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去看看。”应珍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锐利如刀,“这里没有绥之的石像,他……或许在里面,以某种方式……幸存。”
三人绕开这堵令人心胆俱寒的“石壁”,进入有苏绥的洞府。
最终,在洞里一处被藤蔓半掩着极其隐蔽的角落,魏衔青发现了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裂缝。
裂缝内里有微弱的气息流动,与外界那沉滞的源力略有不同,它带着一丝魏衔青熟悉的源力余韵——这是绥之的本源力,但这力量波动紊乱而尖锐,混杂着痛苦与狂躁。
“阿婙!这里!”
没有犹豫,魏衔青率先侧身潜入,应珍与晏斐紧随其后。
裂缝曲折向下,行约百步,眼前豁然开朗,却又让三人的呼吸为之一窒。
这是一个巨大的石窟,穹顶高阔,内部却空荡得令人心悸。
石窟的地面和四壁,甚至部分穹顶上,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全是姿态各异的有苏狐族石像。
他们比谷口“石壁”上的更加密集,仿佛整个族群在最后一刻被无形的力量驱赶,然后压缩到了这个空间。
他们有的伸着手臂仿佛想抓住什么,有的相互拥抱似在诀别,有的仰面张口似在无声呐喊,更多的则是蜷缩着,将头深深埋入臂弯。
成千上万张灰白色的石质面孔,凝固着极致的恐惧与绝望,无声地注视着石窟中央那片唯一的空地。
而就在那片空地的中央,一个人影正背对着他们,微微佝偻着站立——有苏绥。
他身上的月白长袍已成了褴褛的布条,污秽不堪,沾满暗沉的颜色。
长发凌乱披散,纠结着尘土与枯草。仅仅是背影,就透着一股濒临崩溃的气息。
似乎感应到身后的动静,那背影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生锈器械般的滞涩感,转了过来。
有苏绥的脸,却又全然陌生。
面容枯槁,眼窝深陷,一双眼睛布满了蛛网般的猩红血丝,瞳孔涣散而剧烈震颤,里面没有任何的光芒,只有一片混沌的痛苦、疯狂,以及一种令人脊背发寒的空洞。
他的嘴角歪斜着,似乎在笑,又像是在无声地嚎哭,脸颊上有着干涸的泪痕与抓挠的血迹。
有苏绥直勾勾地“看”着应珍,但那目光却没有焦点,仿佛穿透了她,落在某个只有他能看到的景象上。
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有苏绥身体开始无法控制地轻微抖动。
“绥之?”应珍试探着,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痛心。
这个名字像是一把钥匙,猛地拧动了有苏绥体内某个疯狂的开关。
他涣散的眼瞳骤然收缩,死死“钉”在应珍脸上,那空洞里骤然爆发出一种混合着极端恐惧与暴虐的凶光。
“啊——”有苏绥突然嘶哑地狂吼起来,声音破碎不堪,充满了非人的痛苦。
下一刻,他周身猛地爆开一团混乱驳并裹挟着灰败死气的本源力,整个人如同一头发狂又伤痕累累的野兽,以完全不顾自身伤势的癫狂姿态,朝着应珍猛扑过来,五指成爪,直抓她面门。
这攻击毫无章法,快如闪电,带着一股同归于尽般的绝望疯狂。
“小心!”魏衔青疾呼,迅速向应珍的方向奔去,试图以身阻拦。
而应珍在有苏绥眼神变化的瞬间已有防备,但真正面对这熟悉面容上完全陌生的疯狂,心头仍有一丝钝痛。
她身形疾退,同时双手虚划,一道柔和坚韧的水幕屏障在身前展开,不为反击,只为阻隔。
“绥之!醒醒!”应珍清喝,声音凝聚石中源力,试图穿透那层疯狂。
有苏绥一头撞在水幕上,狂乱的源力与屏障激烈摩擦。他仿佛完全听不见,血红的眼睛里只有毁灭的冲动,疯狂抓挠撕扯着水幕,喉咙里不断发出嗬嗬的怪响和破碎的字句:“含和,偿命!”
他的攻击越发狂暴,甚至开始不顾反噬地燃烧起本就紊乱的本源力,那灰白的气息沿着他的手臂蔓延,使得他的攻击带上了令人肌体僵冷的寒意。
随着有苏绥的狂态,周围那成千上万的石像,那无数双空洞绝望的眼睛,仿佛在无声地共鸣,石窟内的石质冷意与沉滞感陡然加剧,空气粘稠得几乎让人无法呼吸。
晏斐闷哼一声,体内毒素受到这骤然增强的阴寒死气刺激,几乎压制不住。他踉跄一步,勉力维持护体罡气,急道:“小心!这石窟……他的状态和整个石化的族地是联动的!他在无意识地引动这里的怨力死气!”
“晏斐,你先出去!你的身体难以承受这样的力量!”
魏衔青幻化出的藤蔓已被有苏绥狂暴地扯断数根,他面色凝重:“必须先制住他!这样下去,不仅他会彻底崩溃,我们也会被这石窟积累的恐怖怨念吞没!”
应珍看着眼前状若疯魔并且不断攻击她的有苏绥,看着他眼中那深不见底的痛苦与疯狂,看着周围无数指向他们又凝固着绝望的石像。
“衔青,帮我制住他,但不要伤他!”
应珍咬牙,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她必须靠近他,必须在那片疯狂的血红深处,找到一丝残存的,属于有苏绥清醒的意识。
水幕陡然变化,从防御转为包容与缠绕,如同温柔的河流,一层层裹向狂躁的有苏绥。也就是瞬间,魏衔青的藤蔓缠绕上了他的手腕。
“含和,该死!含和,偿命!”
有苏绥蜷缩在水幕的角落里,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双臂紧紧抱着头,将脸深深埋入膝间。
那副狂暴攻击的模样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仿佛要将自身压缩到不存在的绝望姿态。
他之前爆发出的本源力已然沉寂,只剩下无法抑制的痉挛。
应珍源源不断地向有苏绥体内输送她的道源力:“绥之你看,这里没有含和之人,只有我与衔青。”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他褴褛袍袖下露出的一截手腕,那里灰白的石化斑痕狰狞可怖,但斑痕边缘,依稀还能看到当年用雨花藤编织的“同心结”腕绳残存的线头。
应珍的声音更轻缓了些,带着一丝回忆的微暖:“记得你编这绳子的时候吗?非说用雨花藤的芯才够结实,才不会断,就像我们。”
有苏绥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了那么一丝丝。他没有抬头,但抱着头的手臂似乎没有那么用力了。
“阿婙……衔青……”
“绥之,是我们,我们来了。”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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珍示意魏衔青,后者缓缓松开了捆绑住有苏绥的藤蔓。
有苏绥极其缓慢地抬起头,带着一种濒临破碎的小心,从凌乱发丝的缝隙中,看向应珍与魏衔青。
那双血红的眼睛依旧布满血丝,空洞与混乱尚未完全褪去,但深处那几乎被湮灭的属于“有苏绥”的微弱光芒,似乎挣扎着,亮了一点点。
他的嘴唇哆嗦着,干裂起皮,上面还有自己咬出的伤口。
“阿婙……衔青……”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调,带着巨大的不确定和恐惧,仿佛在确认眼前的人是真实的,还是又一个逼疯他的幻觉,“你们……终于来了……”
“抱歉绥之,我们来晚了……”
应珍与魏衔青慢慢伸出手,掌心向上,没有任何源力,只是一个纯粹邀请和等待的姿态。
有苏绥血红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两只干净的手,又猛地缩回目光,看向自己遍布污秽和石化斑痕,指甲劈裂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仿佛那是什么肮脏可怕的东西。
他下意识地想把手藏起来,却又僵住。
应魏两人耐心地等待着,手掌纹丝不动。
时间在惨淡的磷光中缓慢流逝。
终于,有苏绥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极其缓慢地颤抖着,将自己伤痕累累斑驳不堪的手,一点点地搭在他们的掌心上。
触碰的刹那,有苏绥整个人剧烈地一颤,仿佛被烫到,但他也没有缩回。
魏衔青牢牢握紧了他的手,而应珍只是轻轻用指尖,拂过他手腕上那残存的“同心结”线头,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触碰易碎的琉璃。
“绥之你看,”应珍轻声说道,“线还在。记忆还在。我们……也还在……”
有苏绥的视线顺着她的手指,落在自己手腕上那点几乎看不见的线头上,血红的眼睛里,留出殷红的泪水。
应珍心中稍定,她知道最危险的疯狂冲击暂时过去了。
但安抚住,仅仅是个开始。
“绥之,我们慢慢来。先休息一下,好吗?我们陪着你。现在,没有人能再伤害你了。”
“含和,该死!含和,偿命!含和,该死……含和,偿命……”有苏绥嘴里依旧喃喃念道。
应珍与魏衔青面面相觑,他们已然明白,有苏狐族的噩梦就是含和宗人带来的。
但应魏两人却想不明白,含和宗人为何向有苏狐族下如此毒手。
甚至是含和宗的代宗主石卫垣亲自出手。
为了争夺染春谷?
但这却是最不可能的原因。
“绥之,还能恢复清醒吗?”
“等他睡上一觉罢。”
应珍合上有苏绥的眼睛,轻挥衣袖,落下连绵星雾,指尖流连处溢出深浅不一的绿色光晕。
发芽、抽枝、展叶。
“这是?”
“星尘花。”
“星尘花?”
“曾有一个人告诉我,将星尘花种在梦影树上,就不会做噩梦了……”
一棵玄青色的大树从石地里长出,应珍用有苏绥的手揽过身旁一缕漂浮的星尘花光点,轻轻吹向那棵树。
“绥之,我们来了,闭眼再也不会有噩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