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应珍和晏斐站在云雾山巅,感受着苍黎洲在低沉的轰鸣中逐渐开始缓缓下沉,边缘的岩石与林木不断崩塌,坠入深不见底的幽暗海水。
岛心源力枯竭而带来的死寂感笼罩四野,连风都带着呜咽。
“噌”地一声从远方传来,两人几乎同时抬起头,望向苍黎洲东南方向外围那翻涌的雾墙。
他们眼神交汇,没有惊讶,只有一种“果然来了”的凝重。
“感觉到了?”应珍握紧了手中的破云扇,扇骨传来温润的凉意,让她心神稍定。
“嗯。”晏斐的声音有些低沉,他伤势未愈,意识却依旧敏锐。
“数量不少,但……气息驳杂,修为最高的不过是六境中期,但最低的竟也是四境巅峰。”
“他们在逐渐靠近。”
苍黎洲沉没在即,道源之力异动剧烈,如同黑夜中的明灯,必然会吸引那些嗅着血腥味而来的鬣狗,以及那些知道他们行踪的道修界走狗。
“他们进不来。”应珍望向苍黎洲周围几处残存的看似无序的竹篱和石砾,那是宿珲离去前,布下的简易迷踪阵,借助了苍黎洲本身地势与即将消散的道源力余晖。
“阵法虽残,阻他们一时足矣,但……这并不是长久之计。”
话音未落,苍黎洲西侧,唯一尚未完全被迷雾封锁的浅滩方向,传来了惊恐的喊叫声——苍黎洲最后的居民正在撤离。
“我去阻敌,”应珍的目光扫过晏斐依旧苍白的脸,没有丝毫犹豫,做出了决断,“你伤势未愈,救人更稳妥。速去速回。”
应珍的境界远远高于那群人,并且破云扇在手,她更有这份底气。
晏斐深知这是最优选择,点头:“好!你小心,不必恋战,阻他们片刻即可,也……留他们一口气罢?”
应珍瞥了他一眼:“你只需考虑如何安稳地把人送即可,其余之事不必过问。”
说罢她便向东南方向疾射,晏斐也紧随其后往西边而去。
与此同时,苍黎洲外围的迷雾中。
百余名身着各色宗门服饰的年轻修士,正焦躁地试图突破一层无形的壁障。
他们的飞剑和法宝打在空处,总是被一股神秘的力量被扭曲了方向,又或者只是激起一圈圈涟漪般的波纹后便力道尽失。
浓雾和残阵严重干扰了他们的感知,只能隐约感觉到苍黎洲上有两道他们寻找的气息,却无法确定具体位置。
“怎么回事?这雾邪门得很!”
“定是那两人的手段!”
“师兄,怎么办?岛好像真的要沉了!”
为首是那位六境中期的剑修,他面色冷厉:“怕什么!阵法残破,支撑不了多久!十人一队,分散寻找突破口!他们肯定在里面,应魔头早已境界全失,晏叛徒也被重伤,他们是一定跑不了的!师尊说了,拿下他们其中一人,便是大功一件!”
就在这时,应珍如一道青色流光,瞬息间便穿越残阵,出现在苍黎洲外围的迷雾边缘。
但她并未完全冲出去,而是立于一块即将崩塌的巨岩之上,周身气息与脚下即将沉没的苍黎洲以及手中的破云扇隐隐相连,形成一股无形的威压。
十几名年轻修士正在合力攻击阵法薄弱处,骤然见到雾中显现的身影,皆是一惊。
为首的六境中期强自镇定,喝道:“应婙殊!竟然真的是你!你果然还活着!你这魔头!”
应珍眼神淡漠,如同看一群蝼蚁:“滚。”
此字出口,伴随着破云扇随意向前一拂——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是一股浩瀚如海潮般的无形巨力澎湃而出。
冲在最前面的几名弟子如同撞上一堵无形铁壁,护身法宝光芒乱闪,闷哼声中倒飞出去,跌入浓雾,生死不知。
其余人骇然止步,脸上写满了惊惧。
他们没想到,只是短短两年,这魔头的境界竟又提升了好几个梯度,更没想到她手中那柄扇子,威力也如此恐怖。
“结阵!困住她!”那位六境中期的修士厉声高呼,众人慌忙变幻阵型,各色法宝光芒亮起,试图合力压制。
应珍面色不变,破云扇在她手中或点或刷,道道清辉流转,轻描淡写地总能精准地击打在阵法运转的节点上,或是将攻来的法宝灵光轻易刷落,再荡开。
猫捉老鼠,从来不是一击致命,这才有趣。
应珍想着晏斐嘱咐她的话,什么不要恋战,嗤笑出声。
她有绝对的自身实力和武器优势,近百名修士被她牢牢挡在外围,他们根本无法靠近沙地一步。
那块颤颤巍巍摇摇晃晃的巨岩,最脆弱之处,竟能变成他们不可逾越的天堑。
“想活,就滚。”这是应珍最后的耐心。
**
与此同时,晏斐也后一步赶到西侧浅滩。
情况比预想的更糟。
一艘破旧小船卡在礁石间,船底破裂,海水汹涌灌入;五六名老弱妇孺浸泡在冰冷刺骨、迅速上涨的海水中,哭喊声被风浪撕裂;更麻烦的是,暗流汹涌,礁石滑腻。
“坚持住!”晏斐高喊,毫不犹豫地跃入水中。
冰冷的海水让他的伤口一阵刺痛,晏斐强忍不适,先是运转道源力,一道稳固的剑气暂时堵住了船底最大的破口,减缓进水速度;然后奋力推动船身,试图将其从礁石夹缝中解脱出来。
“快,大家一起来推!”年轻的身强体壮的居民也从船上调下,站在晏斐的身侧,一道使力。
晏斐得有空手,不断输出道源力,对抗着暗流。
就在船只微微松动,即将脱离礁石的关键时刻,异变陡生——两个六境初期悄然绕到苍黎洲的西侧。
在晏斐的身后,一道几乎与浑浊海水融为一体的幽暗光芒,以一种及其隐蔽的方式藏在雾里,如同毒蛇般从水下激射而出。
“噗嗤!”
幽光穿透护体的道源力,狠狠扎入晏斐右臂,一股阴寒刺骨带着强烈腐蚀性的诡异力量瞬间侵入经脉,疯狂撞击着破坏着他体内源力的平衡。
“呃啊!”晏斐猝不及防,一声闷哼,右臂瞬间麻木,道源力的运转骤然中断。
推动船只的力量一松,尚未完全脱离的船体在暗流冲击下猛地一震,反而卡得更死。
“问尘!”晏斐咬紧牙关,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左手并指如剑,迅速封住右臂几处大穴,阻止那阴寒力量的扩散,但整条右臂已然无法动转道源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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剧痛钻心。
问尘剑向那两个六境初期刺去,但因收到晏斐自身道源力衰弱的影响,它并不能发挥出上古名剑的全部实力。
而东南方的应珍,心念猛地一动,一股强烈的不安感袭来,她隐约感觉到晏斐的气息骤然紊乱削弱。
糟糕!
出事了!
出大事了!
应珍眼神一寒,不再留情,将自身道源力注入破云扇里,一道磅礴浩瀚的扇形光晕横扫而出。
“轰——!”
围攻她的所有修士,无论远近,如遭重击,阵法瞬间溃散,人人吐血倒飞,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恐惧,瞬间咽了气。
应珍看也不看他们,身形化作一道撕裂雾霭的惊鸿,全力朝着晏斐所在的方向冲去。
当她赶到浅滩时,看到的正是晏斐单膝跪在浅水中,左臂死死抵着船身,右臂无力垂落,脸色惨白如纸,却仍拼命将最后一股道源力注入船体。
“晏斐!”应珍的声音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瞬间落在他身边,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破云扇横在他们身前,清辉流转,护住两人。
“先救……他们……”晏斐看到她,紧绷的神经一松,咳出一口带着黑气的血。
应珍手指一动,破云扇轻轻一扇,一股强劲却平稳的推力产生,破船如同离弦之箭,冲破了浅滩的乱流和礁石区,向着远处相对安全的海域驶去……
“问尘。”应珍将道源力注入问尘剑中,剑尖瞬间刺穿了那两个六境中期的胸腔。
“真好……你又救了我……”
“闭嘴!别说话!都伤成这样了……”应珍看着他惨烈的模样,心中怒火与一种尖锐的刺痛交织着。
她冷冷地瞥了一眼那两个坠入海里的修士,拿过破云扇全力一挥,卷起两人,化作一道幽光,直指毓秀灵山。
“道修界的那群人不是想要我们的命吗?”应珍的声音如同这即将彻底沉没的苍黎洲一般,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那就让他们看清楚,他们派来的英才,是什么下场。也让那些躲在背后的人衡量衡量,有些代价,他们是否能付第二次。”
晏斐看着她,瞬间明白了她的意图,她用一种最直接的方式,将血淋淋的结果甩回给那些再次发动围剿的众人脸上——她也再次向整个道修界宣战了。
带着他一起。
是了。
他们早已无路可退。
从他们被构陷被迫害的那一刻起,退让和沉默只会换来更疯狂的追杀与更彻底的毁灭。
应珍选择的,是一条最艰难最危险,却也是唯一能撕开这污浊夜幕的道路——以血还血。
“你……有何打算?”晏斐点了点头,将身体的重量稍稍依靠在应珍身上,低声道。
“他们若不挑衅,我原是想放他们一条生路的,但……”应珍将他扶起,往悟缃居的方向走去,“旧伤未愈,又添新伤,你又有何打算?
“这不是有你吗?”晏斐虚弱一笑。
“……我们先不离岛,等把你的伤治好以后再说。”
至于道修界,既然这道修界里已无净土,既然这道修界的公道要靠鲜血来洗刷,那便战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