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场暴风雪的记忆已被连日的暖阳揉碎、消融,渗入泥土,笋宴定在了二月十六——第二个月圆夜的后一日。
但那一日,却是苍黎洲久违的阴天。
天色是沉郁的灰白,厚实的云层低低压着,不见日头,也无风雨。
晏斐站在悟缃居的露天灶台旁,抬头望了望那天色,眉宇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犹疑。
灶火已然生起,如玉般的笋块整齐地码在青瓷盘里,一切都已准备就绪。
但这天气?
晏斐转向正慢悠悠擦拭着酒葫芦的宿珲,向她请示:“前辈,天色阴晦,恐有湿寒之气。这笋宴……是否改日再设?”
宿珲头也没抬,只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语气是随意的,但却也是不容置疑的:“改什么改?这笋,是吸收了最后一场雪的地气长成的,吃的就是这份历经严寒后的清冽。阴天怎么了?天光地气自有它的道理,人嘛,也该学着顺应环境。就今日,正好。”
晏斐闻言,便不再多话,只默默将灶火拨弄得更旺了些,让那跳跃的火焰与锅中逐渐升腾的热气,能稍微对抗这阴郁天气带来的微寒。
应珍来时,目光淡淡地从晏斐的背影扫到桌面,眼底微微一动:“入冬以后就没见过阿蔻那小鬼了,她喜欢热闹,把她和风娘子一道叫上吧。”
“不必去了。阿蔻她们,前些时日,已经搬走了。”
应珍微微一怔,随即了然:“我叫阿蔻她们来不是因为与他吃饭不自在,就是单纯想见那孩子了,宿先生无需为了活跃气氛讲这些不切实际的笑话。”
宿珲正色:“我没同你说笑,阿蔻她们在入冬之前就搬走了。”
“搬走了?”应珍仍旧难以相信。
“搬走了,就是你送她上云雾山那次,她应该与你到过别了吧?”
应珍回忆起最后一次见阿蔻时,阿蔻似乎确实很认真地向她告别——“阿珍姐姐,我们要很久很久之后才能见面了,你要记得想我哦!”
而那时的她却不以为意,小孩子的很久很久能有多久?十天半月?不过是去云雾山上准备考核,怎么说得像生离死别?
阿蔻微红的眼眶与哽咽的声音,这些被忽视的细节,却在此时浮现,现在想来,那天哪里像是寻常的告别?
“她们,为何搬走?”
这苍黎洲与世隔绝,邻里和睦,很是安稳,骤然搬迁,实属突兀。
“侍竹,菜也备齐了,你过来吧,”宿珲把酒葫芦放下,“你们在此居住时日尚短,有些事不知晓。苍黎洲并非寻常岛屿,它受天地之气与海里之流影响,有其独特的命数——十年升,十年落,二十年为一个循环,今年刚好是循环的第十年。”
“……”
“苍黎洲的人几乎都是世代居住于此,深知其律,自然要在它消失前,寻一处安稳的落脚处,待十年之后再回来。”
“那您可知阿蔻她们去往何处?”
“她们或许和我说过,也或许没和我说过,我记不清楚了。怎么,你还要去找她们?”
应珍倒也没那个想法,她是与阿蔻亲近不错,但她还有未完之事,现下是不可能专程去找她们的。
至于以后,那便以后再论。
“现在吃饭吧。”
总不能为了过去或未来,辜负了这桌菜——
清汤笋丝,汤色澄澈如初春融化的雪水;油焖冬笋,红亮的酱汁在阴天里显得愈发浓郁诱人;野菌笋片,散发着山野间最原始的芬芳;一罐“腌笃鲜”,咸香的热气蒸腾而上。
然而,依旧没人动筷。
竹林里很是安静,只有灶膛里柴火轻微的噼啪声,和远处隐约的海浪声。
宿珲突如其来的一番话,为这顿精心准备的笋宴,平添了几分时光流转聚散无常的意味。
“应珍,我也……”宿珲为自己斟了一杯酒。
“所以,这顿饭就是我们的散伙饭?”
“……听说你爱吃笋,我特意让侍竹准备的。”
“好了,”应珍眼中的讶然渐渐沉淀为一种了然,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油焖冬笋,“天地规律,非人力可改。但这笋再不吃可就老了凉了,那才是真正的可惜。”
“嗯!阴天里吃这口热乎的,更是入味三分!”宿珲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大块腌笃鲜里的咸肉,仿佛要借这实在的滋味压下心头的感慨,她含糊道,“吃吧,吃吧……聚散离合,本也就是天地常理。能在这岛上安然度过这些时日,已是缘分。”
“嗯。”
宿珲饮尽杯中酒,望着灰蒙蒙的的天空,喃喃道:“月圆过了,冬笋吃了,聚散有时,且尽当下吧……”
**
应珍在最后才去喝的那碗清汤笋丝。
阴天的光线下,汤色更显清冽。她低头,轻轻吹开汤面上的热气,浅尝一口。
这汤,极鲜,极清,晏斐的厨艺里藏着的是蕴玉的影子。
直到应珍碗中的汤见了底,她才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落在了晏斐脸上:“味道很好。”
这是应珍多日以来对晏斐说的第一句话。
晏斐有些受宠若惊,连忙拿起汤勺,想给应珍再续半碗滚热的清汤。
“不必,”应珍摆手,“小满则盈,大满则溢,现在的状态,就是最好的了。”
宿珲看着应珍,将手伸进袖口:“我今夜便要离开了。”
“今晚?”
“悟缃居的希歧草你们收着吧,我趁这样好的天气再去采一些。”
“我和您一起去吧。”
“不必,你们就留在苍黎洲上,我发觉近日这周边有些不太平,岛上还有十几户人家尚未撤离,你俩引来的祸事,你俩得解决。”
应珍和晏斐面面相觑,表情尴尬。
“还有一事,”宿珲缓缓从袖中取出一物,递给应珍,“这个给你。”
应珍的目光落在扇子上,瞳孔微不可察地一缩。她认得此物,这是宿珲从不离身的“破云扇”。
据说,这是以嘤鸣山心的木源树根,辅以九天云霞,于天地炉中淬炼而成的宝器。这不光是宿珲唯一的武器,更是她半生相伴的通灵之物。
“宿先生,这太贵重了……”应珍没有伸手,声音有些艰涩,“这是您……”
“一把老骨头了,还要这劳什子作甚?”宿珲打断了应珍,强行将破云扇塞入她手中。
扇柄入手温凉,奇异的重量感仿佛直接压在了应珍心上。
“听说,你那柄清夷镰,跟你久了,生了灵性,但却又回到了剑冢?既然你这个剑修都能够使得镰刀,一把小小的扇子你自然更是用得。拿着吧!”
清夷镰是应珍刚进含和宗时,在师父宿殷的陪同下选的,是问道剑冢里唯一的一把镰刀。
它是最独特的,它也是最不该出现在剑冢的。
但小小的应婙殊偏生就选择了它,是以在剑修路上吃了很多苦头。
从前,清夷镰与她如影随形,但却在最最关键的时候,宁愿回到剑冢,也不愿与她并肩作战。
“剑灵蒙尘,非你之过,但终究是断了。修士行走世间,不能没有傍身之物。”宿珲看着应珍落寞的表情,宽慰道,言语之间夹杂着一丝淡淡的惋惜。
但这并不像是在叹息应珍失去了清夷镰,而更像是在感慨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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夷镰失去了一个懂它知它爱它护它的主人。
“宿前辈……”
宿珲看着应珍紧抿的嘴唇和微微颤抖的指尖,叹了口气,声音低沉了几分。
“这破云扇,跟了我几百年,性子是傲了点,但灵台清明,最是坚韧。它是认我,但既然我将它给了你,它便会认你。有它在你身边……”宿珲顿了顿,目光深远,“……就如同我,还在旁边看着你,唠叨你。总不至于,再让你被人欺负了去。收下吧,就当我在守护你。”
应珍想开口,想说“不”,想说“这太珍贵”,想说“我承受不起”,想说“您怎么办”……可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酸涩胀痛,发不出任何声音。
最终,应珍接过破云扇,紧紧握住扇柄,冰凉的扇骨却仿佛烫得灼手。
宿珲看着应珍脸上终于浮现属于她这个年纪应有的脆弱模样,难得地,她的眼中也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舍。
她半生漂泊,无牵无挂,却遇到了这个天赋心性皆属顶尖的丫头,不知不觉间,早已将她视若己出。
宿珲伸出手,模仿着其他人对待晚辈那样,轻轻拍了拍应珍的头,动作有些笨拙,却充满了慈爱。
“好了,莫作此小儿女态……”宿珲声音有些沙哑,“天地广阔,道途漫长。你天赋卓绝,心性亦非寻常,未来的路还远着。记住我教你的医术,记住这竹子的韧性,也记住……应珍,你要好好活着。”
“前辈……”应珍也是难得地红了眼眶。
一直以来,都是她独自承受着背叛、污名、濒死的绝望和重获新生后的迷茫。她将自己包裹在坚冰之中,她以为自己早已失去了流泪的能力与权力。
可是宿珲对她是不计代价的拯救,是毫无保留的信任,是重于泰山的赠予,是将她从过去接住再将她托付给未来。
一股汹涌的热流,瞬间冲溃了应珍所有的心防。
宿珲也吸了吸鼻子,转而看向晏斐。
“小子,你的伤,根基已稳,剩下的便是水磨工夫,急不得。往后行走,多思量,少逞强。心中的结,如同这旧伤,需得慢慢化开,强求不得……”她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扔给晏斐,“这里面是些固本培元的方子,还有几味珍稀药材的种子。天地之大,总有你们的容身之处,也别忘了有些事……需要适时放下。”
晏斐接过布包,入手沉甸甸的。这是他将养生息的药方,也是长者包含爱意嘱托与关怀,尽管他与这位前辈相识甚短,相交甚浅。
他深深躬身,行了一个大礼,声音低沉而恳切:“前辈救命之恩,指点之情,侍竹……永世不忘。”
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这最朴素的感激。
宿珲最后深深地看了应珍一眼,然后,猛地转过身,宽大的灰布袖袍在风中猎猎一响,决绝地离开,不再回头。
折柳意为留,折扇意为散。
春寒料峭,新柳尚未抽芽。
“前辈——”应珍与晏斐齐齐跪下,朝着宿珲离开的方向磕了一头。
他们都知道,下次见面又得是沧海桑田之后了。
起身之时,那灰色的背影已经彻底消失在了茫茫雾障之后,仿佛从未存在过。
应珍手中,破云扇静静地散发着温润而坚定的清辉,扇面上流转的星尘似乎也慢了下来,仿佛在无声地传递着原主人的抚慰与力量。
从此,破云扇于这世间而言,便不再仅仅是一件威力无穷的法宝,这是一份沉甸甸的心意,是跨越了生死与时光的守护、传承与……爱。
离别的痛楚,如同这苍黎洲上弥漫的雾气,无孔不入,无孔不出,深进骨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