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她了?”应珍皱眉,“这是什么意思?”
钟离赋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站起身,走到石殿一侧的一排柜子前,拉开一个抽屉,从里面取出一面半透明的镜子。
那镜子巴掌大小,背面刻着繁复的水波和火焰纹路,边缘被摩挲得光滑发亮,显然被人握在手中很久了。
钟离赋将镜子放在石桌上,推到了四人面前:“你们先看看这个。”
应珍探头看了一眼,镜面灰蒙蒙的,什么也照不出来,像是一面死了的镜子。
“这是什么?”拂花问道。
“问尘镜,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每天,每时每刻,她都坐在这面镜子前发呆。”
“发呆?”
“就是发呆,”钟离赋用袖子擦拭着镜面,“不吃不喝,不言不语,不看任何人,不做任何事。只是坐在镜子前面,看着镜子里面的自己。”
他的语气很平淡,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习以为常的事。但越是这样的平淡,越让人觉得那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有多重。
“多久了?”应珍问。
“二十余年了罢,”钟离赋顿了顿,“具体的时间我早已记不清楚了,二十年了,太长了。”
应珍心里一沉,这病恐怕也没晏斐的毒轻松到哪里去,她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收紧了:“她还能走动吗?”
“能,”钟离赋回答道,“她会自己吃饭,自己喝水,自己梳洗。她甚至会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像正常人一样做所有的事情——但她不会和任何人说话,不会看任何人一眼。她的眼睛永远只看着那面镜子。”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或者说,她只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那她是怎么……变成这样的?”
钟离赋沉默了很久,他终于开口:“从忆儿离世以后……”
“忆儿?”
“钟离忆,我的女儿,是我发妻所生……”
应珍虽面露不显,但心下震惊得几乎说不出话来,这位情深不寿的钟离宫主竟然还有一位发妻,甚至与那位发妻还有一个女儿。
钟离赋也不管他们有何反应,而是自顾自地继续说道:“然后啊,颂儿在照镜子的时候,忽然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应珍终于回过神来。
“她说,‘里面那个人,不是我。’”
在场四人的背脊都突然一阵发凉。
“从那以后,”钟离赋继续说道,“她照镜子的时间越来越长。从每天一个时辰,到两个时辰,到五个时辰,到除了吃饭睡觉之外的所有时间。再后来,她连吃饭睡觉都忘了,只是坐在镜子前面,看着,看着……”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听不见了。
“我试过把镜子拿走,但她会发疯。她会尖叫,会砸东西,会把自己撞得头破血流,直到我把镜子放回去。放回去之后,她又会安静下来,继续坐在那里,看着镜子。”
他抬起头,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看着应珍,看着应珍眉心的那颗红痣。
“我试过很多种镜子,铜镜、玉镜和琉璃镜,她对它们都毫无反应。她只看那一面镜子,那面……”钟离赋的目光落在石桌上的问尘镜上,“那面她第一次说‘里面那个人不是我’的镜子。”
魏衔青不解:“如若钟离夫人离不开这面镜子,那它如何会出现在这里?”
“大约是三年前的某日,颂儿突然就不看这面镜子了,铜镜、玉镜和琉璃镜,除了这面镜子,她都会看了。”
晏斐伸手拿起那面问尘镜,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眉头越皱越紧:“问尘镜,问尘镜,竟和我的佩剑是同一个名字,宫主可知晓这面镜子的来历?”
钟离赋不再看着应珍,他将目光移到晏斐腰间的问尘剑上:“这是北界王室给我和颂儿的新婚贺礼,据说是用无忧潭的潭水炼制而成,至于这名字,是由含和宿殷取的,虚名而已,并不重要。”
师父?
应珍略微有些惊讶,师父竟与北界王室还有关系?
见应珍许久没有说话,魏衔青便开口问道:“钟离宫的那些宫人……也是从那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
“是。”钟离赋的眼神暗了下来,他的声音更低了,“起初只是几个人,做事变得迟缓,反应变得迟钝。后来慢慢蔓延开去,一个接一个,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他们还能做事,还能说话,还能履行自己的职责,但他们已经不像人了。”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和她有关,”钟离赋继续说道,“也许是因为她,也许是因为别的原因。但我知道,只要她能好起来,这宫里的一切,或许就能恢复原样。至少,她能给我一点活着的感觉。”
“所以,”应珍缓缓开口,“宫主所托之事,是治好你的妻子,风雅颂。”
“是的,”钟离赋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又开始直勾勾地看着她,“治好风雅颂,只要她醒来,回到我身边,钟离鼎随你们用多久,用多少次,都行。”
宫殿里彻底安静了下来。
角落里那些蒙尘的器物在矿石微光下投出模糊的影子,如同沉默的旁观者一般。
而殿外的世界被厚重的石门隔绝在外,那些机械行走的宫人,那座死气沉沉的宫城,都像是另一个时空的事。
“我们能去看看她吗?”应珍问道。
钟离赋看着她,目光微微动了一下——那是他出现以来,脸上第一个真正有温度的表情。
“你可以,但他们不行,”他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颂儿不喜欢见生人……颂儿不喜欢见太多的生人。”
应珍皱眉:“那你怎么知道我们能治?”
“我不知道,”钟离赋叹了口气,看着应珍,“但你们是这二十年来唯一没有被钟离宫外的走廊迷惑的人,也是二十年来唯一真正进入钟离宫见到我的人,更是是第一个——愿意问一句‘她怎么了’的人。”
钟离赋站起身,走到那面巨大的石壁前,抬手,掌心按在壁面上。
石壁忽然亮了起来,那些原本黯淡的纹路像是被注入了生命,一条接一条地亮起,红光流转,将整面石壁映得通透。
石壁从中间缓缓裂开,露出一条向前的甬道。
“跟我来吧,”钟离赋走入甬道,轻声说道,“我带你去看看她。只是远远地看,不要惊动她。”
“宫主,”应珍一动不动地坐在原地,“请允许我们一同前去看望夫人吧,人越多,救治夫人的可能就越大,我向你保证,我们不会惊动夫人的。”
钟离赋迟疑了一会儿,最终还是点了点头:“罢了,你们都随我来吧。”
四人起身,跟在他身后,脚步声在狭窄的通道中回荡。
甬道的尽头是一扇小门,推开之后,一股淡淡的香气扑面而来——沉香夹杂着安息香,还有一种辨不出的气息,凛冽又清冷。
门后是一条短短的走廊,走廊尽头,透过一道半开的门扉,能看到一间布置雅致的房间。
钟离赋在走廊中间停了下来,抬手示意四人噤声,他指了指那道半开的门扉:“这就是颂儿的房间。”
应魏等四人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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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呼吸,悄悄探出头去,透过门缝往里看。
房间不大,陈设素净。靠墙的位置摆着一张梳妆台,台上放着十面形态不一的镜子,铜镜、玉镜和琉璃镜。
梳妆台前,坐着一个女人。她穿着月白色的衣裳,长发披散着,没有梳髻。
透过那十面镜子,她的面容清晰可见,美得惊心动魄。
应珍感觉她似乎在很久以前见过这位钟离夫人,风雅颂,她的眉目总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
她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身体微微前倾,脸朝着某一面琉璃镜,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着镜面,像是在抚摸什么东西,又像是在和镜子里的人说话。
但她的嘴唇没有动。
风雅颂就那样坐着,指尖贴着冰凉的镜面,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一样。
拂花看了很久,发现她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那种感觉很诡异,明明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坐在那里,却像是一幅画,一尊雕像,一个被凝固在时间里的影子。
拂花忽然觉得后背发凉,悄悄缩回了头,却不想突然与钟离赋的目光撞个正着。
应珍的余光瞥了这两人一眼,脸上的表情尚且还算冷静,但她退回目光的时候,眉头也微微蹙了起来。
魏衔青只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而晏斐站在最后面,他没有探头去看,只是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看到了?”钟离赋轻声问道,声音很轻,轻得像甬道墙壁上那几盏蜡烛发出的微光,稍不注意,就灭了。
“钟离宫主,我们出去说罢。”应珍转身,离开了那个狭小又空旷的空间。
随后,魏晏两人便跟着她一同出来了。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石门才重新合拢,将那条甬道和那个房间重新封在了石壁之后。
拂花是和钟离赋一道出来的,她的脸上难得有了严肃的神情。
“你们都看到了,她就是这样,”钟离赋倚在石壁上,闭上眼睛,“每天,每时每刻,都坐在那些镜子前。我不知道她在看什么,也不知道她在等什么。我只知道——她已经二十年没有看过我了。”
“应婙殊,”钟离赋睁开眼,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什么疯狂的东西在微微颤动,“我知道你有通天之能,只要你能将颂儿变回原来的模样,我不光能将钟离鼎借你,我钟离宫还可承诺护你一生一世。”
应珍长叹了气:“宫主,方才只是远远见了夫人一面,我想,我们还需要问询和把脉才能知道病症所在。”
“我说过了,颂儿无法见那么多的外人,你们得等,等到你们的源力印记融入进我钟离宫,我才能让你们去见她,”钟离赋右手一挥,钟离宫的外门瞬间打开,一道强光照进了昏暗的厅堂,“我已为贵客安排好了住所,请各位好生修顿。”
“宫主,”应珍走到那束光芒里,看着钟离赋,“源力印记融入进环境至少需要一年的时间!等?你等得起,我们等不起!若你还想救你的夫人,你必须给我一个准确的时间,能让我尽快了解夫人的病症!”
钟离赋看着逆光而立的应珍,垂下眼皮:“应婙殊,立夏那日,你有两个时辰的时间。”
说罢也不等应珍有何回应,钟离赋便召来一男一女将四人请离了宫殿。
外门再次关闭,将那道刺目的强光一并隔绝。
钟离赋走到那面巨大的石壁前,抬手,掌心按在壁面上,通过甬道来到了风雅颂的房间。
“她,来了……颂儿,你总得见见她吧,你会愿意见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