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书已下,再无回头路。
应珍知道她必须争分夺秒,在道修界那群人到达之前之前,稳住晏斐的伤势。
但她并不知道,前方虚空中,涟漪微泛——一张无形无质却浩瀚如星海般的柔和力量,轻轻笼罩住了那道充满杀意的幽光。
所有狂暴的能量和凛冽的意志,在这股力量面前,都如同冰雪遇阳,悄无声息地消融。
那道包裹着尸体的幽光在离开苍黎洲之际便被宿珲精准地截获了。她太了解应珍的性子了,刚极易折,恩仇必报。
宿珲更清楚,那两具尸体若以如此方式送回,将不再是个人恩怨,而是对整个道修界现有秩序最赤裸的挑衅,必将点燃无法控制的战火,将应珍和晏斐,乃至无数被卷入的无辜者,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应珍不怕。
或许晏斐也不怕。
甚至道修界那群,经历或没经历过两年前那场浩劫的人,都不怕。
但宿珲怕。
怯懦也好,慈悲也罢,总之,她决不能允许这样的事再次发生。
那道幽光被柔和的力量包裹牵引,悄无声息地改变了轨迹,坠向下方一处荒无人烟的海礁,沉入茫茫大海,再无痕迹。
那张无形的网也随之消散,仿佛一切都未曾发生。
而这一切,将心思全部放在晏斐伤势上的应珍,竟然毫无察觉。
应珍唯一分心之处,便是在心中计算着时间,预想着含和宗收到“礼物”后的震怒,以及随之而来更加疯狂的搜捕与追杀。
晏斐靠在她身侧,感受着她身体的紧绷和那股引而不发的决绝,心中沉重。
他同样以为那战书已经送达,前路注定是血雨腥风。
晏斐看着应珍冷峻的侧脸,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沉默地凝聚起体内残存的力量,准备与她共同面对即将到来的危险。
然而他们都不知道,那场可能瞬间将所有人吞噬的滔天巨浪,已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悄然抚平。
**
悟缃居内,应珍跪坐晏斐身侧,伸出右手食指与中指,轻轻搭在他冰凉的手腕脉门上。
她闭上双眼,将自身道源力化为无数细若游丝的探念,小心翼翼地进入晏斐的经脉。
意识甫一进入,应珍便感受到了那盘踞在右臂伤口处不断试图扩散的阴寒之力,如同附骨之疽,极具破坏性。
应珍冷哼一声,这就是那两个六境中期做的“好”事。
然而,当她的探念往更深初游走检查晏斐周身大穴与丹田气海时,她的眉头渐渐蹙紧,脸色变得越来越凝重。
不对劲。
很是不对劲。
除了那股新中的阴寒之毒,晏斐的经脉深处,竟还潜伏着两种极其诡异的毒素,它们相互纠缠但性质却截然不同。
一种色泽晦暗,气息沉寂,如同跗骨之蛆,深深扎根于他的道根与丹田本源之处,其毒性极为阴损——它本可立即致命,但它只是在缓慢而持续地蚕食着瓦解着修士最根本的修为根基。
此毒已经深入晏斐的五脏六腑,想必是已在他的体内长年累月的沉淀了很久。若任由其发展,最终结果将是道基崩毁,道源之力散尽,跌入未闻道境。
而另一种毒则呈现出一种奇异的冰蓝色,气息活跃却带着强烈的压制性。
它像一张细密的网,牢牢束缚在第一种毒素之外,不断地中和抑制着第一种毒素的活性,延缓着它对道基的侵蚀。
正是因为这第二种毒素的存在,第一种剧毒才没有彻底爆发,让晏斐保留了大部分修为。
可现在的问题在于……那六境中期的阴寒之力,侵入晏斐体内后,竟阴差阳错地,猛烈刺激并增强了这第二种抑制性毒素的活性。
抑制性毒素的过度活跃,虽然暂时进一步压制了第一种类似于“化功散”的毒,但其本身强烈的冰寒与压制属性,对晏斐的经脉造成了巨大的负担和冻伤,严重干扰了他自身道源力的运转,这才导致他伤势恶化如此之快,几乎瞬间失去了战斗力。
“两种毒……一主废其修为,一主抑制前者……相生相克,却又相互依存……”应珍喃喃自语,猛地睁开了眼睛,眼底充满了震惊与难以置信的冰寒,“你体内……早有剧毒!”
晏斐闻言也霍然睁开双眼,因为失血而苍白的脸上也瞬间写满了愕然与茫然:“什么?我……早已中毒?”
可他完全不知情啊!
应珍死死盯着他,似乎想从他的表情中找出任何伪装的痕迹,但看到的只有纯粹的震惊,这并不是晏斐的苦肉计。
她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因为更让她脊背发凉的是——宿珲为何没有诊断出来?
连她都能在仔细探查下发现的潜伏剧毒,以宿珲的通天医术,在为晏斐疗伤续命时,怎么可能毫无察觉?
除非……
应珍的脑海中瞬间闪过数个念头,每一个都让她感到一阵寒意。
要么,是下毒之人手段极其高明,毒素隐藏之深,连宿珲都一时被瞒过?
但这可能性极低,她对宿珲的医术有绝对的信心,毕竟宿珲是将她从鬼门关拉回来的人。
要么,是宿珲故意没有点破?
为什么?
是因为这毒与宿珲有关?
不,不可能。
宿珲若要害晏斐,何必大费周章救他?
那便是宿珲知道这毒的来历,知道揭露真相会引来更大的麻烦?
或者,宿珲认为时机未到,提前知晓对晏斐、对自己都并非好事?
还是说,宿珲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已经暗中开始了化解之法,只是尚未见效,故而未曾言明?
无数疑问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让应珍感到一阵眩晕。
她原本以为只是应对眼前的围剿和暗算,却没想到,晏斐身上竟然埋藏着如此深的隐患,而宿珲的态度更是扑朔迷离。
应珍看着晏斐茫然又带着一丝痛苦的眼神,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当务之急是稳住晏斐的伤势。
“第一种毒,潜伏已久,意在毁你道基。第二种毒,可以抑制第一种毒,但本身也带有寒毒属性……”应珍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暗算你的那股力量,意外激化了第二种毒,导致寒毒反噬,经脉受损。现在你的情况很复杂,你必须小心平衡那两种潜伏之毒和那一种新毒,任何一方失衡,都可能造成不可逆的后果。”
晏斐消化着这骇人听闻的信息,脸色变幻不定。
他想起自己近年来偶尔会感到道源力运转时有细微的滞涩,只以为是旧伤未愈,从未想过是中毒所致。
所以,是谁?
何时?
所为何事?
晏斐看着应珍凝重的脸色,知道情况远比想象中严峻,他哑声问道:“……能解吗?”
“这个问题我现在无法回答你……”应珍坦诚地回答,眼神却重新变得锐利起来,“但既然我知道了,就一定会想办法。你且等我两日罢……”
“……多谢。”
“现在,我先帮你压制住那股新毒,稳住伤势,但这也并不是长久之计。若要解你体内之毒……得一次将旧毒新毒除清,否则,三种毒一旦失衡,你便没了生路……”应珍抬眼,看向晏斐,眼神复杂,“晏斐,我们需要好好谈谈,你仔细回想,任何可能的线索都不能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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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珍盘膝坐在悟缃居那洼即将干涸的泉水旁,膝上摊开着宿珲留下的古籍。
这几卷医术更为深奥复杂,是以她已经不眠不休了许久,只为推演出解毒之法。
加之晏斐体内的状况太过复杂,三种毒素相互纠缠制约,牵一发而动全身。常规的疗法,无论是逐一化解还是试图中和,都风险极高,稍有不慎就可能引发某一种毒素反噬,后果不堪设想。
悟缃居内的气氛愈发凝滞,但突然应珍翻动书页的手指猛地一顿——
她的目光死死锁定在一段关于“阴阳逆冲,秽垢自涤”的古老记载上,旁边还有宿珲留下的一行细小批注:“孤阴不生,独阳不长。物极必反,否极泰来。剧毒相克,或可借力……”
这道修界内有两种极致之物,一者蕴含太阳真火之精,一者凝聚太阴寒魄之华。
若是让二者相遇,阴阳激荡,是否可化尽世间一切污秽顽毒。
应珍倏然抬头,看向晏斐:“或许……还真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一个极为凶险,但若能成功,或可一次性根除你体内所有毒素的法子。”应珍语速加快,“依据古籍记载和宿前辈留下的只言片语,我推测,若能寻到两种属性截然相反且都达到极致的天地灵物——至阳的三株草,与至阴的鲛人泪,以其为引,在你体内引动极致的阴阳之力相互冲击……”
应珍顿了顿,组织着语言:“你体内三种毒素,两种是阴秽或寒滞之毒,一种是炽烈之毒。若是再以毒制毒,引入一种新毒,也只能暂时维持你体内的平衡,并不能解毒……”
晏斐苦笑:“我体内竟还能承受一种新毒?”
“……但我的办法并不是控制,而是根除。我想,若是引入极阳与极阴之力在你体内碰撞,或许能产生一种……净化与重塑的混沌之力。这股力量足以在瞬间将纠缠在你体内所有的毒物,都一并涤荡,然后化去!”
这个想法大胆而疯狂,完全违背了常规医理中循序渐进温和调理的原则。
晏斐听得心神震动:“至阴至阳的冲击……我的身体,如何能承受得住?”
“所以需要极其精准的控制,以及对时机的完美把握,”应珍的眉头并未舒展,反而蹙得更紧,“而且,这只是理论上的推演。古籍记载模糊,宿前辈的批注也语焉不详。并且三株草长在染春谷的谷心,鲛人泪得去沧溟峡寻,且不说这染春谷谷心和沧溟峡从未现世,就算能找到这两处地,也未必能将它们带回来……况且……”
应珍看向晏斐,眼神坦诚得近乎残忍:“我无法保证成功率。甚至……连五成把握都没有。至阴至阳之力若稍有差池,可能毒素未清,你的经脉便会先一步寸寸断裂,道基彻底崩毁,甚至……当场陨落。”
许久,晏斐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释然:“比起如今这般苟延残喘,体内埋着不知何时会爆发的隐患,成为一个随时可能失去力量的废人……搏一把,又如何?我相信你的判断,我说过,你是唯一能救我的人,若连你都束手无策,这世间恐怕也无人能解此毒。与其等待毒发,不如放手一搏。是生是死,是废是立,我都认了……”
前路未知,希望渺茫,但他们至少抓住了一线可能。
只要有一线的可能,他们就不会轻言放弃。
“你这伤,原是囿于我在那些人身上起了逗弄之意,忘记你旧伤未愈,若我能早一步赶来,你也不至于变成这样……你放心,我一定会为你寻来那两味药。”
“你一个人去?”
“不然呢?”
“当然是,”晏斐抬头,目光坚定地看向应珍,“我们,一起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