制的,无忧潭的水能让人看清这世间的一切,明万物,则无忧;也能让人看不清这世间的所有,不见,亦无忧。当年北界送这面镜子时,宿殷前辈曾说过一句话——‘镜中有天地,可纳万物,惟愿尔,岁岁无忧’。”
思绪回笼,钟离赋抬起头,看着应珍:“你的意思是,颂儿的魂魄碎片,可能就在这面镜子里?”
“我不敢肯定,”应珍说,“这面镜子虽不会说话,但它一定知道什么……我需要进去!”
“不可,”钟离赋放下镜子,声音沉了下去,“这不是普通的镜子。问尘镜能映照出一切,也能吞噬一切。若你在里面出了事——”
“所以我不会一个人进去。”
钟离赋一愣。
应珍没有向他解释,而是转身走向石殿的大门,推开那扇厚重的石门。
门外,魏衔青和晏斐正站在廊下等她。
“风雅颂的魂魄破碎了,”应珍言简意赅,“碎片可能在这面问尘镜中,进去寻她的残魂,我需要你们和我一起。”
“原来是让我们养精蓄锐……”
魏衔青挑了挑眉,还没来得及说完,晏斐先迈了一步上前。
“问尘镜,与我的问尘剑同出于无忧潭。当年师父赐剑时说过,问尘剑能斩虚妄,在镜中能派上用场。”
魏衔青瞥了晏斐一眼,然后转向应珍,唇角勉强地弯了弯:“也罢,三个人,多少还能有个照应。”
“进去之前,有一事先说清楚,”应珍将问尘镜托在掌心,顿了顿,她看向魏衔青,又看向晏斐,“镜中世界里的所见所闻虚虚实实,无论在里面看到什么,都不要轻易相信。尤其是——尤其是关于你们自己的事。”
晏斐什么也没说,点了点头。
而魏衔青却双手握紧拳头,张了张口,但最终什么也没说。他知道,应珍骗了他们。
问尘剑能斩虚妄,故而同源的问尘镜里不会存在虚妄,问尘镜内关于过去和未来的一切都是真实的。
魏衔青一直知道。
若要说这问尘镜唯一存在的虚假,便是这隔绝一切的镜面。
三人重新走入石殿。钟离赋看见魏衔青和晏斐,眉头微微皱起,但终究没有多说什么。他只是走到石桌前,指尖在问尘镜的镜面上轻轻叩了三下:“应婙殊,你可知问尘镜的入镜之法?”
“同源的问尘剑可以劈开镜面,再将血滴在裂痕上,以源力注入,破开一条通道。”
“嗯,”钟离赋点了点头,他倒是不惊讶应珍能知道入镜之法,“那你可知进入问尘镜的代价?若被镜中之物缠住,便可能永远困在里面,成为这镜子的一部分。”
应珍撇过头去,“唔”了一声。
“应婙殊,你为什么要做到这种程度?”钟离赋忍不住问道
应珍沉默了一瞬,侧头看了一眼晏斐:“因为我需要钟离鼎。”
晏斐在得到应珍的示意之后,瞬间拔出问尘剑劈向镜面。
应珍随即伸出手指,指尖逼出一滴血珠。
鲜血滴在镜面的那道裂痕上,而后缓缓渗了进去——灰蒙蒙的镜面像是被什么东西激活了,从那滴血滴落的位置开始,一圈一圈的涟漪向外扩散,将整面镜子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血色。
魏衔青和晏斐见此,也同时伸出了手,两滴血先后滴落,融入那片血色涟漪之中。
应珍将手掌按在镜面上,魏衔青的手覆在她手背之上,晏斐的手最后压上来。
三只手叠在一起,掌心之下是那面开始发烫的镜子。
“走。”
三道源力同时注入镜中,问尘镜骤然亮起一道刺目的白光,将三人的身影尽数吞没。
钟离赋偏过头去,等他再回头时,石殿里已经只剩他一个人了。
他站在石桌前,低头看着那面重新变回灰蒙蒙的问尘镜,伸手轻轻抚过镜面,像是抚摸某个人的脸。
“颂儿,我也想知道,我们遗忘的过去究竟是怎样的呢?”
**
应珍睁开眼时,发现自己站在一片浓雾之中。
“都在?”她的声音在雾中响起。
“在。”魏衔青向前迈了一步,环顾四周。
这里雾气很重,重到像是有一座山压在身上一般,让人喘不过气儿来。
脚下的触感坚硬而平整,但低头看去却只看到翻滚的白雾。
晏斐的手已经按在了问尘剑的剑柄上,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的雾气。
“走吧。”应珍开口,三人便一道向前走去。
雾气时浓时淡,周围的景致也在不断变化——时而是一湾浅滩,水面上倒映着破碎的月影;时而是一条繁华热闹的街道,车水马龙里流转着火树银花的璀璨;时而是一片枯林,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白的天空。
这些景象都是破碎的,不连贯的,像是某个人的记忆被随意地撕成了碎片,扔在了这片雾里。
然后,三人听见了声音,说话的声音。
两个声音交替响起,一男一女,压得轻轻的,像是怕被谁听到。
“你来了。”
“我来了。”
“你怎么现在才来?”
“阿姐吩咐了一些庶务,耽搁了。”
“……你还在接手钟离宫的事务?那我们何时才能离开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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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快了……”
三人同时停下脚步。
应珍循着声音的方向望去,雾气在她面前缓缓散开,露出一条青石小径。
小径的尽头,站着一男一女两个人,眼见那个男人转过身来,露出一张年轻而俊朗的脸。
是钟离赋。又不是钟离赋。
那张脸比现在的钟离赋年轻了许多,眉眼间没有麻木,没有疲惫,只有一种属于少年人的意气风发。他穿着玄色的袍服,衣襟上沾着金属的碎屑,闪闪发光。
应珍的目光落在那女子身上时,愣了一瞬。
她见过那张脸,就在半个时辰前,在那间寂静的房间里,她见过那张脸的另一副模样。
是风雅颂。但不是那个对着镜子发呆,形容枯槁的风雅颂。
眼前这个女人眉眼灵动,唇角含笑,一头青丝只用一根玉簪松绾着,有几缕垂落在耳侧,被风吹得轻轻扬起。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裙子,背影亭亭,像是深山里开的一树玉兰。
“这是他们的记忆。”应珍低声说。
“钟离赋和风雅颂?”魏衔青问道。
“这不是幻象,”应珍看着那两个人,声音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这是钟离赋和风雅颂的记忆,被烙印在了镜子里。我们在镜中世界看到的一切,应该就是他们曾经走过的路。”
说完,她便迈步向前走去。
那两个人的身影就在几步之外,却始终走不近。像是隔着一层看不见的水幕,能看到,却无法触碰。
三人只能跟着那对年轻的男女,穿过枯林,穿过浅滩,穿过繁华的街道,穿过那些破碎的景象,一路走向某个不知名的深处。
场景在流动中变换。
他们看见钟离赋和风雅颂并肩坐在悬崖边上,脚下是翻涌的云海,落日将两人的身影镀成金色。
风雅颂靠在钟离赋肩上,闭着眼睛,嘴角弯着浅浅的弧度。钟离赋侧头看了她一眼,抬起手,小心翼翼地将她耳边那缕碎发拢回耳后。
再往前,场景骤然明亮起来。
他们看见了一座灯火辉煌的宫殿,穹顶高悬,七重琉璃吊灯上的莲花蜡烛燃着蜜色的光,金箔贴饰的藻井在暖光中流转着微曦。
应珍在白日里见过这座宫殿,但此刻它却是活着的,有温度,有声息。
殿中宾客如云,锦衣华服交织出一片流动的锦绣,所有人都在朝宫道的尽头望去。
钟离赋与风雅颂并肩走来,婚服上流动着烛火的光芒,金线织成的凤凰在衣袂间翻飞舞动。
“北界的贺礼呢?。”应珍的目光落在大殿一侧的礼台,那里陈列着数不清的珍宝,但没有问尘镜的影子。
婚宴的场景在继续。他们看见年轻的钟离赋牵着风雅颂的手,向宾客敬酒,笑容灿烂得不像现如今那个被岁月磨平了棱角的中年男子。
他们看见风雅颂仰头看着钟离赋,眼里的光芒太亮了,像是认定这个人就是她的整个天地。
风雅颂的表情是幸福的,是满足的,是笃定的,是相信往后的每个日子都会这样好下去。
突然,一阵恢弘的弦乐响起——
“北界使者静淑公主前来恭贺钟离宫主大婚。”
然后他们看见一个稚童抱着一面镜子被簇拥着进入了宫殿。
所有人认得那面镜子,问尘镜。
那是它还明亮如水的样子,镜面澄澈通透,映照出满堂烛光,璀璨如星河。
所有人也都认得那个稚童,眉心一点红痣,她是应婙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