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应珍离开的背影,青衣女子收敛笑容,唤了一声:“出来吧。”
“所以,”是武生,但他并未入门,只是站在侧门外,“你让我一次次在戏台上杀死她,你看着我在台上那绝望而精准的一剑,看着我那空洞而痛苦的眼神,你是否也是在用这种极端的方式,确认那段充满鲜血与误会的过去真实存在过?确认我的那份深刻却无法直面的爱,未曾消散?”
“爱?你这样的人怎配谈爱?”
“我是有苦衷的……”
“若你的苦衷能换回……罢了,我同你这样的人说什么假如。”
“那假如你刚刚杀了她呢?”
“你是说阿珍姑娘?我缘何要杀她?”
“你无需与我装傻,眉心一点红痣,生得是菩萨面相,你明知道她是谁!魅惑之术天下第一的邀月仙侍,你别忘了,宫主……”
“你真是疯魔了!宫主只是让我们找她,可从来没有要我们杀她!以她的境界,就是一千个我和一万个你在这里,都无法伤她一根汗毛!”
“她未对你设防,你本有机会杀了她的!你本有机会报仇的!”
“一介尘人,胆敢与我这样说话!”青衣女子一挥衣袖,扇上那武生的脸,“我再说一次,宫主只是让我假借云游四海的名义找她,应婙殊也好,阿珍姑娘也罢,只要找到了我就能回宫复命,你不要给我惹出事端!”
“那作为笙笙的妹妹,你别忘了,是她杀了你姐姐!”
“你搞错了,是你杀了姐姐!是你的长剑刺进她的胸口!你应该感谢姐姐的遗言,让我还愿意把你留在身边做从月宫的一条狗!”
“那无需邀月仙侍管我这条狗了,我自会杀了她,为笙笙报仇!”
“我活着就不会允许我身边的……哪怕是一条狗去送死!”邀月仙侍向武生的后颈劈了一掌,却在他要倒下之际抱住了他,然后冰冷的指尖抚过他的眉眼,“姐夫,你可要好好活着,毕竟我是答应了姐姐的……再说了,我本就与她无仇,我反而还要感谢她呢……”
**
戏班子走了,戏台子拆了,纷飞的大雪为入冬的苍黎洲更添一份安宁。
然而万里以外的南界内陆,明明被道源力滋润的像春天一样,但气氛却凝重得能结冰一般。
“消息是从哪里传出来的?”
“最先是从从月宫的一介尘人口中传出的。”
“但消息已经证实了,”须发皆白的含和宗缪母峰峰主声音干涩,“还有旧殿里的那缕气息……做不得假。应婙殊,她,还活着。”
“应婙殊”三个字,像一块万钧巨石压在每个人心头。殿内一时落针可闻,两年前那场围剿的记忆,血色还未褪尽。
“但怪事也随之而来,从月宫的邀月仙侍说她像变了一个人似的,整日整日都只在写话本子。”含和少宗主石蕴玉补充。
执律殿殿主继续说道:“若是什么高深莫测的魔功秘籍倒也罢了,可那邀月仙侍说她写的,竟是一个关于小白兔总被大灰狼抓住,但大灰狼总是把小白兔放生的故事。”
这是什么蠢故事?
这比魔头复生本身更让人感到错愕。
殿内一片死寂。
执律殿殿主猛地站起,他以脾气火爆著称:“荒谬!此乃惑心之术!定是想以此松懈我辈道心!必是魔头故布疑阵,暗地里不知在谋划何等惊天阴谋!”
众人纷纷称是,魔头狡诈,不可不防。
而后,消息像长了翅膀,伴随着浓重的疑虑,传遍了道修界。
茶馆酒肆里,成了消息最灵通,也最困惑的地方。
“这……这应大魔头,莫非是死过一回,把脑子……弄傻了?”
“欸,人死不可复生,那应天宗的叛徒从一开始就没将她杀死!”
“晏少宗主?”
“呸他的晏少宗主!你可知他放走了那魔头的四大护法?他简直是道修界的叛徒!他和魔头他们是一伙儿的!”
“亏我还把他的画像供奉起来,没想到他竟也是这样的人!”
再然后,含和宗的代宗主石卫垣出关了,这一次两宗里能说上话的以及世家名门的家主都聚齐了。
“查清楚了吗?这背后究竟是何阴谋?是某种以童谣为引的咒杀术,还是扭曲心智的幻阵根基?”石卫垣沉声问道,眉头紧锁。
“派出打探的弟子尚未归来……”
“那便再派人去找啊!”
“沧浪海几乎都已结冰,想是要明年开春才能……”
“我看不是尚未归来,而是已经死于魔头之手了!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两宗只派出了几位记名弟子,剩下的都是我们的精锐子弟!你们当然无所谓了!”
“萧堡主慎言!”
“若不是你们应天的那个晏斐没将她杀死,还把她的护法放走,事态怎会发展成这样?”
“都别吵了!”石卫垣猛地一拍桌子,强烈的道源力从他的体内散出。
七境巅峰,倒或许是能与那魔头一战。
殿内一片死寂。
“荒谬!你们这是自乱阵脚!不等魔头打来就先内战,既如此又何必共商大事?那你们都散了吧!”
“请石宗主指教!”众人纷纷作揖。
“她真会打来?我看也不像,”石蕴玉呆愣愣地看向远方,呢喃道,“况且她写的那蠢故事……难道她指望用它笑死我们这些正道修士吗?如若不是搞笑,那狼真的会放了兔子……无数次……吗?”
恐慌依旧在道修界蔓延,却混合了一种浓得化不开的困惑。
这感觉,就像蓄力千年准备迎接巨石撞击,结果天上只飘下一根羽毛。
但最终压垮人的往往也只是一根羽毛。
**
毓秀灵山上的纷纷扰扰传不进苍黎洲,但苍黎洲的冬天,寒冷异常。
宿珲趁着大雪又出门采药了,阿蔻为了通过胥先生的考核也不出门了,因此整个悟缃居里就只剩应珍一人了。
风雪如刀,在苍黎洲呼啸肆虐,将天地削成一片混沌的纯白,悟缃居的门突然被敲响了。
“谁?”应珍拢紧衣服推开门,只见殷红的血滴在纯白的雪地上,蜿蜒出一道惊心的轨迹。
很明显,这是一个将死之人。
一个将死的故人。
在为阿蔻造景那日,应珍便已经做好了被找到的打算了,只是她没想到,这一天竟然来得这样突兀。
她也没想到,最先找到她的人,竟然是——
晏斐。
应珍的目光掠过他胸前深可见骨的伤口,落在他因失血过多而苍白的脸上,没有惊诧,没有愤怒,仿佛只是在看一场预料之中的雪。
那个将死之人几乎站立不住,靠在冰冷的门廊上,喘息着吐出白色的雾气:“求你,再救我一次……”
“你是谁?”
“晏斐。”
“我又是谁?”
“应婙殊?”
狂风裹着雪沫与浓重的血腥气倒灌而入,应珍很讨厌这样的味道,出现在苍黎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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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错了,应婙殊已经被你杀死了。当你的问尘剑刺穿她时候,你就该知道,她再也不会救你了。”
“当年之事……咳咳……”晏斐身体晃了一下,唇边溢出更多鲜血,“是我……”
应珍抬手往他的体内注入了一丝道源力:“我允许你把遗言说完。”
“……的错。”晏斐说完便顺着门框滑落下去,半跪在台阶上。
但暴雪没有止息的意思,罡风卷着鹅毛般的雪片落在他的身上,迫使他低头。
“六月吹雪是有冤情,但现在已经是深冬了,”应珍又往晏斐体内注入一丝道源力,“你我恩怨,我不杀你,便已是仁至义尽了,你今日来得不巧,能救你的人正好外出采药了。若你幸运,便能等到她归来救你。”
晏斐从怀中掏出一叠被鲜血染红的宣纸,上面反复写着“小白兔总被大灰狼抓住,但大灰狼总是把小白兔放生”的故事。
但它们已经被应珍废弃了。
“它怎么会在你这儿?”应珍一把夺过。
“阿婙……”
应珍狠狠踩上晏斐的肩胛骨:“你再这么叫,我会立马杀了你。”
“……我知道,故事中每一次无条件的放生,每一次绝境的生还,指向的都是我们——是你,一次次地,放过了我们……”
“那为何当年我已然放下屠刀你却不愿放我一条生路?”
晏斐瘫倒在地上,他颤颤巍巍地向应珍伸手:“求你,再救我……”
“我写在纸上的救赎却被你当作判词,所以晏斐,你根本就没有读懂。我与你们,不死不休。”
晏斐呕出一口血:“但现在看来,是我们与他们,不死不休……”
什么意思?
晏斐满身的伤口这才刺痛了应珍的眼睛,自从他将她杀死后,他便应该替代了她的位置,成为了这道修界的第一人。
应天宗少宗主,七境初期,道修界的第一人,他怎会伤得如此之重?
一如她当年的状况。
“晏斐!”应珍再次为他注入一丝道源力,“谁将你伤成这样?”
“很多人,应天的左右使、四大护法、各分堂堂主、分舵舵主、分坛坛主……”
“应天宗的人?他们怎敢如此对你?晏斐,你究竟做了什么?”
“我早该相信你的,”晏斐撑起身体,靠在台阶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知墨、观棋、拂花、弄琴,她们都是无辜的,她们不该被关在应天的水牢里。”
“她们竟没死?”应珍惊讶得瞪大了眼睛,随即蹲了下来,神色复杂,“是你救了她们?”
“嗯,你放心,我抹去了她们的踪迹,她们现下很是安全……还有他们派来找你的人,我也一并解决了……你也暂时安全了……”
“晏斐,”应珍捏住他的下巴,“告诉我,为什么?”
“求你,救我……”
话音刚落,晏斐便倒在了应珍的怀里。
他不似阿蔻那样轻盈又温柔,而是直愣愣地砸进应珍的胸口。
痛!
好痛!
应珍凝起一股道源力,源源不断地注入晏斐的伤口。
晏斐身侧的问尘剑在应珍的道源力之下醒来,但却毫无波动。
她知道,他将知墨她们放走,他解决那些找她的人,是为了在重逢之时求她原谅他刺向她的那一剑。
但有些重逢,并非为了宽恕,只是为了证明,当年那穿透心胸的一剑,留下的伤痕,稍稍一碰就会汩汩流血,因为它从未愈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