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日林被三相古碑散逸的古老源力笼罩,形成一种奇特的隔绝声音的场域,在外人眼中,这便是死寂。
林中树木苍劲,枝叶却近乎静止,连风在此都显得小心翼翼。
石蕴玉几乎是跌撞着冲入林中的。胸口那颗刚刚归位的心脏狂跳不止,每一次搏动都带来因剧烈奔跑和情绪激荡而锐利的痛楚,混合着窒息般的喘息。
模糊视线,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泪水的,她只能凭着冥冥中那股微弱的牵引,朝着林中源力最紊乱一角奔去。
然后,她看到了他。
石蕴玉看见了有苏绥。
在一块布满青苔的巨石阴影下,晏斐正盘膝而坐,周身环绕着数道黯淡却顽固的黑色符文,勉强压制着前方一团难以名状之物。
那已很难称之为有苏绥。
它更像是一大团疯狂蠕动又相互纠缠不清的暗红色荆棘,偶尔从缝隙中露出些许银白色污损纠结的毛发,或是一截扭曲变形但依稀能辨出狐族特征的肢体。
荆棘上不断渗出具腐蚀性的暗红汁液,滴落在地,灼烧出嗤嗤白烟。
晏斐脸色苍白,额头见汗,显然维持这压制已极为吃力。看到石蕴玉闯入,他眼中掠过一丝惊讶,但更多的是一种终于来了的复杂释然。
“他,意识还在,”晏斐声音沙哑,语速极快,“但也撑不了多久了,荆棘之缚的诅咒已侵蚀极深,随时可能彻底吞噬灵智,他便会沦为只知痛苦的怪物。”
石蕴玉的脚步在距离那荆棘怪物数丈外猛地停住,她看着那团狰狞扭曲的存在,感受着那扑面而来熟悉又陌生的痛苦与狂乱气息,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攥住,疼得她几乎弯下腰去。
绥之……
这是绥之?
这竟然是绥之……
那个曾经在阳光下对她笑,眼睛亮得像盛满星子的少年……
“绥之……”石蕴玉颤抖着,伸出手,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
荆棘团似乎因她的声音和气息而剧烈地痉挛了一下,发出一阵更加刺耳混乱的摩擦与低吼声,隐约能辨出一丝属于有苏绥的声音。
“别过去!”晏斐厉声喝道,“他现在的状态,任何靠近之人或强烈情绪都可能刺激诅咒彻底爆发!”
石蕴玉却仿佛没听见,她死死盯着那团荆棘,泪水汹涌而下。
玲珑心归位后,那磅礴复苏的情感几乎将她淹没,而对绥之的愧疚怜惜以及深藏的爱恋,化为尖锐的钝刀,凌迟着刚刚苏醒的灵魂。
“要怎么救他?”
“通过验心石的考验。”晏斐指着定在林中不远处,半掩在落叶下,某块不起眼的灰白色石头上。
那石头的形状不规则,表面却异常光滑,像是被无数岁月和某种纯净力量洗涤过一般。
这便是验心石,三相古碑区域的伴生灵物,看似普通,却唯有最纯粹无伪的真心触及,才能引动其共鸣,显化异象,解开任何咒术。
石蕴玉踉跄着走过去,不顾泥土落叶,跪在那块验心石旁。她伸出手,指尖颤抖着,悬在石面上方。
她记得《道法心》提及过关于验心石的事宜,不能轻易地拿起它,而是要先将自己的心念,毫无保留地投射过去。
石蕴玉闭上眼,摒弃所有杂念,将心神完全沉入那颗刚刚归来又满载着爱意的心。
此时此刻的玲珑心,只是一颗普普通通能爱人的心。
愧疚如海,怜惜如潮,爱恋如焚。
这些情感,混杂着刚刚苏醒的情感——对生命与美好的无限渴求,对错误与伤害的痛悔,对救赎与未来的渺茫希冀,像最炽热纯净的熔流,自她心房涌出,透过指尖,毫无保留地注入那块灰白色的验心石中。
起初,石头毫无反应。
石蕴玉的心一点点下沉。
难道……她的心,还不够真?还是这诅咒,根本无法用这种方式触动?
不!不会的!
石蕴玉猛地睁开眼,泪水滴落在石面上,不再试图传递什么,只是将掌心,彻底贴在了冰凉的石面上。
“绥之,”她对着那团荆棘,也对着验心石,声音很轻,却十分恳切与坚定,“对不起……我来晚了。”
“这颗心……还给你。”
“它记得你所有的好,记得欠你所有的糖,记得……我们无数次说出口的爱意……”
石蕴玉哽咽着,几乎说不下去,但掌心贴着的验心石,却在这一刻,骤然发生了变化。
灰白色的石面,自她掌心贴合处,一圈温润的七彩涟漪荡漾开来,随后迅速扩散,直至笼罩整块石头,使之散发出一种柔和而神圣的光芒,却仿佛能涤荡一切污秽与伪装。
验心石,认可了。
这光芒仿佛带着奇异的安抚力量,那团剧烈蠕动的荆棘猛地一滞,混乱痛苦的嘶吼声减弱了。
荆棘深处,传来一声极其微弱却清晰了许多的呼唤,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蕴……玉……?”
是他!是绥之的声音!
石蕴玉泪如雨下,却毫不犹豫地起身,捧着那块发光的验心石,一步步走向那团荆棘。
“石蕴玉!”晏斐再次警告,符文明灭不定。
“晏斐,让她去。”一个虚弱却沉稳的声音从远处传来,那是应珍的声音,“验心石既亮,诅咒核心已被触动,接下来……就只能靠他们自己了。”
石蕴玉好似没有听到周围声音一般,她的全部心神,都集中在眼前那团荆棘和手中的光石上。
她在距离荆棘咫尺之处停下,缓缓跪下,将发光的验心石轻轻放在地上,正对着荆棘最核心的位置。
然后,她伸出手,虚悬在荆棘的上方,掌心向下。
“绥之,”她轻声说道,“你看,石头亮了。”
“我的心……是真的。”
“对不起。”
“我回来了。”
“我……爱你。”
最后三个字,轻如叹息,却是沉重的誓言,伴随着石蕴玉掌心催动玲珑心本源,混合着验心石光芒的一缕纯净温和的灵韵,轻轻落在那团荆棘之上。
“嗤——”
没有激烈的对抗,没有耀眼的光爆。
那些疯狂蠕动着的,渗着毒液的暗红色荆棘,在接触到那缕灵韵时,如同遇到了克星,迅速消散。
最外层的荆棘迅速失去色泽,变得灰败干枯,然后寸寸断裂化为飞灰。
一层又一层,自外而内,那令人窒息的痛苦与绝望如同退潮般散去。
晏斐的目光,也聚焦在那逐渐消散的荆棘之中。
飞灰散尽。
一个蜷缩着的几乎瘦脱了形的身影,逐渐显露出来。
浑身布满新旧伤痕,银发黯淡沾满污秽,这便是现在的有苏绥。
他保持着狐族的形态,耳朵无力地耷拉着,尾巴紧紧蜷在身前,身体因为长久痛苦和突然的放松而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
那些狰狞的荆棘消失了,尽管有苏绥身上伤痕累累,尽管虚弱至极,但那股阴冷污秽的诅咒气息,已荡然无存。
荆棘之缚,解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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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
有苏绥极其缓慢又艰难地抬起头,露出一张苍白憔悴的脸,但眉目之间依稀能辨出往日俊秀。
那双曾经盛满星光的狐狸眼,如今却空洞无神,映着跪在他面前的身影上,泪流满面却也带着温柔笑意。
有苏绥眨了眨眼,正在理解发生了什么,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声音。
石蕴玉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轻轻触碰了他伤痕累累的手背:“绥之,是我,我来了。”
真实的触感传来,让有苏绥浑身一颤,他的眼里渐渐有了一点微弱的光。他反手,用尽仅存的力气,极其轻微地,握住了石蕴玉的一根手指。
“这……竟然……不是……梦?”
石蕴玉用力摇头,泪水滴落在他手背上:“不是梦,绥之。不是梦。我回来了……你也回来了。”
有苏绥看着她,看了很久,那双渐渐聚焦的眼睛里,终于也泛起了水光。他松手,放开了紧紧握住的那根手指,然后疲惫至极地闭上了眼睛。
“绥之!”石蕴玉连忙小心地探查他的气息,发现只是力竭后的昏睡,性命无碍,她将他轻轻搂在怀中,用袖子擦去他脸上的污迹,再往他体内注入自己的本源力,“绥之,你先别睡,我们还要去谷心,我们还要去谷心救师姐!”
**
逐日林中,验心石光芒温润,荆棘寸寸成灰。
而染春谷心,正经历着天地倾覆般的剧变。
应珍单膝跪在祭坛中央,双手死死按在龟裂蔓延的地面上,她周身原本冲天而起的赤红灵焰早已黯淡得只剩一层薄薄光晕。
“咳……嗬……”应珍又咳出一口暗红血液。
八境归一的体魄与神魂,在强行剥离玲珑心之后,又生扛地脉反噬,加之强制引导三山源力,此三重恐怖负荷下,早已到达极限。
经络寸寸灼痛,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与火焰的味道。
应珍能感觉到自己的本源正在飞速燃烧溃散,那缕师父留下的气息也微弱得几乎感知不到。
但她不能松手。
她知道,这是最关键的时刻,玲珑心刚刚回归本体,荆棘之缚正在逐步消解。
任何一点地脉的彻底崩溃,都可能引发连锁反应。
“衔……青……”应珍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目光投向乾位。
魏衔青的情况比她稍好,但也仅仅是一线之差,嘴角和耳际都有鲜血不断渗出,身形摇摇欲坠,全靠一股意志强撑。
他半跪于地,双手托着那半块栖梧玉,玉身光芒剧烈闪烁,与他自身源力一起,化作无数青色光丝,死死缠住生命古树痛苦呻吟的根系,试图将地脉稳住。
“撑住……阿婙……”魏衔青咬牙回应,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古树根系……还未完全崩断……地脉源力虽乱……核心循环尚未彻底瓦解……我们……还有机会……”
但所谓机会,渺茫如风中残烛。
他们就像两个顶着滔天洪水的凡人,用血肉之躯抵住即将溃堤的坝口,不知还能坚持多久,也许下一个呼吸,便是粉身碎骨,连带着整个染春谷一起,埋葬在这场天地之怒中。
时间在极致的痛苦与紧绷中缓慢流逝,每一瞬都无比漫长。
“衔青……我……可能……”应珍被地脉之力压得双膝跪地,这是要让她臣服,以她之身来替代玲珑心。
可是,她还有好多未完之事,晏斐的毒没解,她的童话还没完善,师父让她寻的带玉佩之人……
“不行——我不能倒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