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千钧一发地脉彻底崩溃只在瞬息之际——
“师姐!”一道清越却带着颤音的女声破空而来。
石蕴玉的身影如同划破混乱灵光的流星,疾冲而至,眼便看清了场中惨状。
但她并没有第一时间没有冲向应珍,而是毫不犹豫地扑到了魏衔青身边,双手迅速结印,刚刚归位尚且运转晦涩的玲珑心被她强行催动,一股温润磅礴的源力轰然涌出。
“坤位,定根!”石蕴玉低喝一声,将这股源自玲珑心并与染春谷地脉同源共生的力量,精准地注入魏衔青竭力维系的那几缕青光之中。
青光猛然一亮,虽然依旧微弱,但缠住古树根系的力道顿时稳固了数倍,那几根岌岌可危的主根,崩裂的趋势竟被硬生生止住了。
几乎同时,晏斐的身影出现在祭台之上,他凝聚体内源力,分担了部分应珍身上的强压。
而就在晏斐出手刹那——
应珍豁然起身,左手往东北方伸去:“以三相古碑为证!”
“旧约已毁,”应珍的声音虽虚弱,却清晰地在谷心里回荡,淹没了周遭所有的声音,“新约当立!”
此地为三相古碑所在,乃旧日青鸟一族、有苏狐族和人修三方盟约订立之处。
今时今日,正是重立新约之时。
魏衔青、有苏绥和石蕴玉三人正好也能代表三族,共签契约。
“新约建立,染春谷便能稳定了……”应珍虚弱地笑了笑,“阿蕴,这一次,由你们亲手签订盟约,以前的事情就不会再次发生了……”
“可我,怎么能是我呢?师姐,我比你差远了……”
“阿蕴,含和的少宗主,这是你的责任,这你需要面对的。”
不能再躲了,也不能再逃了,这是石蕴玉自己说的。
石蕴玉闻言,立刻扶起魏衔青与有苏绥。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玲珑心归位后翻涌不息的情感激流与周身疲惫,站直身躯,面向亘古守望于此的三相古碑。
“石蕴玉,”她开口,声音清晰地回荡在渐渐平息的谷地,“以含和少宗主、宗主宿殷亲传弟子之名,代表含和宗及道修界人修属地,重议盟约。”
话语落下,石蕴玉并指如剑,于虚空中凌空勾勒。指尖灵光流淌,化作一道复杂而庄严的淡金色符文印记,悬于身前,与远处毓秀灵山的方向隐隐呼应。
魏衔青踉跄一步上前,虽面色苍白,伤势未愈,但背脊挺得笔直。他抹去嘴角血渍,神色也是前所未有的郑重,从怀中取出一枚尾端流转着淡淡云纹的完整翎羽。
“魏衔青,”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青鸟一族特有的清越余韵,“承青鸟一族血脉,代表嘤鸣山,重议盟约,愿续旧好,共守染春。”
他指尖轻点青翎令,一声悠长的凤鸣虚影自翎羽中升腾而起,旋即化入身前空气,引动周遭风灵轻旋,带来嘤鸣山特有的清新气息。
随后石魏两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了有苏绥的身上。
所有声音仿佛都静默了。
谷心地脉虽暂时稳住,但空气中依旧弥漫着源力震荡后的余波和泥土翻涌的气息。
生命古树残存的枝叶在微风中沙沙作响,根部的裂痕触目惊心。
远方,逐日林的方向,三相古碑的光芒已渐趋平稳,却依旧散发着浩瀚古老的威严。
有苏绥靠在石蕴玉身侧,感受到她身体传来的微颤和那份毫无保留的支撑。
他缓缓抬起眼帘,目光依次掠过石蕴玉写满痛楚与坚毅的眸子,掠过魏衔青手中那枚象征信义的青翎令,掠过不远处气息奄奄却依旧守着此地的应珍,以及小心翼翼照看着他的晏斐。
有苏绥张了张嘴,喉咙因干渴与虚弱而嘶哑,发出的声音微弱如蚊蚋,却带着一种斩断过去的清醒:“有苏绥……”
他顿了顿,胸腔里那颗因诅咒解除和真情冲击而剧烈跳动又脆弱不堪的心脏,泵出支撑言语的力量。
“愿代表……”
他的目光扫过谷心边缘那些因动荡而破败的土地,这很像狐族石化那日崩坏的灵濛山。
痛苦如潮水般袭来,但这一次,伴随痛苦而来的,不再是沉沦的绝望,而是沉甸甸的、必须背负的责任,以及一丝微弱却真实的新生希冀。
“灵濛山……有苏狐族。”
他最终说出了全称,不是遗脉,而是狐族。
哪怕如今可能只剩他一人清醒,哪怕前路依旧迷雾重重,但他依旧选择以“族”之名立约。
有苏绥坚信,只要他还活着,有苏狐族便不会就此灭亡。
“共议盟约。”
简单的四个字,用尽了他此刻全部的力气。
三方代表已立。
三者气韵虽强弱不同,却在此刻奇异地交织共鸣,隐隐指向那座三相古碑。
感应到了跨越族裔和历经劫难后重新凝聚的立约意志,三相古碑的光芒再次发生了变化。
不再是冲天的光柱,而是如同温柔漾开的水波,青、白、红三色光华柔和地流淌下来,缓缓漫过龟裂的谷地。
光流所过之处,奇迹悄然发生。
那些被源力撕裂和翻卷的焦黑泥土,被轻柔抚平,尽管伤痕仍在,却停止了溃散,从深处渗出点点湿润的生机。
崩塌滚落的碎石微微颤动,回归到原来的位置。
空气中狂暴紊乱的源力余波,被古碑光华涤荡与梳理,渐渐趋于一种疲惫后的平静。
三色光流萦绕在那棵濒死的古树之上,流转在开裂的根系和凋零的枝叶间。
染春谷在她抚慰下,终于暂时止住了流血,进入了沉痛的休眠与缓慢的自我修复中。
毁灭的气息在消退,一种深沉而坚韧的平静正在重新降临这片土地。
这种平静布满伤痕,脆弱不堪,却真实地存在着,并且与新约的意志紧密相连。
应珍与晏斐对视一眼,走到一旁,异口同声:“我,应珍,在此,愿为此新约之见证。”
“我,晏斐,在此,愿为此新约之见证。”
仪式简单,却庄重。没有繁文缛节,在这刚刚经历生死又见证真心的染春谷谷心中,每一句话都带着血与泪的重量。
石蕴玉率先开口,声音清越:“含和宗及其所属,承诺解有苏狐族石化之术,补偿罪愆;严守盟约,共护染春灵脉安宁。”
魏衔青接着道:“嘤鸣山青鸟一族,承诺恪守旧盟,共担此地守护之责。”
有苏绥喘息了几下,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更清晰些:“有苏狐族,承诺若得复生,既往之咎,愿暂搁置,以观后效。愿重立盟约,共守此地,休戚与共。石化若解,我,有苏绥,必以此新约为先,引领狐族,走向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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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的签署,已不再是空谈,而是成为了维系这片土地乃至嘤鸣、灵濛两山,不再继续崩坏和走向复苏的关键一环。
在这片逐渐被温和光华笼罩的谷地中央,万物渐趋平复。
魏衔青拿着翎羽,石蕴玉以指为笔,凌空绘就一道蕴含含和宗地脉气息的符文印记,有苏绥则咬破指尖,挤出一滴蕴含着有苏狐族本源气息的鲜血。
石魏及有苏三人静静伫立,他们身前分别悬浮着淡金符文,青翎风鸣的虚影,以及有无形却沉重的誓言灵韵。
翎羽、符文和血滴,在三方注视下,缓缓飘向三相古碑,在触碰到碑身的刹那,如同水滴融入大海,悄然消失不见。
一种无形却切实存在的约束力,在此地灵脉中悄然生成连结。
新约,初立。
誓约既成,虽无天地异象,但冥冥中,三相古碑似乎微微震动了一下,碑身那些模糊的符文仿佛流转过一瞬极淡的光华。
做完这一切,石蕴玉和有苏绥几乎同时脱力,石蕴玉踉跄一下,被有苏绥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两人对视,眼中皆是劫后余生的疲惫与一丝微弱的光亮。
魏衔青也松了口气,看向应珍。
应珍一直紧绷如弓弦的神色,在这片被三相光华悄然抚慰的谷地中,终于如融冰般缓和下来。
她深锁的眉宇间沉淀了太多的太久的重负,此刻被眼前这近乎奇迹的平稳与新约凝聚的微光,映照出几分罕见属于她本真的柔软。
她的目光,没有立刻投向肃穆立约的三人,也没有过多停留在身旁沉默守护的晏斐身上,而是缓缓地近乎虔诚地,垂落下去。
落在脚下。
这片刚刚经历了剥离心脏的剧痛,地脉反噬的狂怒,以及无数源力冲撞撕裂的土地。
焦黑与新鲜翻出的褐色泥土混杂,这片狼藉之中,在新约气息弥漫着,应珍看到了别的东西。
她忘记了自己脏腑移位的剧痛,忘记了经络间源力枯竭灼烧的煎熬,甚至忘记了归一境界摇摇欲坠的虚弱。
应珍只是缓缓蹲下身,带着一种近乎仪式感的郑重。
这个简单的动作让现在的她闷哼一声,额角瞬间渗出冷汗,眼前也黑了一瞬。
但她稳住了,单膝触地,将另一只尚且完好的手掌——那只曾握紧清夷镰,曾结印引动三山源力,曾染满自己与他人鲜血的手掌,轻轻地贴在了那片温热的土地上。
“生——”
掌心传来的,是大地深沉的脉动,微弱却顽强;是新生契约无形的涟漪,带着希冀的温度;也是这片土地承受重创后,那深入骨髓的疲惫与渴望。
没有光华万丈,也没有声势惊人。
在她掌心之下,几株嫩芽,微微颤动了一下。
没人知道它们是如何从这场浩劫中幸存下来的,此时此刻,也无人关心它们是如何从这场浩劫中幸存下来的。
因为——在众人注视下,那几颗嫩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抽出了新绿的细叶,舒展了柔嫩的茎秆,甚至在顶端结出了一个洁白的花苞。
生长。
向上生长。
向着光生长。
虽然渺小,虽然脆弱。
但那是生机。
是褪尽荆棘,立下新约后,这片土地上升起的第一缕。
真实的,充满希望的。
新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