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灭世反派决定去写童话 > 34. 钟情·诅咒
    洞穴内,时间在惨淡的磷光与压抑的寂静中缓慢流淌。

    有苏绥勾着应珍手指的力道时紧时松,仿佛溺水之人抓着最后一根浮木。

    他紧紧闭着双眼,无法控制身体的抽搐,喉咙深处溢出梦呓般的哽咽。

    “含和,阿蕴……”

    那层对外界充满攻击性的外壳,在应珍持续而稳定的源力安抚下,终于剥落殆尽,露出内里千疮百孔又疲惫不堪的灵魂。

    不知过了多久,有苏绥搭在应珍掌心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他极其缓慢地、艰难地掀开了沉重的眼皮。

    那双眼睛里的猩红血丝依旧狰狞,但那种吞噬一切的疯狂与空洞已经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痛苦,以及……一丝微弱却清晰的清醒与悲哀。

    有苏绥张了张嘴,干裂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只发出嘶哑的气音。

    应珍会意,指尖凝起一点极其柔和的水源之气,轻轻拂过他的唇畔,滋润那份干涸。又取出一枚清心宁神的温和丹药,递到他唇边。

    有苏绥迟疑了一下,顺从地含住丹药,清凉之意化开,稍稍抚平了喉间的灼痛与脑海中的尖锐嗡鸣。他闭目调息片刻,再睁开眼时,眼神又清明了许多。

    尽管那清明之下,是无尽的沉痛。

    “阿婙……衔青……”有苏绥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正常的声音,嘶哑颤抖却不再破碎混乱,“含和……”

    “我们都在,慢慢来,不急。”应珍声音温和,目光落在有苏绥颈间和手腕的灰白斑痕上,“先告诉我,你感觉如何?体内的侵蚀……”

    有苏绥下意识想缩手遮挡,但动作到一半停住了。他低头看着自己斑驳的手,眼中闪过浓烈的自我厌弃与恐惧,最终化为一片死寂的麻木。

    “……暂时……压住了。”有苏绥的声音很低,“死亡是解脱,而它只会让我生不如死。”

    有苏绥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仿佛要积蓄足够的勇气,才能揭开那血淋淋的回忆。

    他的目光越过应珍,投向洞穴幽暗的深处,又仿佛穿透了石壁,回到了那场变故发生前的灵濛山……与染春谷。

    “阿婙离开含和宗后不久,”有苏绥开始讲述,声音缓慢而干涩,带着回忆特有的恍惚与刺痛,“染春谷的事务便交给了新任少宗主,石蕴玉。”

    应珍颔首,这与她想的一样,含和宗绝不会放弃染春谷的势力,由蕴玉接管,这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然而在提到“石蕴玉”这个名字时,有苏绥枯槁的脸上竟极其短暂地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神色——有瞬间的柔和,但随即又被更深的痛苦、悔恨与难以置信所淹没。

    “有苏狐族生性不喜争斗,避世而居,身为族长的我,更是不能离开灵濛山,即便是前往染春谷也只能在既定的时间。我需要守着这里,一生一世,今生今世,生生世世。”有苏绥的目光投向虚无。

    “所以在含和眼中,我们偏安一隅,与世无争,甚至显得软弱可欺。我们奉行清静无为,对于外界事务,即便属于染春谷与灵濛山中间地带的纠纷,也往往会选择退让。久而久之,有苏狐族,便成了没有声音的一族。”

    “灵濛山巅,清冷孤寂,除了定期巡视的弟子,很少有人上来。就算是之前阿婙你来例行巡查,也是公事公办,来去匆匆。”

    有苏绥看向应珍,眼神里没有埋怨,只有陈述事实的平淡,以及一丝对旧日平淡时光的遥远怀念。

    应魏两人心里一沉,他们似乎从来没有真正地认识过有苏绥,他们也没有认真地了解过有苏狐族,不然他们根本不会说出“绥之已被排除在核心决策之外”的话。

    “但石蕴玉,她不一样!”有苏绥的声音不自觉地压低,带着一种陷入梦魇般的迷离,“她第一次来灵濛山,就独自上了山巅。她说,染春谷至阳之地,与灵濛山地脉相连,需得在高处俯瞰,才能体察全局。”

    “她……很特别。不像你那般严肃,也不像族中其他弟子那样疏离。她会对我笑,会问我灵濛山的花期,尽管灵濛山巅从来不会盛开鲜花。”

    “她会指着远山流云说些不着边际却很有趣的话,她告诉我灵濛山以外的世界她会用眼睛替我看。”

    有苏绥的眼神渐渐空洞,沉浸在回忆的细节里,那些细节此刻仿佛带着倒刺,扎得他鲜血淋漓:“后来,石蕴玉来得越来越勤。有时并非巡查之日,也会找个借口过来。陪我下棋,听我讲狐族那些老掉牙的传说。石蕴玉的出现……就像……就像一直阴冷孤寂的房间里,忽然照进了一束温暖的光。”

    没有人不会爱上这样一束光。

    有苏绥痛苦地闭了闭眼:“那种温暖,太诱人了。我开始期盼她的到来,我甚至想将她留在灵濛山巅。我明知不该,但我控制不住。”

    但没有人能永恒地拥有这样一束光。

    魏衔青握紧拳头,背过身去。

    “蕴玉她,”应珍紧皱眉头,在她的记忆里,蕴玉从来没有向她提起过有苏绥的名字,“她可曾向你诉说爱意?”

    “无数次!”有苏绥的声音陡然低沉下去,颤抖着嘴唇,“我发誓,这绝对不是我一厢情愿!”

    有苏绥不再看着他们,他目光落在虚空中某一点,那里仿佛映着旧日影像。

    “第一次,是一个雪夜,灵濛山难得下那么大的雪。大雪封山,但她却踏雪而来,鬓发沾着雪花,鼻尖冻得通红,眼睛却比星星还要明亮。”

    “那不是我与她约定见面的时间,但她说毓秀灵山的梅花开了,她想折了一支半开的红梅给我,灵濛山巅便也会有鲜花盛开了。”

    有苏绥的指尖无意识地蜷缩,像是虚握着那支不存在的梅。

    “我们坐在山巅的听雪亭里,围着小小的暖炉,她忽然就不说话了,只是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拂去我肩头落下的雪沫。”

    有苏绥的呼吸变得轻而缓,每个字都小心翼翼,生怕惊散了那个雪夜的幻影。

    “石蕴玉,阿蕴,她说,绥之,这灵濛山巅太静了,静得让人心里发慌。可每次来,看见我在这里,好像这寂静也没那么难熬了。”

    “可这明明是我想对她说的话,”有苏绥的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露出一个碎裂的笑容,“然后,她看着我,很认真,很慢地说,‘绥之,我曾以为我喜欢的是毓秀灵山下的热闹与繁华,但现在看来,我更喜欢这寂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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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什么?”有苏绥自问自答,“她说,‘因为世间繁华,若无你的陪伴,便是死寂;良辰美景,若无你的陪伴,也如同虚设。’”

    “但这样爱,对于一生一世只能在灵濛山巅驻守的我来说,是一种诅咒。”

    洞穴里,只剩下有苏绥压抑的喘息和磷火细微的哔剥声。

    晏斐悄无声息地坐到应珍身边:“外面,下雪了。”

    应珍眼睫微颤,洞内并无雪,只有永恒但惨淡的磷光。

    晏斐的话音虽轻,却似乎穿透了有苏绥沉浸的痛苦。

    阴影里,他抱着膝盖的身影动了动,缓缓抬起头,望向并不存在的洞口方向,那双血红的眼睛里,映不出磷火,却仿佛落进了远处带着梅香的雪。

    “雪……下雪了……”有苏绥嘶哑地重复,干裂的嘴唇抖了抖,一枚紧攥的玉扣被更用力地按在心口,仿佛想从中汲取早已消散的余温。

    “她,很怕冷……”有苏绥的声音飘忽起来,“灵濛山巅的风雪尤其酷寒,可她总爱来。她说,这里的雪景最净,这里的寂静……有我。”

    “巡逻染春谷的差事本是轮值的,也有固定时日。”有苏绥的语调缓慢,像是在剥开一层层被冰封的时光,“自从我们心意相通后,她来灵濛山的次数越来越多,停留的时间也越来越长。但我知道含和少宗主的时间要匀给宗门和整个道修界,我知道她只会匆匆赶去染春谷应付一下。”

    “她说,染春谷有旧阵守护,短时间内出不了大岔子,而灵濛山更需要她。”有苏绥顿了顿,声音更低,“她说灵濛山更需要她的时候,眼睛看着我,亮得让我什么都忘了,包括……包括本该提醒她的职责,以及我也当去染春谷巡逻的职责。我爱染春谷的那些花花草草,但我更爱她,以及和她在一起的时光。”

    “我们……我们在雪地里踩出乱七八糟的脚印,”有苏绥抬起头看着应珍,“她说等你回来,她就可以卸下含和宗的担子了,她就可以请调常驻灵濛山附近。”

    “她说染春谷的阵法古老,若能借灵濛山地脉的灵性加以调和,或许能更稳固,她说她不像你那样心怀整个道修界、南界甚至天下,她只会陪着我守住这灵濛山,守住这染春谷,如此就好。”

    有苏绥的声音哽了一下,巨大的悔恨再次漫上:“我也缠着她。山巅孤寂太久,一丁点的温暖都会变成最醉人的酒。我贪恋每一刻与她共处的时光,我害怕她离开,去履行那些刻板又遥远的职责。所以她找借口推迟或缩短染春谷的巡查时,我非但没有劝阻,心里……竟有一丝可耻的窃喜。”

    “我告诉她有苏狐族古老的传说里,雪夜山灵会显现;我带她去看我小时候发现冰瀑后的隐秘小洞天。我把所有能留住她的,新奇或美好的东西都捧到她面前。她眼里的光彩和依赖,让我觉得自己终于不再只是守着空山和有苏狐族无足轻重的象征,而是被真切需要和爱着的人。”

    “染春谷…染春谷就像渐渐褪色逐渐远去的背景。”有苏绥痛苦地闭上眼,“我们都默契地少提。偶尔她想起,会微微蹙眉,说一句过两日真得去仔细看看了,但往往又被一场新雪,或我新学会的一个小幻术,或只是相拥时的宁静所打断……然后,那个过两日便遥遥无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