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阵法,预期中炽热灼人的气浪并未袭来。
相反,一股反常的带着沉重湿意的阴冷气息,如同沉疴的吐息,缓缓包裹住三人。
眼前的景象更是令人心头一沉——
染春谷,这个本该百花齐放郁郁葱葱的“悬日”之地,此刻竟笼罩在一片死气沉沉的晦暗之中。
天空被一种不祥的灰黄色尘霾遮蔽,阳光艰难地穿透,投下微弱惨淡的光斑。
大地不再是炽热的赤褐色,而呈现出一种被污水浸泡过般的深灰与暗绿交杂的色泽,地面冰冷湿滑,覆盖着厚重且毫无生机的粘腻物质。
视线所及,不见半点传说中的奇花异草和烈焰流光。
唯有扭曲怪异得仿佛被抽干所有水分与活力的枯死树骸,以痛苦挣扎的姿态指向灰蒙蒙的天空。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形容的味道,混合了陈腐、阴湿以及某种淡淡腥气。
万籁俱寂,连地火深处那本该有的沉闷滚动声都微弱得近乎消失。
“这……是染春谷?”应珍停住脚步,瞳孔微缩,难以置信地环顾四周。饶是如她心志坚韧,也被眼前这生机断绝的景象震了一下。
这与记忆中的染春谷,判若云泥。
应珍能感觉到此地的火源之力并非纯粹炽阳,反而掺杂着一种阴郁的“死火”气息,令人不适;更糟糕的是,曾被引到这里的其他源力,已然消失殆尽。
魏衔青站在应晏两人身前,望着这片面目全非的故地,清雅的面容上第一次失去了惯常的温润平静,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痛惜与冰冷的怒意。
他弯下腰,指尖捻起一撮焦土,土砾在他指间轻易化为齑粉,连一丝残存的微弱木源力都没有。
“怎会如此……”魏衔青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沉甸甸的重量,“这里,怎会变成这样?怎么他们接手后,染春谷甚至还不如从前了?他们这么对得起……”
“衔青?”应珍敏锐地抓住了魏衔青的怪状,“你可知如今掌管染春谷的是谁?”
“灵濛山,”魏衔青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有苏狐族。”
“等等,只是灵濛山的有苏狐族?”应珍道出心中的疑惑,“染春谷因其特殊,自古便非一家独占。最早便是由你们嘤鸣山青鸟一族、灵濛山有苏狐族,以及……含和宗,三方共立契约,协同管理,定期开启,各取所需,也需共同维护谷内平衡与生灵循环。如今怎会只由他们有苏狐族管理?”
曾经的应婙殊便是代表含和宗管理染春谷,在她离开之后,按理来说,应该是由新任少宗主接手此项事务。
况且,含和没有任何理由放弃这块宝地。
除非……
魏衔青看向应珍,目光澄澈却带着残酷的冷意:“因为……三年前那场大战,道修界的人自顾不暇,自然无力也无人再履行管理之责,他们向来只会掠夺;而我族被迫隐退,勉强保住嘤鸣山的基业,作为交换条件之一,便是不再拥有部分染春谷的势力,况且白鹤一族也向来没有能力处理染春谷的事务,如此嘤鸣谷就退出了这个契约。”
“如此,染春谷便被有苏狐族独占去了。”
“未必,”魏衔青继续说道,声音在空旷死寂的谷中显得格外清晰,“阿婙,你当知有苏绥生性自由,本也不愿参与管理染春谷的事务。”
“是,但你也该知,有苏绥对天地灵脉和生灵草木,有着近乎本能的珍惜。他曾说,有苏狐族的根基在于理解万物之息,而非扭曲之。他不可能任由道修界制造这样的死地。”
魏衔青沉默了片刻,目光扫过周围毫无生机的景象,低声道:“我也无法将眼前这一切,与那个因误伤一株赤阳草而愧疚三天的有苏绥联系起来。但事实是,染春谷确由有苏狐族接手后,变成了这副模样。”
“或许……”晏斐的声音插了进来,他一直在抵抗环境对体内毒素的刺激,此刻面色更显苍白,“或许他也是身不由己。有苏狐族内部,或者他们背后,存在着连他也无法抗衡的力量。就像……嘤鸣山的鹤临君一样。”
应珍与魏衔青对视一眼,鹤临尚且为了保全嘤鸣山和青鸟一族,不得不与虎谋皮,虚与委蛇。
那么绥之呢?他是否也陷入了类似的,甚至更加不堪的境地?
“绥之若在,绝不会让染春谷如此。”魏衔青最终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有忧虑也有宽慰,“唯一的解释是,他要么已被排除在核心决策之外,要么……他的反对无效,甚至自身处境堪忧。有苏狐族内部,恐怕也早已不是我们当年认知的样子了。”
他指了指周围死寂的景象,继续说道:“而这就是证明。百花凋零,灵脉枯竭,火毒淤积而生机断绝。染春谷的阳,正在从孕育生机的阳,转向焚毁一切的寂灭之阳。长此以往,莫说三株草这等需要精纯阳和之气滋养的奇珍可能绝迹,整个染春谷恐怕都会变成一片真正的死火绝地。”
应珍的心沉了下去。
若真如衔青所言,染春谷生态已被破坏至此,三株草是否还能幸存?即便幸存,其药性是否也会受到影响?
应珍指尖轻触晏斐腕脉,源力细若游丝地探入,感知着那毒素在阴气撩拨下的躁动。片刻后,她收回手:“毒素暂时稳定,但此环境于你百害无一利,不可久留。”
她的目光掠过晏斐苍白的脸,投向魏衔青:“染春谷阴阳逆转至此,已非寻常手段能为。我想,我们得先找到绥之。”
魏衔青颔首:“不错。染春谷是果,而因很可能在灵濛山有苏狐族内部。绥之的性情我们了解,他的沉默或无力,本身就是最大的线索。若要获得三株草,需先弄明白是什么力量能让有苏狐族不惜自毁根基,行此逆天之举。唯有找到源头,或许才能找到真正的解决之道。”
晏斐强压下经脉中阵阵袭来的阴冷刺痛,声音有些低哑却清晰:“我无妨。此毒顽固,非一时可解。与其在此绝地浪费时间和力量,不如直指症结。灵濛山…若真如你们所言,有苏君处境堪忧。只是,有苏狐族之地,如今恐怕已成龙潭虎穴。”
“龙潭虎穴,也得一去。”应珍眼中有寒芒微闪。
三人沿着染春谷边缘绕过谷心,穿越染春谷与灵濛山之间的通道。
当外界正常的空气涌入肺腑时,竟让人有恍如隔世之感。
回首望去,染春谷入口依旧被通道的幻象遮掩,仿佛内里的死寂从未存在,而这表象之下的真实,却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略作调息,应珍确定晏斐状态尚可支撑后,便不再耽搁。
“灵濛山在东北方向,据此只有百里。”魏衔青辨明方位,指尖青光流转,于空中勾勒出简略的路径图,“有苏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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族喜居灵秀山林,其族地外围设有大阵,非请难入。不过……当年绥之醉酒后,曾含糊提过阵法几处刻意留出的通道,说是为了让山风与月光能自由出入。或可寻隙而入,不至惊动有苏全族。”
“需要隐匿形迹,”应珍补充,“在弄清楚情况前,不宜暴露。尤其……若绥之已失势或受监视,我们的贸然拜访可能会给他带来更多麻烦。”
随后她便绘制了三张泛着淡淡水波纹路的符箓:“贴上它,便可短暂融合周围气息,遮掩身形与源力波动,只要不主动施展大威力法术,就能瞒过寻常的阵法感知。”
三人将符箓激发,一层若有若无的水汽般光华笼罩周身,气息迅速与山林背景融为一体。
“走。”
应珍低喝一声,三人化作三道极淡的虚影,掠地而行,朝着灵濛山顶的方向疾驰而去。
途中,魏衔青不时以木源力感知地脉气息,但越是试探,他眉头越皱越紧:“……不对劲,太不对劲。灵濛山地脉源力似乎被某种隐晦的沉滞与约束之力侵染,虽然极其微弱,且被山林表象掩盖,但……与染春谷那股阴冷死寂之气,隐约有同源之感。”
应珍眉头微皱,或许,事情比想象得还要严重。
近了灵濛山顶,云雾缭绕,这里的木源力比周遭浓郁数百倍。
然而,应珍和魏衔青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这股源力,不如记忆中那般清澈活泼,反而透着一股被精心梳理和束缚后的规整感,少了天然的山野逸趣,这绝不是有苏绥之意。
而笼罩整个灵濛山外围的大阵,其散发出的源力波动,更是古怪。
它并不强烈,但比有苏绥描述过的更加森严、凝实,少了几分灵动,多了几分戒备与压抑。
不对,应珍敏锐地感觉到眼前的阵法只是幻象,这也就意味着——灵濛山的护山大阵并不存在。
应珍微微抬手,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只有眼前景物如同水波般轻轻一晃。
下一刻,三人便已置身于灵濛山内。
然而整个灵濛山里,空无一人,只有风吹叶落的声音。
应珍的指尖触及一片树叶,她的道源力悄然渗入,试图通过草木感知生灵气息。
“……植物的记忆也很模糊,它们被一股强大的道源力干扰过,似乎很久没有人在附近正常活动了,只有一些……僵硬的石质冷意留存在其上……或者说,只是偶尔经过。”
“再往里走走罢。”
终于,他们抵达了有苏绥洞府所在的山谷入口。
谷口出是一片死寂的的灰色岩石屏障,散发着冰冷坚硬的气息,与周围山体仿佛融为一体。
魏衔青走上前,手掌轻轻按在那冰冷的石壁上。指尖凝起一缕极细的探查源力,小心翼翼地探入。
然而,源力反馈回来的景象,让魏衔青瞬间僵住,瞳孔骤缩——那不是石壁。
那是无数凝固的姿态各异的狐族身影,层层叠叠挤压,然后融合在了一起,形成了这堵看似天然的屏障。
他们的毛发、衣袍、甚至脸上最后一刻的表情——惊愕、恐惧、绝望、茫然,都被永恒地定格在了一种灰白色坚硬的石质状态中。
“这是……!”
“点人为石,这只能是我那好师叔的手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