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灭世反派决定去写童话 > 15. 笋宴·顺眼(下)
    距离应珍拿到宿珲的医书已半月有余,然而此时此刻她才正式地翻开第一页,甚至还是因为大名鼎鼎的宿医修正站在她的面前,笑得瘆人。

    “阿珍啊,书读了几遍呢?”

    “差不多,一遍吧。”

    应珍心虚地笑了笑,在梦里读的,也勉勉强强能算作读了。

    宿珲将古籍随意地往后翻,指着上面一幅描绘着人体经络与星辰对应关系的复杂图谱,以及旁边密密麻麻的注解,问道:“看出什么了?”

    应珍的目光落在图谱上,只是随意一扫,不过几息之间,她便抬眸,语气平静却笃定:“这不是在讲药理,是在说能量流转。以星辰方位喻指道源力的节点,经络走向实为体内小周天与大千世界的共鸣路径。”

    “那这株性温的长庚草为何会标注在此?”宿珲指尖点向图谱旁一个不起眼的草药图示。

    “您记混了,长庚草并非性温,而是性寒。它被标记在此处也并非因其性寒或性温,而是它的生长韵律,恰好能调和这几个节点之间的道源力滞涩。”

    宿珲抚掌,有些难以置信:“这书你真的才只看了一遍?”

    “自然,自然。”

    “我就说嘛,你不懂药理只是因为你没有好的老师!”

    应珍腹诽,你这人也没教过我一星半点。

    宿珲还在滔滔不绝:“那些庸才只会告诉你这草性寒,治热症,却说不清它为何能治,更不懂如何用它引导道源力,修复更深层的损伤。你不一样,你能看到本质,看到理,而非死记术!”

    “嗯!”应珍敷衍地附和着点头。

    宿珲又兴致勃勃地拿起另一本书翻了几页,指着另外几处更为玄奥的图示和文字:“再看看这些……”

    “现在倒是有点意思,”应珍淡逐渐开始兴奋了,“你这些书,比背那些枯燥的汤头歌诀,有趣得多。”

    “对吧?医术不该是枷锁,它是理解生命驾驭道源力的艺术!以你的天赋,不修医术,简直是暴殄天物!”宿珲疑惑地看着应珍,“诶?不过,你还没看完此书?”

    “只读了几页。”

    应珍没有说谎,她就是只看了宿珲刚刚翻过的几页,而已。

    “那便下次再谈论此书内容吧。”

    “若你要现在质询书中内容,再给我点时间就行。”

    “多久?”

    “太阳下山之前。”

    “……”饶是宿珲这样的医修天才也沉默了,毕竟她读完这本书也耗费了月余时间。

    “您若等不及,一盏茶的时间也是足够了。”

    “应珍……我恐怕是教不了你了。”宿珲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叫真正的天才,二十五岁的八境初期,她已在剑修上登峰造极,却未曾想在医修上还能有如此天赋。

    “宿先生若是怨我没有事先读此书,那边给我半盏茶的时间即可。”

    “应珍……”

    宿珲想说,我原只是想教你一些皮毛罢了,让你能在危急关头不至于丧命。

    然而千言万语都只化作了一声长长的叹息。

    “宿先生,”应珍正色,她端起案几上的茶杯,向宿珲深鞠一躬,“晚辈顽劣且愚钝,但晚辈愿学,只要前辈肯教,就算是万难,晚辈也在所不辞!”

    **

    残雪初融,药圃在午后的阳光下蒸腾着湿润的泥土气息。

    应珍正按照宿珲前日所授,用环境里温和的水木源力,小心翼翼地滋养一株叶片卷曲色泽暗淡的星纹兰。

    水木源力如丝如缕,均匀包裹住植株的根系,应珍的操控实在能称得上精准又稳定。

    宿珲揣着袖子站在一旁,眯着眼看了半晌,既不点头也不摇头。

    待应珍完成一轮源力滋养,收回手时,她才慢悠悠地开口:“我从未见由人借用环境里的水木源力,你倒是第一人,所以你的源力是充足的,你的心思也是细致的。”

    “多……”

    应珍的谢字尚未说出,宿珲便将那株星纹兰连根拔起,仍在一边:“但你这般做法,像个小心翼翼的仆役在伺候一位娇贵的主人。但你看见了吗?它病了,虚弱,而你却把它当成一个完整的生命来看吗?你感知到它体内那股滞涩紊乱的气在哪里打结了吗?所以你无需救它,它已经死了。”

    应珍微微一怔,她之前的注意力全在如何均匀输送源力,并且不伤及其根茎上,却未曾注意这株星纹兰的根茎已经坏死。

    她闭上眼,将意识更加细腻地贯穿沉浸其中,不再仅仅关注水木源力的流向,而是尝试去聆听这株植物本身的生命韵律。

    片刻后,应珍睁开眼,截断星纹兰的一寸根须,再将它重新插进土里,指向叶片背面一处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暗色斑点:“它没死,只是这里有一股凝滞的阴寒之气,阻碍了叶脉间水木源力的正常流转。”

    宿珲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赞许,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但她依旧只是淡淡地说道:“嗯,还不算太笨,那你觉得,接下来该如何?”

    按照常规医理,该用温阳散寒的丹药化水缓慢浇灌,但此法耗费时间较长,少则三日,多则五六日。

    而若以纯阳的火源力强行冲开淤塞,虽说迅速,但恐有后遗症。

    应珍思忖了半晌,终于想起宿珲之前给她看的那本古籍,上面提到过“万物有性,相生相克,顺其势而为,事半功倍”。

    她目光扫过药圃,落在一株叶片肥厚散发着微弱热意的“赤阳草”上。

    “若以赤阳草汁液,混合少许能引导药力渗透的通幽花花粉,不直接作用于病处,而是从断根的根系送入,循其自身脉络,缓缓引导至那阴寒淤塞之处,以赤阳草的温煦之力,在其枝叶之间将它慢慢化开。不过一日便能融解其根茎凝滞的阴寒之气,以草治草,也不会出现源力对冲的问题。”

    宿珲听着,脸上那副万事不经心的表情终于松动了一些,她甚至笑出了声。

    “举一反三,窥一斑而知全豹。不错,比你那只会死记硬背赤阳草性温,治寒症的榆木脑袋强点。”

    “多谢宿先生指点。”

    但宿珲随即又抛出一个问题:“若病患非是草木,而是修士,其经脉中段有一处旧伤,道源力过此处则如针扎,郁结难通,且那处经脉属性偏阴寒,你又当如何?记住,是旧伤,脆弱得很,也受不得猛药强冲。”

    “强行冲撞,必使旧伤崩裂,”应珍不假思索,但语速却不快,条理很是清晰,“或许可以温和的水源力为引,包裹一丝炼化过的赤阳草精华,不直冲伤处,而是在其上下游经脉处缓缓运行。”

    “如此便结束了?”

    “并未,”应珍继续说道,“待那处郁结的阴寒之气被周围逐渐被热力潜移默化,自行松动些许,再以念力引导这股暖流,如细针探穴般,一点一点地渗透再消融病处。”

    “嗯……”

    应珍看着宿珲的脸色又继续补充道:“或许……还需辅以宁神静心的香料或药浴,让伤者身心放松,经脉不至于因疼痛而本能抗拒?”

    宿珲听完,久久没有说话。她只是用那双看透世情的眼睛,深深地注视着应珍。

    “宿先生?晚辈可有讲错之处?还望您指点一二。”

    宿珲他摇了摇头,语气复杂,像是叹息,又像是欣慰:“老天爷赏饭吃,真是拦也拦不住……多少人穷尽一生,背诵万千药方,熟记无数病例,却始终不得医道之门而入。你倒好,不过点拨几句,便能直指核心,通晓其理,甚至能推演至人體经脉。这份悟性……”

    她没有说下去了,应珍的可怕之处在于,她还是八境归一,能借用环境源力。

    “明日开始,跟我辨识金石之性罢。草木有灵,金石亦有魂。”

    应珍老老实实地作揖,她没和敢宿珲说,早在她五境洞虚之初,她便已能辨识死物之性。

    **

    日子在药香与竹韵间悄然流淌,空气里那份属于冬日的凛冽寒意,一日胜似一日地积聚着,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也压在每一片竹叶的末梢。

    悟缃居的所有人,无论是宿珲、应珍,还是伤势渐愈的晏斐,都在默契地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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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待着——等待冬季最后一场,也注定是最暴烈的一场雪。

    这场雪过后,冻土将彻底酥软,潜藏的生机将破土而出,真正的春天便会携着暖风与花香,姗姗而来。

    对晏斐而言,这场雪更有着另一重具体的意义——宿珲交代的笋宴,唯有在这最后一场极致严寒的冰雪淬炼后,这片竹林才能孕育出最好的冬笋。

    终于,在那个夜色浓得化不开的晚上,最后一场暴风雪来了。

    起初只是细碎的冰雹,敲打在竹叶上,发出沙沙的轻响。但很快,风势骤疾,如同挣脱了束缚的猛兽,在竹林间呼啸奔腾。

    雪片不再是飘落,而是被狂风裹挟着,横冲直撞,密集得像是要将整个天地都吞噬进去。

    窗外混沌一片,风声如鬼哭狼嚎,以及那竹枝被拉扯着压弯时发出的“嘎吱”呻吟,不绝于耳。

    晏斐是在一阵心悸中惊醒的。

    胸口的旧伤在如此剧烈的天气变化下,隐隐传来一丝钝痛,但更让他不安的,是窗外那毁灭性的声响。

    晏斐几乎是立刻想起了那片竹林,那些在宿珲的指点下,他刚刚开始学着照料的竹子,以及泥土下那些被他寄予厚望的冬笋。

    如此暴雪,它们……能否安然无恙?

    强烈的念头驱使着晏斐,让他披上衣袍,甚至顾不上系好衣带,便踉跄着推开了小筑的门。

    瞬间,凛冽如刀的寒风夹杂着雪片扑面而来,呛得他呼吸一窒,几乎站立不稳。

    放眼望去,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原本清幽的竹林在狂风中疯狂摇曳,大量的积雪压在竹冠上,使得那些平日里挺拔的青竹,此刻全都呈现出一种惊心动魄的弯曲弧度,仿佛下一刻就要不堪重负,拦腰折断。

    晏斐的心,也跟着那竹子的弧度,沉沉地坠了下去。

    就在这时,一个清冷平静的声音,穿透了风雪的喧嚣,在他身侧不远处响起:“这样的天气,你出来做什么?”

    晏斐猛地转头,只见应珍不知何时也站在了她那小筑的廊下。

    她披着一件厚实的素色斗篷,风帽遮住了大半容颜,只露出线条清瘦的下颌和一双在雪光映衬下格外沉静的眼眸。她似乎已经站了一会儿,肩头落了些许雪花。

    “这样的天气,你又出来做什么?”晏斐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在突如其来的暴风中断续不清,“我嘛……担心这些竹子罢了……”

    “与其担心竹子,不如先担心你自己。”应珍的眼底浮上倦意,“晏斐,它此刻弯腰,并非屈服,而是韧性。风雪之势,不可硬抗。它以自身的柔韧承其重,卸其力,将根牢牢扎在泥土深处。这看似卑微的姿态,恰恰是为了活下去,也是为了雪过天晴后,能再次挺直脊梁。”

    应珍顿了顿,转过头,目光第一次真正落在晏斐那张被风雪冻得发白写满担忧的脸上,继续说道:“你应当知道,竹有傲骨,深植于根,内蕴于节。你无需为它们担心,待风雪一停,它们自会抖落一身沉重,恢复如初,甚至……经过这番淬炼,根基会更稳,笋芽也会更加茁壮。”

    这不是对晏斐说的,而是对她自己说的。

    起初,应珍也会担心竹子被暴雪压断。

    然而,她想错了。

    外界的风雪再大,能压弯它的身形,却折不断它的筋骨,更磨灭不了它向天而生的本性。

    晏斐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但肺腑间的寒意似乎都被驱散了些许,他转头,对应珍微微颔首,声音低沉却也清晰了许多:“我明白了,多谢。”

    “不必。”

    应珍便不再多言,只是拉紧了风帽,转身悄无声息地回到了她的小筑内,关上了门,将漫天风雪重新隔绝在外。

    即便是自作多情,晏斐也止不住地想,应珍是否是专门在等冬季的最后一场暴风雪,是否也是专程在等他……

    风雪依旧,但那压垮一切的恐惧,已然消散。

    因为晏斐知道,竹子一定不会倒,新笋一定会破土而出。

    笋宴一定会如期而至。

    春天,也一定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