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灭世反派决定去写童话 > 13. 诨名·侍竹
    隆冬时期,悟缃居窗外已然积起了厚厚的雪,偶尔能听见枯枝不堪重负的断裂声。

    炭盆里的火偶尔噼啪一响,溅起几点星火,又迅速暗下去。

    新雪簌簌落下,热茶在应珍的手里仍能保持着温度。

    “晏斐,那你为什么能笃定我还活着?”

    晏斐没有立刻回答。他缓缓抬起眼,目光掠过窗外那株被积雪压弯的梅花,眼神有些涣散。

    他应该想到,她的傲骨也不会那般轻易地压弯。

    他早就该知道,她那样的人,是不屑用魔功来增进修为,提高境界的。

    炉上煨着的茶汤咕嘟着,白雾氤氲,却暖不透他眉宇间的倦意与痛色。

    “并非笃定,”晏斐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久未饮水的干涩,“而是……猜测。”

    “猜测?”

    “你坠入沧浪海,但无人寻到你的尸骨,这是其一。”这句话他说得还算平稳,但语速缓慢,字与字之间带着轻微的喘息。

    应珍沉吟,这倒也是,毕竟死不见尸的,没有人不会多想。

    “还有其二?”

    悟缃居的炭火和应珍的道源力,温暖且燥热。晏斐将头微微后仰,靠在榻边的软枕上,目光望向屋顶的横梁,仿佛那里写着过往。

    “决战那日……我听见了雷声。”

    “雷声?”

    “唔……”晏斐顿了顿,闭了闭眼,似在回忆,也似在抵抗体内一阵翻涌的痛楚,“两声。不多不少,正好两声。那时我便猜测,你已步入七八境之间的渡劫期。”

    渡劫期的人最是脆弱。

    应珍的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杯中的茶面漾开细微的涟漪。如若这样解释,倒也能说通晏斐是如何将她“杀死”的。

    晏斐说话时,应珍清晰地看到他放在裘毯上的手,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他没有说谎。

    原来,他是真的没想过杀死她,只是想将她重伤……

    只是、重伤?

    应珍被自己荒唐的用词逗气笑了。

    因为他不想杀她,她就能如此轻易地原谅他?

    晏斐给她带来的重伤和生死相比,也只是小巫见大巫而已。

    “是以我那日就觉得蹊跷,”晏斐继续说道,声音里渗入一丝压抑的情绪,却因中气不足而显得有些飘忽,“我想,天道公允……怎还会让一个邪修之人……如此轻易地渡过天劫?”

    断断续续的声音融进炭火燃烧的噼啪声中,让人觉得很不真实。

    晏斐突然抬起眼,目光如冰刃般直直地向应珍刺来,却在触及她面容的瞬间碎裂成复杂的情绪,他的声音也骤然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耗尽全力的虚弱与释然:

    “我只是……不敢想——”

    他几乎是气音地说道,每一个字都轻得快要消散在空气中:

    “你从未修习魔功,罢了。”

    最后两个字轻得像是叹息,在寒冷的空气里凝成白雾,久久不散。

    随着那句轻飘飘的“罢了”落下,悟缃居陷入了更深的寂静,此间,唯有晏斐的呼吸声清晰可闻,带着痛楚,他又极力压力。

    至于为何不敢想?承认一个人的堕落,比承认一个世道浑浊来的轻松。

    应珍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因忍痛而微颤的睫毛,看着他毫无血色的唇,看着他试图在裘毯下蜷缩起来以抵御体内疼痛的无意识动作。

    她对晏斐,有恨,有怨。

    应婙殊当年是真的想与这虚伪的道修界决一死战,她若胜了,便能重定道修界的秩序;她若败了,也不必去看那世间的污浊与算计,她便能无愧于师父的嘱托,她也不必恨自己的有心无力。

    所以,胜败、生死,她都能坦然地接受。

    但她从未想过,第一个将剑尖指向她的人,是她悉心教养的晏斐。

    胜败、生死的天平瞬间倾斜。

    直面她的晏斐,逃避她的蕴玉,消失的师父,回到剑冢的清夷镰,和光岛仅剩的四人还下落不明。

    活在这样的世界里,还有什么意思?

    良久,应珍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

    “不敢想?”她重复着这三个字,每一个字都像是一片薄冰,“晏斐,你一剑贯穿我胸腔时,你与问尘,可没有半分不敢。”

    晏斐身体猛然一僵,随即控制不住地咳嗽,急促、剧烈、不间断地,比之前更厉害,他甚至不得不微微蜷起身子,裘毯滑落些许,露出素色中衣上隐约渗出更深颜色的血迹。

    应珍收起了包围在晏斐身边的道源力,问尘剑也随之沉寂。

    晏斐用手背抵着唇,待咳喘稍平,手背撤下时,唇角竟真的染上了一抹刺目的红。他看也没看,只是疲惫地闭上眼,声音沙哑得厉害:“那一剑……我必须出……”

    “必须?”应珍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她站起身,一步步走到榻前,阴影笼罩住他,“因为所有人都说我应婙殊堕入魔道,证据确凿?还是因为……你作为应天的少宗主,容不得一个邪修玷污你的清誉?要与我划清界限,杀了我就是你个给道修界的投名状?”

    晏斐抬头,仰望着应婙殊。

    “因为……那是唯一……能让你‘死’在我剑下的方法,”晏斐的气息很是不稳,话语断断续续,却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力量,“是那时……我能为你寻到的……唯一生机……”

    应珍瞳孔骤缩,身形微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是啊,毕竟道修界的人都是真的想杀死她,而晏斐只是想重伤她。

    只是、重伤?

    应珍再一次被自己的想法气笑了。

    “如此说来,我还应该感谢你了?”她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荒谬感,“将我打落沧浪海,这叫生机?”

    “我的剑……刺向的是……你的……左胸……”晏斐艰难地喘息着,努力聚集起落下的道源力,字字清晰地说道,“应婙殊,我自是……知道……你与……常人不同……你的心……长在右边……那一剑……避开了你的心脉……我真不知……自己会……将你伤得……如此之重……我……是真的……想让你……可以从……沧浪海下……逃出生天……这不是……谎话……”

    晏斐终于将压抑在心中多年几乎要将他折磨至疯魔的真相说了出来。

    他想杀她,是真的。

    他不想杀她,也是真的。

    “你……”应珍脸上血色尽褪,她喃喃念道。

    那些在决战之前,许多被她刻意忽略的的细微异常瞬间涌入脑海。

    应珍不是没有怀疑过,只是当年晏斐那决绝的一剑,彻底粉碎了她所有的念想。

    “我只要……他们相信……应婙殊……死了……魔……也就死了……重生……或未亡……你都不再是……魔头了……”晏斐扯起一个虚弱的笑容。

    “你为何……当年不说?”

    晏斐看着应婙殊,他扯出的笑容,混合着唇边的血迹,显得异常刺眼。

    “我也是在……那晚……才想出的……此法”他气若游丝,眼神开始有些涣散,“众目睽睽……证据确凿……我若……当场说破……道修界……岂会容你……有坠海……逃生的机会?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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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会补上……真正致命的……一击……”

    晏斐努力维持着最后的清醒,目光紧紧锁住应婙殊。

    那个他寻找多年,朝思暮想的应婙殊;那个他不恨的,但应该恨着他的应婙殊。

    而当晏斐将未宣之于口的解释说出来时,应珍这才恍然大悟,解释其实是有些许意义的。

    “应婙殊,我只能……亲手……杀了你……才能……骗过他们……也……才能骗过你……唯有你信了……恨了……这出戏……才够真……你……才有一线……可能活下来……”

    话音未落,晏斐便已支撑不住了,猛地喷出一口鲜血,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裘毯上那暗红的血迹迅速泅开、扩大。

    “晏斐!”应珍失声惊呼,那瞬间,所有的恨意和怨怼仿佛都暂时地被这刺目的鲜血冲散。

    窗外,风雪叩窗的细碎声响,一阵急,一阵缓。

    小筑的门被推开了,寒气冲击了暖意,却让应珍无比心安——宿珲回来了。

    “啧,好重的死气。应珍,你怎么去学了阿蔻捡了这么一个不干净的东西回来?”

    “请您,救他。”

    宿珲将背篓放下,打开被翻得乱七八糟的草药箱,气不打一处出:“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要救他?”

    “您是医者,医者仁心……”

    “救他,可以,”宿珲再次立起三根手指,“还是老规矩,三件事。”

    “你救的是他,不是我!”应珍咬牙切齿。

    “诶诶诶,你这副样子是作甚?是你求我救他的,求人就要有求人的态度和礼仪。”

    “行……”

    宿珲慢悠悠地踱步进来,目光在晏斐惨白的脸和胸前的血迹上扫过:“那你记好了,你现在还差我四件事!”

    “好……您可以开始救他了吗?”

    “放心,他只是昏了过去,是死不了的。”

    “可他伤得很重……”

    “重?”宿珲走到榻边,毫不客气地抓起晏斐的手腕,三指搭上脉门,那双看似昏花的老眼微微眯起,之前的闲散之色渐渐收敛又舒展,“与你当年相比只是九牛一毛。”

    “……”

    “哦对了,这人是谁啊?”

    “你连我都敢救,还怕救这样一个看起来就很正派的人?”

    “知人知面不知心,救人之前总是要问清楚的。”

    “晏斐。”

    “就是那个想杀死你的应天宗少宗主,晏斐?”

    “嗯,”应珍没好气地踢了一下昏迷在塌的晏斐,“就是他。”

    “你要救晏斐?”宿珲狐疑地看着应珍。

    应珍略微沉吟:“晏斐这个名字不好,为了从前的事生出许多祸端,既然来到了苍黎洲,他救得换一个名字。”

    “嗯?”

    应珍看着窗外的竹林,积雪之下,似有新笋即将破土。

    “应侍竹,这是他在苍黎洲的新名字。”

    宿珲向她竖起一个大拇指:“你比我更厉害,直接将人姓氏也换了去。”

    “我毕竟是他的救命恩人,跟着自己的救命恩人姓,也不无道理。”

    “是我救了他!”

    “行,那便让他欠你三件事吧。”

    “……那你便随我姓宿吧。”

    “可以,”应珍说得甚是无所谓,“总之,你与我师父是同家,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我只当随她姓就好。”

    “你!”

    ……

    窗外,风雪逐渐缓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