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你一个人去?”魏衔青眉头紧锁,“阿婙,你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吗?你的身份最为敏感,现在整个道修界都知道你还活着,含和宗抓你的心比抓谁都盛。毓秀灵山必有你源力的印记感应,你一靠近……”
应珍摆摆手:“无碍,我的源力印记早在十年前就被抹除了,况且我在毓秀灵山上生活了多年,那里的状况我再熟悉不过了。”
“退一万步来讲,就算你能有惊无险地进入毓秀灵山,”魏衔青顿了顿,声音更低,“你又如何进得了她那漱玉殿?她失去玲珑心以后,石卫垣派去的守卫是从前是的十倍,殿外还有七重阵法。”
“还有,最重要的一件事,如何让她心甘情愿跟你走?”晏斐也看着应珍,眼中是浓得化不开的忧虑,“别忘了,石蕴玉她没有了心,她也不再仅仅只是你的阿蕴师妹了。她不会因为想念我们或渴望自由而离开。她只会去计算——离开的代价是什么?对含和宗的稳定又会有怎样的影响?她放不下的少宗主的责任,所以她大概也不会和你走。”
应珍却缓缓抬起了头。她脸上没有挫败,反而有一种奇异的又近乎冰冷的清明。
“所以,”她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块石头投入深潭,激起不容忽视的涟漪,“我需要换一个身份。一个她无法拒绝,也不会拒绝的身份。”
“换谁?”魏衔青下意识问。
应珍的目光掠过他们,像北方蔓延,仿佛穿透了时间。
“我师父,宿殷。”
这个名字被夜风轻轻吐出,却让洞穴内的空气都凝滞了一瞬。
魏衔青打着哈哈往洞口走去:“我想我应该是醉了,我去吹吹冷风冷静一下。”
“衔青,你没听错,就是宿殷,含和宗主,我的师父。”应珍的声音很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她已消失多年,宗门内对她的具体印象早已模糊,只余下敬畏与传说。最重要的是——只有宿殷,才有可能在石卫垣的眼皮子底下将蕴玉全然带走。”
魏衔青倒吸一口凉气:“冒充宗主?阿婙,这太过于冒险了!宿宗主何等人物?她的气息威仪、言谈举止,你如何能模仿?稍有差池,便是万劫不复!”
“所以——还有一事,我需要去剑冢拿回我的清夷镰,那里面内含师父的一缕源力气息,若短暂激发,可模拟师父的灵韵威压。至于举止气度,我幼时跟在她身边最久,模仿过她无数次,或许能骗过不熟悉她细节的人。至于蕴玉……”应珍顿了顿,“她其实是由含和的峰主与殿主教导的,她见师父不超过三次。”
“剑冢?”魏衔青的脸色变得更沉,“那是含和禁地!外围戒备比漱玉殿只严不松!历代先辈残兵断刃的肃杀之气交织成天然绝阵,非特定时日或持宗主令符不得入内,强闯者必遭万剑残念反噬!”
“我知道!”涉及到清夷镰一事,应珍的情绪也开始有些波动了,“但我必须去,它们不敢伤我的。蕴玉对师父的记忆是模糊的,但在含和宗里还有那些与师父相处了几十年的老怪物,甚至师父的魂灯也存放在祠堂,表面的伪装能躲过人的眼睛,但躲不过器的试探,我必须借用清夷镰里的那缕源力。”
“可是!你忘了它是怎么……”
晏斐的话哽在喉咙里,说不下去。
他三年前的那场决战,清夷镰的临阵脱逃,是应婙殊不愿提及也永远无法忘却的梦魇。
“清夷镰……”应珍重复着这个名字,舌尖抵着齿关,像在品尝一枚陈年的苦果,咽不下,也吐不出。
她也走到了洞口,目光虚虚落在浓得化不开的夜色里,声音轻得仿佛自言自语:“它不是被夺走,也不是被封印。三年前是它自己,震开了我的手,然后……头也不回地,化作一道流光,投回了剑冢。”
它,自己回去的。
宁愿回到那个暗无天日、充斥着失败者怨念与残兵肃杀之气的囚牢,也不愿留在她身边,哪怕只是作为一件死物。
这比任何敌人的夺走和任何咒法的控制,都伤人得更锋利、更彻骨。
应珍收敛起脸上的怒色,转而变为一种近乎空白的平静,但眼底深处,未曾完全熄灭的困惑。
“我不明白。”应珍终于转回头,看向他们,眼神干净得像被冰水洗过,“清夷镰的器灵,是我点化的,与我神魂相系十年。但那场生死之战,它走得很坚决。甚至没有回头看我一眼。我与它之间的联系是被它自己生生掐断的。所以我去剑冢,不仅是为了拿到师父的那缕源力,更是要去亲口问它,为什么。”
魏衔青声音干涩:“可如果它拒绝回答你的问题,甚至再次……”
“那就让它拒绝。”应珍打断他,眼神骤然锐利,“但我必须听到它亲口说。如果是那样,我会用尽手段,哪怕只是暂时压制,或是强行驱使,也要让它发挥最后一次作用。但在这之前,我总得给我自己,一个交代。”
有些结,必须亲手去解,哪怕解开的瞬间,会被丝线割得鲜血淋漓。
“衔青,”应珍将一道源力注进有苏绥手中的青玉碎片,“你带着他二人前往染春谷与灵濛嘤鸣两山交界的那处三相古碑。那里是旧日盟约的见证地,若能顺利带出蕴玉,我们就在那里汇合,方便我能尽快将染春谷里的玲珑心还给她。”
“如果带不出呢?”有苏绥哑声问,荆棘随着他紧绷的情绪而微微竖起。
“这个可能不会发生,”应珍看看晏斐,又看看有苏绥,“绥之,你手中的青玉,七日之内如果它彻底黯淡或者碎裂,就代表我会将蕴玉劫出来,无论什么方式,解开你的荆棘之缚,重启旧约,我必须拿到三株草!总之,他们已经知道我还活着,动静大些就大些罢。”
“阿婙,”有苏绥看着应珍,声音嘶哑得几乎破碎,“如果……请不要伤害她。”
应珍蹲下身,平视着他的眼睛,很认真地点了点头。
一旁的魏衔青冷冷笑了一声:“你这人,怎么不先关心阿婙是否会受伤?”
有苏绥愣了一下,随即迅速低下头。
是了,他从未想过阿婙是否会被含和众人、石卫垣甚至蕴玉所伤,因为在他眼里,那个有通天本领且无所不能的应婙殊是不会受伤的。
就像曾经的染春谷,只靠应婙殊一人就能维持运转,所以他,他们才能偷得浮生闲趣。
“衔青,不必与他计较了。”
说完,应珍站起身,不再看任何人,开始快速整理身上的长袍,将长发用一根朴素木簪牢牢绾起,抹去脸上所有属于“应珍”的桀骜与鲜活,眼神一点点沉淀下去,变得深邃又威严,带着历经岁月的,属于上位者的平静与疏离。
仅仅几个呼吸,那个灵动鲜活的应珍仿佛已经全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隐约有着宿殷影子却又更加年轻内敛的模糊轮廓。
没有更多的告别,应珍向前走去。
夜风呜咽,遥远处,毓秀灵山,含和宗群峰之中,漱玉殿的琉璃瓦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光泽。
那里,既是应珍曾经的家,也是石蕴玉的囚笼;既是属于应珍的荣耀,也是带给石蕴玉孤寂的深渊。
越靠近那里,越是让人胆怯,这就是久违的感觉。
**
含和宗的剑冢并非一座突起的坟墓,而是一片巨大、凹陷的盆地。
站在边缘向下望去,视野所及尽是插于焦黑土壤或半埋于碎石中的断剑残兵。锈蚀的、崩口的、灵光完全泯灭的,密密麻麻,延伸至雾气深处。
这里没有草木,没有虫鸣,只有永不消散的金属腥气与亡魂低语般的风啸。
这里是兵器的坟场,是锋芒与煞气的归处。
应珍伏在盆地边缘一处天然形成的巨石阴影后,灰布衣与岩石几乎融为一体。
午时的阳光努力穿透上方终年不散的灰霾,洒下些许稀薄的光线,却驱不散盆地底部那仿佛源自九幽的森寒。
应珍冷静地扫视着下方纵横交错的路径与巡逻守卫的轨迹,砺锋区在盆地西北角,那里煞气最浓,插着的多是些桀骜难驯,或沾染了不祥之气的凶器。
它们彼此散发的气息互相冲撞、磨砺,形成一片常人难以靠近的绝域。
南面天际,隐约有不同寻常的灵光闪烁,并传来沉闷的轰响,即便隔着这么远也能感知到源力波动的异常。
下方,两名原本在固定路线上巡视的守冢弟子脚步明显加快,对视一眼,朝着南面张望片刻,其中一人掏出传讯符低语几句,两人略一迟疑,终究还是朝着南面支援的方向匆匆而去。
应珍在心里暗叹一句,天助我也,便顺着陡峭的岩壁滑入盆地。
她没有走现成的小径,而是选择在残兵断刃的缝隙间穿行,每一步都精准地避开那些可能还残留着微弱灵觉或触发禁制的区域。她对这里的熟悉,几乎成了一种本能——曾经,为了驯服清夷镰,在这里度过了无数个日夜。
记忆的碎片,随着脚下金属的摩擦声,悄然浮现——
“师父为何带我来此?”年幼的应婙殊紧跟在师父宿殷身后,望着眼前这片荒凉可怖的盆地,有些不安。
宿殷停下脚步,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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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看她,目光平静:“你的路与旁人不同。寻常灵剑,配不上你的道。”
然后宿殷带着应婙殊往砺锋区的深处走去。
那里的压迫感远超外围,狂暴的煞气几乎凝成实质,刮得人脸颊生疼。无数残兵发出嗡鸣,像是在示威,又像是在哀鸣。
然后,应婙殊看到了它。
在一堆扭曲断裂的长枪短戟深处,斜插着一把镰刀——长柄乌黑,刃身弯曲如新月,却布满了暗红色的、仿佛干涸血迹的纹路。
它安静地立在那里,与周围喧嚣的煞气格格不入,又仿佛是所有煞气的源头。
剑冢里唯一的镰刀,最是突出,最是突兀。
“它……”
“它叫清夷,”宿殷的声音在煞气风中显得有些缥缈,“曾饮恨而眠,戾气深重。你的剑修之路,不应当选它。”
但应婙殊偏偏就选中了它。
为什么选择了它?时至今日,应珍也很难回答这个问题。
应珍避开一道无形煞气涡流,身形矫健地跃过一道裂谷。
当年选择清夷镰,几乎让所有同门哗然。镰非正道常用之兵,更何况是一把被封在砺锋区的凶器。
驯服清夷镰的过程,漫长且艰难,近乎残酷——
砺锋区的中心,煞气最盛之地。年幼的应婙殊盘膝而坐,清夷镰横于膝上。她的源力试图渗入那坚固而布满裂痕的镰身,而回应她的,却是针扎般的刺痛,是狂暴煞气的反冲。
应婙殊一次次被清夷镰震开,又一次次握住它,从未放手。
宿殷偶尔会来看她,从不插手,只是安静地站在远处,目光深远。
“它在害怕,”这是某一天应婙殊拿着清夷镰精疲力竭地退出砺锋区时,对宿殷说的,“我觉得,它不只是凶,它也在害怕……被再次使用,被再次遗弃。”
那天之后,应婙殊的源力便不再被粗暴地弹开,而是如同水滴渗入干涸的土地般,极其缓慢地,被接纳了一丝。
清夷镰不再震动,只是安静地躺在那里,刃身上的暗红纹路,似乎黯淡了那么一丁点。
点化器灵,便也就是水到渠成的事情了。
那一天,没有惊天动地的异象,只有镰身微微发热,那些暗红纹路如同血管般轻轻搏动了一下。
然后,一个极其微弱、带着懵懂与警惕的意念,如同初生幼兽,轻轻触碰了她的识海。
“你……是谁?”那意念生涩,却奇异地清澈。
“应婙殊。”她在心中回应,带着笑意,“以后,我们并肩而行,可好?”
清夷镰沉默了很久,久到应婙殊以为它又缩了回去。最终,一道细细的、带着不确定的暖流,顺着联系反馈回来。
“……嗯。”
那一刻的喜悦与满足,足以照亮所有驯服过程中的艰难与伤痛。
清夷镰像她的影子,她的半身,与她一同修炼,一同成长,一同历经风雨。它从最初的警惕疏离,渐渐变得灵动默契。
直到……三年前,它主动松开了那根联系的线,决绝地,头也不回地,投回了这片它曾挣扎着想离开的黑暗。
回忆戛然而止。
应珍停下脚步,呼吸变得急促。
她已经深入砺锋区核心,这里的煞气浓郁得几乎化为淡黑色的薄雾,无数残兵的恶意与死寂交织,压迫着人的灵台。
正前方,一片相对空旷的碎石地上,她看到了它。
清夷镰。
它依旧斜插在一块黝黑得仿佛被雷击过的巨石旁。
如此突兀,如此突出。
一眼就能看到它。
三年过去,它似乎毫无变化,乌黑的柄,新月般的刃,暗红的纹路。
它静静地立在那里,二十年前应婙殊第一次见到它时就是这般模样。仿佛从未离开过,又仿佛,那段并肩作战、心意相通的时光,只是一场过于逼真的幻梦。
应珍站在十步之外,隔着淡黑色的煞气薄雾,望着它。
掌心似乎还残留着当年握住它时的冰凉触感,以及后来无数次紧握时传来令人安心的共鸣暖意。
而现在,只有穿过煞气风时,那刮过脸颊的、如同刀割般的寒凉。
应珍缓缓吸了一口气,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所有情绪——困惑、痛楚、乃至一丝被时光磨得极淡的委屈。
然后,她抬步,朝着那把沉默着自我流放的孤镰,走了过去。
砺锋区的风,呜咽着穿过万千残刃,像是无数声叹息。
“清夷,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