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灭世反派决定去写童话 > 14. 笋宴·顺眼(上)
    当晏斐再次恢复意识时,映入眼帘的不再是那间风雪环绕的小筑。

    他躺在竹榻上,身上横七竖八地搭着几块碎布条,侧旁是一扇半开的轩窗,窗外也不再是枯枝积雪,而是一片青翠的竹林,竹叶在微风中沙沙作响。

    晏斐有些恍惚,挣扎着想坐起身,却发现身体依旧沉重无力。但好在那种撕裂肺腑的剧痛已然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弥散在四肢百骸的温和药力。

    不远处,应珍站在一片药圃园里,正小心翼翼地浇灌着几株叶片呈现冰棱状的奇异草药。

    药圃旁的一株老松树下,一位鹤发童颜的女子正优哉游哉地坐在一个蒲团上,面前摊开着几本泛黄且残缺的书籍。

    凛冬的暖阳照在她身上,她一会儿眯着眼享受着阳光,一会儿慢条斯理地用特制的药水粘合着书页,然后再在书本上圈圈点点。

    “应珍,那株凝霜草水汽够了,再灌就要烂根了!”宿珲头也不抬,声音懒洋洋地传来,“旁边那棵赤炎参的土该松了,它性子烈,喜欢透气。”

    “知——道——了——”

    “应珍?”晏斐低声念道。这就是她的新名字?怪不得他叫她应婙殊,她会恼成那样。

    她这是已经和过去划清界限了?一切皆如晏斐所期望那般发展,应婙殊死了,魔头也就死了,重生或者未亡,她都有新的身份了。

    这是好事,但晏斐却止不住地有些落寞。

    “应珍,你别老是用术法。我这些花花草草很是金贵,你得用手悉心养护!”

    “行!”应珍依言收了术法,转而拿起一旁的小药锄,开始为那株赤红色的参苗松土。

    “诶诶诶!你别那么用力!”

    “我性子也烈,也需要适时透气!”

    “我倒是无所谓,只是这些药草是给那小子准备的,你要是把它们弄死了,又要再让你费心费力重新种几株。”

    “为他准备的?”应珍果然认真且温柔了一些。

    “不然呢?”宿珲吹了吹刚粘好的一页书,“这儿又没别人需要用到吊命用的还魂丹和修补心脉的玉髓芝。那小子从小就是靠灵丹妙药滋补的吧?他底子已经是那样了,寻常药石对他根本无用,非得这些天地灵物一点点温养回来不可。”

    “……”

    应珍又愤愤地往赤炎参瞄上撒了一抔土。

    宿珲抬眼瞥了应珍一眼:“让你打理药圃,一是让你熟悉药性,二是借此平心静气。你心里那点疙瘩,别带到病人身上。没曾想到,这小小的药草都能叫你生气,罢了,你且过来吧。”

    “我没有生气。”应珍说着就将小药锄扔到一旁,然后抬头,目光恰好透过窗户,与刚刚苏醒、正望着她的晏斐对了个正着。

    两人皆是一怔。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竹林的风声,远处偶尔的鸟鸣,都变得清晰可闻。

    应珍率先移开了视线,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神情恢复了惯常的疏离,但那份尖锐的恨意确实淡去了许多。

    她转身,往宿珲的方向走去。

    “叫我过来作甚?”应珍毫不客气地做到宿珲身旁。

    “我总觉得你得会一些医术。”

    “为何?我并非此道中人。昔年在宗门时,药修课业最是枯燥乏味,条条框框,记不完的君臣佐使,背不尽的寒热温平,实在无趣得紧。”

    “那是因为教的人蠢!把活生生的草木之性、人体阴阳,教成了死记硬背的木头疙瘩!”

    应珍点点头。的确,昔日在含和宗时,教授医修药修的是最最刻板的化炼堂堂主。

    “你来,看看这个。”宿珲将手中的医术递给应珍。

    应珍却将书扣在脑袋上:“且等我歇息歇息。”

    “你啊你!你可知外面有多少人想成为我宿珲的徒弟?”

    “我自是不知的,那你又可知外面有多少人想成为应珍的师父……徒弟。”

    一大一小就这样你来我往的,在松树下吵吵闹闹。

    以至于晏斐过来时,这两人也没个正行。

    “前辈。”晏斐向宿珲弯腰作揖。

    “你先别急着谢我,”宿珲推了一下应珍,“是她求我救你的,也是她给你在竹林里建了个新小筑,说是你需要静养,这里的源力和环境更适合你恢复。”

    晏斐看着应珍,喉咙有些干涩,他张了张嘴,最终只化作一句低哑的:“……多谢。”

    这句“谢”包含的东西太多了,谢她出手相救,谢她容身之处,或许,也谢她此刻的平静。

    “嗯,”应珍微微颔首,算是接受了他的道谢,她目光扫向远处的药圃,“既然醒了,就按时服药。宿珲……前辈为你疗伤耗费了不少心力,这些草药,是你能恢复的关键……所以便交由你打理了。”

    她的语气理智而清晰,将彼此的界限划得清清楚楚,也让晏斐明白——救他,是出于道义;照顾他,也仅仅因为他是伤患。

    没有怨恨,却也没有了逾越界限的关切。

    时随境迁,他们之间假装生疏,也假装熟悉,是以晏斐又沉浸到那股淡淡的落寞之中了。

    “嗯?”宿珲眉头一拧,“应珍!这是我交给你做的!”

    “应珍……”晏斐喃喃念道,“是珍贵的珍?”

    “是珍惜的珍……”

    场面又一度陷入诡异的沉默。

    “行吧,那边交由侍竹去做吧,”宿珲无奈地妥协道,然后将医书全部推给应珍,“至于你,那你就把这些书看完罢。”

    “不想看,我还有很多事要做。”应珍意为,她要忙着去写童话。

    “不识好歹!你简直不识好歹!这些书随便几页就足以让外面的那些人争得头破血流了!你有事?你除了写写你那故事,逗逗阿蔻,还有什么事要做?”

    “小点声,”应珍尴尬笑了笑,“我看,我看!”

    宿珲横了她一眼:“去吧。”

    “现在?”

    “是的,我有话要和侍竹说。”

    “如此晚辈就先告辞了。”这句话是晏斐说的,而应珍只是将书抱在怀里起身径直离开了。

    “侍竹,”宿珲叫住晏斐,“你走作甚?”

    晏斐眨眨眼睛:“侍竹,是我?”

    “嗯,在这里你就叫这个名字。”

    “好,多谢前辈相救。”

    “若不是看在她的面子上,我不会救你的,但你也先别急着谢我,”宿珲嗤笑一声,随即唤出破云扇,狠狠地扇在晏斐身上,“这一掌你且受着,出了什么事儿,我也自会将你医好。”

    “是……”晏斐半跪在地上,咽下喉中的腥甜,“晚辈受教。”

    “行了,你也起来吧,该做什么就去做什么,你若是将那些草养死了,后果你便自己担着罢。”

    “是……”然而晏斐只是站在原地,望着应珍的背影。他知道宿珲的那一扇,她分明也是感受到了的,可却连脚步都不曾停顿一下。

    “你们的过往我也略微听说了一二,你别老想着她怎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任谁经历了她那些事,还能像个没事人一样?她没疯魔,没真的堕入邪道报复世间,已经是她心性坚韧远超常人了。”

    晏斐捡起应珍仍在地上的小药锄:“是……”

    “对了,”宿珲再次将他叫住,毫不客气地说道,“我算是救了你,所以你也需要答应我三件事。”

    “力所能及之处,晏……侍竹一定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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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冬日的阳光,在经过连日暴风雪的肆虐后,终于显露出几分吝啬的暖意,穿透稀薄如纱的云层,斜斜地洒落在被厚厚积雪覆盖的竹林小筑上。

    晏斐披着一件素色的厚棉外袍,倚在新小筑的门框边,清癯的面庞在阳光下依旧缺乏血色,但比起前几日昏迷不醒气若游丝的状态,已然好了太多。

    他深深吸了一口凛冽的空气,雪后的纯净混杂着竹叶的冷香,还从不远处药庐飘来若有似无的药草气息,清新又苦涩。

    这勃勃生机里的寂静,对他久被伤痛和梦魇纠缠的心神,是一种难得的抚慰。

    脚步声踏碎雪地的宁静。

    宿珲揣着袖子,像一只在雪地里踱步的灰鹿,只见她慢悠悠地从那间总是飘着古怪气味的药庐中走来。

    她在晏斐面前几步远处站定,目光并未立刻落在晏斐身上,而是先缓缓扫过眼前这片被冰雪素裹,却又在寂静中顽强孕育着生命的竹林。

    “侍竹,”宿珲终于开口,声音带着雪天特有的清冷质感,打破了沉默,“看你这模样,能下地走几步了吧?这几日可有尽心尽力地灌养这片竹林?”

    “是,侍竹有看前辈写的手札,并严格按照上面步骤养竹。”晏斐微微颔首,语气恭敬却难掩虚弱。

    “嗯,”宿珲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算是认可,他终于将目光从竹林收回,落在晏斐脸上,“医者治病,也治心。总憋在这四方屋子里,对着几根房梁,没病也憋出病来。”

    “是……”

    宿珲重新将视线投向那片白茫茫的竹林,伸手指向那片积雪:“俗话说,瑞雪兆丰年,这严寒到了极致,反而是在为新生积蓄力量。这雪水渗下去,地气被它一激一养,最是滋补。这泥土下面,那些藏着的躲着的冬笋,吸饱了这精华,长得最是肥嫩饱满。”

    晏斐顺着他的指引望去,眼中露出一丝不解,他着实猜不透这位脾气古怪的高人为何突然与他谈论起冬笋。

    “所以,等今年的最后一场大雪之后,等这外头的雪化得差不多了,路好走了,你就去那林子里头,”宿珲用下巴点了点竹林深处,“挖一些冬笋吧,别瞎挖。挑那竹子长得最精神、根系最旺的地方,用巧劲,寻那刚冒出尖,或还藏在土里,但最鲜嫩的新笋,挖一些出来。记住,是一些,不是让你把林子刨个底朝天,取用有度,是规矩。”

    “是……”

    “叱!你这小子!只会说这一个字?”

    “不是……前辈可还有吩咐?”

    “挖完笋还能作甚?又将它们埋回去?”宿珲暗自在心里摇头,这就是灵丹妙药喂养出来的人,还不如应珍万一的灵气,“那自然是用这些你自己亲手挖出来的笋,给我做一桌像样的笋宴出来。”

    “笋……宴?”晏斐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与他过往的生命经验实在相去甚远,毕竟无论是晏氏公子还是应天少宗主,都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人。

    “嗯。”宿珲点点头,目光似乎极其随意但又极其自然地,向着不远处,应珍的住处,只有轻轻的一瞥。

    “我感觉,她似乎,”宿珲的声音很是平淡,“挺爱吃这个的,用我的东西做你的人情,算是便宜你了。”

    宿珲没有点名道姓,但这个“她”指的是谁,两人心知肚明。

    “是啊,她以前,”晏斐的声音带着回忆久远往事的飘忽,“最爱吃笋的,尤其是冬天这最后一场雪后,带着地气寒香的新笋。我与她……之前的最后一顿饭,吃的就有笋。”

    “你不必向我说道你们的从前,”宿珲重新将手揣回袖子里,缩了缩脖子,仿佛觉得这雪后的阳光也带着寒意,“这,便算是你帮我做的第一件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