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珍虽不精通药理,但最最基本的草药还是能分辨个七八。
万之七八。
“楚蘅草,性味辛、温,有小毒,可祛风散寒,活血定痛。”应珍照着宿珲的医书念道,然后再照着医书上画着的楚蘅草形状,精准地在一堆草药里找到了一株秋水仙。
晏斐幽幽地提醒:“那是秋水仙,有剧毒。”
“……我当然知道!”应珍强自镇定,将秋水仙丢回草药堆,耳根却不受控制地发热,“我只是考考你,以免你哪日被别人毒了去。”
晏斐躺在外屋的塌上,脸色苍白如纸,唇色却泛着不正常的青紫。听见应珍这话,他扯了扯嘴角:“那真是……劳您费心了。”
“我若没记错的话,你的药修课程应当是你师父亲手教导的?”应珍将装着药材的箱子拖到晏斐身边,“要不你自己找找?你总不至于把自己毒死吧?”
晏斐闭上眼,气息微弱。
不与伤者争长论短,这是应珍的原则。她深呼一口气,又低头飞快地在那堆草药里重新翻找。
晏斐瞥了一眼:“……你有没有想过,这里面没有楚蘅草?”
“嗯。”应珍关上箱子,将它踢到角落,转身进了里屋。
“你……还救……我吗?”
“轰”地一声,一股道源力迸发出来,将晏斐团团围住,源源不断地控制住他身上和体内的伤。
“放心,你死不了。”
晏斐笑了,放眼道修界,不会医术,但能说出这句话的人,大约只有她应婙殊一人。
倒也不是其他人没有这样的“续命”能力,只是他们舍不得自己的道源力如此浪费。
“应婙殊……”
“应婙殊已经死了。”
“……那你现在的名字是?”
“你无需知道,”应珍端着茶盏从里屋走出,“等你的伤好了就立马离开这里。”
“可我已无处可去了。”
应珍怎会不知道,道修界那群睚眦必报之众会怎么处理一个叛徒,她闭上眼睛:“但你至少有路可逃……”
晏斐的处境,至少比当年的自己要好上一些。
毕竟应天宗主苏念对于晏斐这个宝贝徒弟的溺爱程度,是整个南北两界人尽皆知的,待她出关,说不定还真能将他保全下来。
到时候,他还是光风霁月的应天少宗主。
并且晏斐没有软肋,也不会受到威胁,更不会与整个道修界对抗,是以他只需要躲上一阵就好。
“我放走了她们……”
道修界的那群人只会认为我们是一路人,这是晏斐没说完的话。
但应珍是有软肋的,所以在她听来这更像是挟恩图报,她打断道:“行了!在你师父出关之前,你就待在我身边,只要你不再冷不丁地刺我一剑,我和你应该都会活得好好的……等等,这不会是你们苦肉计吧?”
晏斐苦笑:“八境初期,你随时都可以杀了我。”
“我没你那么狠心,”应珍见不得他那副模样,好似错的人是她一样,“晏斐,我不会杀你。你们屠我和光岛,我亦……杀了万人为他们陪葬,此事便就算了结了;你们将我的四位护法关押至水牢,折磨了两年,尽管你将她们放了,但此事我说了不算,若她们不愿原谅你们,我会亲手为整个道修界筑上一座牢笼,也将他们关上两年……”
“可你明明写着小白兔总被大灰狼抓住,但大灰狼总是把小白兔放生的故事。”
“呵!你以为仅凭一个故事就能窥探我的内心?还是说,你希望我将他们抓了放,放了又抓?这听起来是要比简单地将他们关起来更加折磨。”
“可你不是说,这是你的救赎吗?”
“我的救赎?我的救赎从来都不是放过他们!”应珍冷笑,她写那个故事的初衷,一半为了是师父的托付,一半是为了阿蔻,她的仁慈只是不杀他们而已,“晏斐,说来说去,你还是在为他们说话!”
“我没有,我只是希望你不要一错再错了……”
“错?我何错之有?他们欺我辱我,弃我逼我,就算我一退再退,就算我与世无争,他们都不曾放过我!”
“你不该让和光岛那些鬼怪精灵扰乱灵墟问道大会……”
“那你们高呼的众生平等只是一句口号?”
“……但你们毕竟修习……”
应珍真是气急了,什么不与伤者争长论短的原则也被她抛之脑后了。
“你不必支支吾吾,你无非就想说我修习魔功!那我且告诉你,我的修行一直都是遵照的《道法心》,我坦坦荡荡,只是道修界那些老蠢货比不上我,才污蔑我修的是魔道!”
晏斐低着头,他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出关以来,关于应婙殊的事情都是从别人口中听说的,然后就是亲眼看她杀死一众修士,再然后就是左右使传达师父的命令——将她杀了。
“你从前不是那样的……”晏斐紧紧握住问尘剑,他的指节捏得发白,剑穗上的流苏在空中簌簌颤动。
“从前?”应珍挑眉,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哪样?”
“……”
“晏斐,你只说对了一件事,我是有错,从十年前的灵墟问道大会开始,我便错了。我错在允许你和我一起修炼带你历练,带你成长,我亲手教育了一个能杀死我的人,仅此而已。”
而晏斐深深陷入回忆里,无法自拔——
他想起的,是那个血腥气弥漫的山谷,是那道初见就困住他半生的光。
晏斐与应婙殊的相遇,或者说晏斐初遇应婙殊还要再往前推三年。
彼时他还只是个遗落在外多年刚被本家认回的少年,回家的路上被晏氏仇家追杀,是应婙殊握着清夷镰如一道惊鸿剑光落下,衣袂翩然,轻而易举斩杀了仇家豢养的妖兽。
她回头,向他伸出手将她从黑暗的洞穴里拉出,眼神清亮而坚定,她和他说:“有我在,你就不会有事的。”
那一刻,浑身浴血、惊魂未定的晏斐,仰望着那道身影,那个乌云密布的黑夜里,应婙殊是唯一的光。
所以晏斐回家的第一件事就是请求母亲允他修道,只是母亲的雷霆手段让他拜入了与含和宗并立的应天宗下。
师父苏念待他极好,古本秘籍、灵丹妙药应有尽有,于是他拼命修炼,一部分是报答师父的恩情,一部分是为了自己,更大一部分,是渴望能追上她的脚步,能与她并肩。
作战就好。
十年前,准确来说是十一年前的灵墟问道大会,晏斐记得很清楚,那一年她拿了第一,那一年他使劲浑身解数,展露锋芒,让她记住了他。
那年他刚好挤进前十,才有机会与她一道历练。
晏斐又想起了之后的一千个日夜,应婙殊是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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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教导他。
“晏斐,剑是守护之器,心是问道之根,剑绝不可以指向同袍。”
“修行之路漫长,但求问心无愧,切莫急功近利。”
应婙殊的声音总是平静而有力,一字一句,为他构筑起对“正道”最初也是最坚固的认知。
她是他观念的塑造者,是他道心的锚点。他从未怀疑过她,他知道只要跟着她的方向走,就绝不会错。
但自从晏斐出关以后,这一切都变了。
三年时间,的确足以改变很多。
所有人都告诉他,应婙殊不是天才,而是修了魔道。
而在左右使带来的影像石中,晏斐也亲眼所见,她的手段狠厉,杀气盈天,视人命如草芥,她弹指间让数名修士灰飞烟灭,眼神冷漠得令人心寒。
信仰的崩塌,远比□□的创伤更痛。
那时的晏斐发现,他对应婙殊的所有认知,都建立在“过去”之上。
而他记忆里的那个应婙殊,或许在他闭关时早已死在了她自己手中。现在的“她”,更强大,却也更陌生,并且……危险。
晏斐一直以为月光只是蒙尘,擦拭干净即可重现光华。可如今残酷的现实却告诉他,照亮他的那缕月光并非蒙尘,而是从内部开始……烂掉了。
这个念头如同毒蛇一般,啮噬着他的道心。
比恨一个敌人更痛苦的,是发现自己毕生的信仰的对象,走向了必须对立的两极。
所以晏斐将剑指向应婙殊时,他从未觉得问尘剑沉重得几乎握不住——因为他面对的,不仅仅是她,更是他自己即将支离破碎的过去,和他奉若圭臬的信念。
他知道,坏掉的月光再降临世间时,只会带来更大的黑暗。
但即便是如此,晏斐也从未想过要亲手斩断自己追随多年的光。
他只是想洗去应婙殊身上的魔功,也仅此而已。
哪怕她变成一介废人,只要他在,他也能像从前她救他、她护他、她教他那样守着她,将她给予他的一切再还给她。
他会告诉她——
“剑是守护之器,心是问道之根,剑绝不可以指向同袍。”
“修行之路漫长,但求问心无愧,切莫急功近利……修习魔功。”
可现在她却说,她从未踏入魔道。
何其荒谬?
但他竟然控制不住自己的心,去信她。
又或许,他也从未认为她堕入魔道,只是他不敢承认罢了。
应天宗,道修界,孰是孰非,孰真孰假,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人心所向,人心所想。
应婙殊有对抗整个道修界的勇气与力量,但他晏斐没有,所以他只能躲在应天少宗主的壳子里,扮演着诛杀魔头的正道之光。
晏斐放松紧紧握住问尘剑的手,问尘剑瞬间出鞘。
“问尘!”晏斐惊慌地伸出手。
然而——问尘指向的却是他。
“你这剑都比你这人明事理,”应珍将问尘剑插回剑鞘,“知道是谁喂养了它。”
晏斐这才惊觉,当年,那股阻止他杀死应婙殊的力量,不是他的念头,而是问尘。
或许有某一瞬间,或者某一段时间,他是真的想杀了她。
但为何在那些时间里他却察觉不到自己的想法?
所以,当年若不是问尘,他真的会杀死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