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斐一阵后怕。
“我……”无尽的悔恨与羞愧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连一个完整的音节都发不出来。
“累了就好好歇着吧。”
“等等,”电光火石之间,晏斐突然想起了某个细节,“当年,我刚刚得到这柄问尘剑时,你是不是向它注入了你的道源力?”
“怎么?是觉得这问尘剑背叛了你?问尘剑是上古宝剑,以你当年的境界,是无法与它融合的,更别说收服驯化它。”
“我知道……所以你当年那段话愿你伴他成长,望他日后不仅能惩恶扬善,更能明辨是非,在关键时刻,不让他……误伤不该伤之人。不是对我说的,而是对它说的。”
晏斐抬起头,看向依旧站在那里,神色平静,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一切的应婙殊。她眼中没有嘲讽,没有得意,只有一丝淡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疲惫和……了然。
“但晏斐,我并不想与你回忆那些过去。”
“……若我说,我从未想杀死你,你可会信?”
应珍扯起一抹笑容:“若我说,我从未修习过魔功,你又可会信?”
“我会信!应婙殊,我会信你!”晏斐激动地说道。
他,早该信她的。
“你的信就是用问尘剑刺穿我的心脏?晏斐,你可知我那时还穿着一件万麟护心甲?你可知刺破那件万麟护心甲需要多大的力气?你可知你需要多大的狠心才能使出那样大的力气?就算你有问尘剑,但你我之间还有境界的差距,晏斐,这就是你的信吗?”
“无论你信不信,我都只用了九成力,再加上问尘并不想杀你……”
“原来,你停顿的那一刹那,并不是因为你不想杀我,”应珍闭上双眼,“而是问尘,不想杀我。”
“我……”晏斐无从辩解,他的意志,在应婙殊多年前悄然埋下的守护面前,一败涂地。
“晏斐,你应当知道,我对你,总是有些不一样的,”应珍靠在廊柱上,她似乎已经筋疲力尽了,但她依旧抬眼看着晏斐,“我将我的一缕道源力炼入其中,并非不信任你的心性。我只是怕……怕这道修路上的污浊风雨太大,怕你有一天会被迷雾遮眼,会身不由己。我希望能有一样东西,在任何时候都能提醒你,你的本心在何处。”
“……”
“我承认,我是做过一些错事,有意无意,但我从未杀死过无辜之人……我甚至觉得我对不起和光岛那些信我爱我、敬我尊我的……鬼怪精灵,毕竟被我拉去给他们陪葬的人,都是道修界肮脏的修士……”
“应婙殊,为什么……”晏斐声音嘶哑,带着泣血般的悔恨,“为什么不早告诉我?为什么不解释?”
“应婙殊已经死了。”
应珍直起身,寒风卷起她的长发和衣袍,身影在纷飞的大学中显得有些单薄,却又无比挺拔。
“解释?”她轻轻重复了一遍,摇了摇头,“当所有人都认定你喝了血的时候,你张嘴争辩,他们只会打得你喉咙腥甜,他们只会等你呕出那一口血,然后所有人都会说,你看她就是喝了人血;即便你强大得不会被他们打,但你只要吃了一口杨梅,他们也会说你喝了人血。人云亦云,解释是这世上最无用的东西。”
“当年,我是真的从未想过杀死你!”
晏斐认真的神情不似作假,但应珍却不敢信他了:“当年你将剑尖指向我时,你的背叛就足以将我杀死了。”
“我真的只用了九成力……”
九成力?
如若当年的晏斐只用了九成力,以他的境界,就算是加上问尘剑的力量,也不至于重伤她至此,让她竟昏迷了两年之久。
应珍若有所思,晏斐当年之所以能成功地“击败”她,完全只是因为那时的她因为晏斐的背叛以及蕴玉的袖手旁观而存了死志,是以她没有还手。
但至于是她不想还手,还是——她根本就无法还手?
应珍从来没有细想过这个问题。
六境巅峰无法杀死七境巅峰。
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
所以,晏斐无法杀死应婙殊。
这也是所有人都知道的。
至少是两宗高层以及世家家主都知道的事情。
他们派晏斐是攻心之计,但他们怎么敢赌晏斐一定能将她杀死。
当年的沧浪海上,究竟还发生了什么他与她都不知道的事情,应珍努力地回忆着当年的细节——
大战前夕,毓秀灵山之上,狂风凛冽,卷过孤崖。
那个夜晚,蕴玉特意在老槐树旁备下简单的席面,几碟清淡的时蔬,一尾清蒸鲈鱼,一壶温热的百花酿。
那时候,蕴玉才刚出关不久,她说,这顿饭或许是他们能在一起吃的最后一顿饭了。
他们都已经知道,彼时的应婙殊已经与两宗及世家名门约定好在沧浪海上决一死战,只是她没想得到打头阵的是现在坐在对面的晏斐。
其实那时的应婙殊也该察觉到的,晏斐坐在她对面,心神不宁,目光偶尔扫过她的脸,又迅速移开。
但是她没有。
而蕴玉脸上挂着惯有的温柔笑意,殷勤地为她布菜。
“师姐,你尝尝这个,这是我在缪母峰上新采的笋尖,很鲜嫩,你以前最爱吃了……”
但她一筷子也没动,只是看着碗里堆起的菜肴,即便眼前是她信任的两人,大战前夕,她也不得不防有心之人利用他们。
“阿蕴,”她用了旧日的称呼,“外面那些关于我修炼魔功的传言,你也都听说了?”
蕴玉在为她斟酒,端着酒壶的手一颤,将半壶百花酿都倒在了她的身上。
那壶百花酿有问题?
应该不是的,毕竟剩下的半壶都进了蕴玉的肚子里。那晚也只有她喝得烂醉如泥,以至于第二日的大战,她都没来。
其实那时的应婙殊九已经知道,那是蕴玉故意给自己找了个借口,她无法背叛她,却也无法站在她的身边,所以她只能逃避。
或者说,袖手旁观。
应珍清楚地记得——
蕴玉为她擦干身上的热酒时,刻意垂下了眼睫,避开她的视线,声音也低上几分:“师姐……那些闲言碎语,何必放在心上?”
“闲言碎语?”
应珍记得自己还轻轻的重复了一遍,因为她觉得蕴玉说得轻飘飘,明日的决战就像和那些两宗弟子和世家名门是闹着玩一般。
“师姐,你要不就低个头吧?”
蕴玉的话带着一种试图息事宁人的软弱,每一个字都像柔软的藤蔓,试图将她拉回她所认为的正轨,但藤蔓上的尖刺却也在无形中,刺伤了她……与她。
“阿蕴,连你也认为是我有错?”
那时的应婙殊仅仅看着石蕴玉,看着这个曾经会拉着自己袖子撒娇、会在自己练剑受伤时急得掉眼泪的小师妹。
“师姐……”
“我明白了。”现在的应珍都清楚地记得那时她素白的衣袂在夜风中拂动,目光掠过满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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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乎未动的菜肴,最后落在石蕴玉写满无措与担忧的脸上。
“师姐……”石蕴玉还像从前那样拉住她的袖子。
“多谢你的款待,”她微微停顿,清晰地却也是极为疏离地唤出了那个称谓,“石少宗主,你们尽兴便好,我会陪你们吃完这顿饭,从此便就是真的桥归桥路归路了。”
然后席间便再无一人说话,晏斐吃完了一整条鲈鱼,石蕴玉喝完了半壶百花酿,只有她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直到破晓。
师妹不会帮她,也不会害她,过去的应婙殊有这个自信。
但若是含和宗的石少宗主呢?
世界在红尘里,也在微尘里。
红尘之事问心,微尘之事论迹。
“在我坠入沧浪海以后,蕴玉如何?”
“她?她似乎就大病了一场,听说本来闭关时……受的旧伤……就没好利索,那次更是……雪上加霜。”
“我杀了那么多含和宗的弟子,蕴玉那样的孩子,她不畏我?她不恨我?”
“我不知道。她病愈后,变了一个人,她再也没有提起过师姐二字……她和我一样,也不相信你死了,暗地里也在寻找你的下落。”
“寻我?为何?”
“我看不透。但那场大病之后,她确实真正地变成了含和宗石少宗主。她也变得很沉默,修为……精进得很快,出手很决绝。或许因为恨,或许……是因为别的什么。”
良久之后,应珍叹息:“阿蕴或许是不恨我的,但石少宗主一定恨我。”
蕴玉是何时从阿蕴变成石少宗主的?大病之后?大战前夕?抑或是更早?
可那晚蕴玉脸上的无措与担忧分明做不得假,或者要么,她的演技太好,藏得太深。
“……晏斐,你为何突然放走我那四位护法?”
“我也是在你离开之后,才从左使口中得知她们被关在应天的某处水牢中。我想,那些人就连和光岛的一花一木都要铲除,为何会偏偏会留下最大的祸患,甚至还瞒着道修界的一些人……”
应珍瞬间明白了晏斐的未尽之言,手脚冰凉,身体止不住得颤抖,知墨、观棋、拂花、弄琴,这是她从未做过的假设。
“你的意思是……”她的声音干涩,带着自己都无法忽视的惊惶。
“不是你想的那样。她们在应天的水牢里,确实只剩了半口气,经脉受损,道源力枯竭。但当我靠近她们时,她们即便身无半寸铁,镣铐加身,也都拼了命地想挣扎起来,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想扑上来杀了我。她们想为你报仇,是真的。”
晏斐的话并未让应珍感到丝毫宽慰,反而像一把钝刀,在她心口反复切割。
她仿佛亲眼看到了那惨烈的一幕——她昔日骄傲的护法们,像困兽般在污秽中挣扎,遍体鳞伤,却仍为了一个可能早已死去的她,向着不可战胜的强敌露出獠牙。
酸楚与痛意汹涌而上,哽住了她的喉咙。
“所以,”应珍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追问那个最初的问题,也是她最无法理解的关键,“你……为何会放了她们?”
“我想,她们或许会知道你的下落。”
“为了找我,你这正派之光的应天少宗主竟会放走邪道教徒,真是煞费苦心了。说吧,为什么想找到我?是想再次杀了我?”
晏斐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近乎哀叹的腔调:“因为我也想知道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有关于你,有关于我,有关于我们的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