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灭世反派决定去写童话 > 8. 菩萨·破庙(下)
    整个苍黎洲其实很小很小,应珍又折返往西走,从东侧上山,登顶,到西侧下山,便来到了沙地——这里已经是苍黎洲的边界了。

    此时的太阳尚未西下。

    她只好再次折返往东走。

    东市喧嚣的声浪像一堵无形的墙,扑面而来的是热腾腾的油香、果贩清亮的吆喝、以及摩肩接踵溅起的尘土气。

    应珍本想逃避人群,但却莫名地想再见风娘子。

    于是乎,她深呼两口气,穿到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目光掠过一张张陌生的面孔,却没有看见风娘子。

    她问卖绢花的阿婆,阿婆摇头,浑浊的眼珠里映着天光。

    她问茶摊的伙计,伙计忙着提壶续水,指了指斜对面的紧闭的铺门道:“那就是风娘子的糖糕铺子了,但今日没见她来啊。哦对了,小姑娘我看你很是面生,你是那位啊?”

    “呃……我是宿先生新收的药童。”

    “你就是宿先生的那个药童?”

    “你就是宿先生的那个药童!”

    “大伙儿快来啊,宿先生的药童来啦!”

    买绢花的阿婆眼睛亮了,茶铺的伙计也不忙了。

    应珍身边迅速地围上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群,七嘴八舌地往应珍怀里塞东西。

    “姑娘啊,这些果子你收好,这都是宿先生爱吃的,带回去和宿先生一起吃昂!”

    “姑娘啊,这些茶叶你收好,这都是宿先生爱喝的,等她喝完,你再找我拿。”

    “姑娘啊,这些绢花你收好,宿先生虽不爱戴这些配饰,但也可以放在房里做装饰的。”

    “……我今日没带灵石或者银两。”

    “欸,说钱就太见外了!宿先生是苍黎洲的活菩萨,谁家大小疾病都是宿先生妙手回春,我们都是受过她恩惠的人,怎会计较这些个?大伙儿说是不是啊!”

    应珍恍惚,这样的的阵仗她已经多年未有见过了,上一次还是南界的百姓围着她给她瓜果香囊。

    而现在她只能手足无措地抱着这些不属于她的热情。

    人群中随机又开始新一轮的七嘴八舌。

    “是的,是的,我家老母上个月从山上摔了下来,是宿先生帮她续命,现下她都能下床了。”

    “还有我家乖囡,前几日高热不退,只吃了宿先生两副药便大好了。”

    “……”

    这滔滔不绝的讴歌,若应珍不制止的话,只怕这些人能说上三天三夜。

    应珍眼皮一跳,连忙催动体内道源力,大声说道:“各位!各位!宿先生还有要事交与我去办。”

    “是了,是了,大伙儿别耽误了宿先生的正事。”

    人群散去,或者说他们专门为应珍开了一条道。

    应珍依然找不到方向了,她随意地走着,走着。

    穿过这片人声鼎沸之地,走到市集最后一个卖竹编的摊位,就像有人突然扯掉了戏台的幕布——喧嚣戛然而止,只是一步之隔,身后是鲜活的人间烟火,眼前却只剩一片疯长的荒草在风中簌簌作响。

    那片空地广阔得惊人,与市集紧密相接,却又像是被遗忘的另一个世界。

    枯黄的野草在风中僵硬地摇晃,发出簌簌的碎响。

    一条几近被杂草淹没的小径,歪歪扭扭地通向深处。视线尽头,孤零零地立着一座建筑。

    应珍拨开齐腰的荒草,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近它。

    一看,这是一座寺庙。

    但是一座破庙,它轮廓在稀薄的日光下显得破败而颓唐。

    墙垣大片地坍塌,露出内里灰黑的败絮,朱红的漆皮剥落殆尽,只余下些许斑驳的残迹,像生了烂疮。

    寺门只剩一扇,另一扇不知去了何处,剩下的这扇也朽烂了,被藤蔓死死缠住,风一吹,铰链处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门前的一尊石狮子还算完整,但它们的半边身子也埋在了土里,面上似笑非笑,似悲非悲,覆着一层厚厚的苔藓。

    空气中弥漫着陈腐的泥土气息和一种若有若无的、像是香火燃尽后残留的冷香。

    门楣上曾有的匾额,如今只残留一个深刻的印子,以及半个笔力苍劲却已褪色的“宁”字。

    应珍犹豫片刻,终究还是侧身,从那唯一的空当跨了进去。

    院内的荒凉更甚。

    古柏早已枯死,虬曲的枝干像伸向天空的绝望手臂。

    一口生满绿苔的巨钟沉默地倒在地上,钟口对着阴沉的天空,内里积满了昨夜的雨水,倒映着破碎的云影。

    正殿的屋顶塌了一角,能直接望见里面晦暗的光景——殿内空荡荡的,没有佛像,也没有香案和蒲团。

    殿内只有一尊菩萨雕塑。

    祂身上彩绘早已剥落殆尽,露出底下灰暗的泥胎。更奇怪的是祂并非面向殿外,普度众生,而是背对着入口,面朝着大殿最深处的墙壁。

    应珍绕到侧面再绕到背面,想看清菩萨的容颜。尽管彩绘早已剥落,但祂慈悲的面容却清晰可辨。

    祂就那样静静地坐着,身下的莲台也已残破。柔和的背影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孤寂,又带着一种不可动摇的决绝。

    祂在看什么?那面墙上空空如也,只有岁月侵蚀的斑驳痕迹。

    “那年轻人,你又在看什么?”一个苍老嘶哑的声音毫无征兆地从应珍身后响起。

    应珍悚然一惊,猛地回头,掌心已然聚起一团道源力。

    然而她只见一个穿着洗得发白僧袍的老僧,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站在院中那棵枯柏下。

    他瘦得惊人,宽大的僧袍罩在身上,空空荡荡,脸上皱纹密布,一双眼睛却异常清明,正静静地看着应珍。

    或者说,应珍身前的那尊倒坐的菩萨像。

    “没……没什么,”应珍定了定神,“只是觉得这寺庙,荒废得可惜了。”

    “可惜?是挺可惜的,但倒也不可惜”老僧缓缓踱步过来,脚步轻得像是不沾地,“但至少菩萨在,寺就不算荒废。”

    “嗯。”

    “许久没人来过这里了,你是缘何来到此处?”

    “走着,走着,就到了。”

    “那编竹篮的老翁没拦着你?”

    “我记得,那摊位上好像没人。”

    “……你倒是……有缘。”

    “嗯?”

    “年轻人,我且再问你一遍,你刚刚在看什么?”

    应珍从另一边又绕回正面:“我在看这尊不肯面向众生的菩萨。”

    “不肯面向众生?”老僧走到应珍身边,慨叹道,“菩萨不见众生,方能见真众生。”

    “此为何意?”

    老僧没有回答,而是自说自话:“你是有缘人,我可以解答你的一个问题。”

    应珍脑海里突然就冒出一个问题,那是皆渡门毋我法师向她提出的:“若菩萨真有实现世人愿望之能,您说,这座庙会是门庭若市,还是像现在这样人烟稀少?”

    “先说说你的看法把。”

    “若愿望能被轻易实现,消息传开,这里恐怕会挤得水泄不通,胜过外面的市集百倍。这个世道的人啊,谁不渴望心想事成呢?”

    “是啊,谁不渴望呢?”老僧轻轻重复,目光却依旧停留在菩萨的背影上,“那你可曾想过,当第一个愿望被实现,当第二个人满怀期望地前来,这庙宇,这菩萨,会变成什么?”

    老僧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它不再是寺庙,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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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变成一个喧闹的集市。人们带着贪婪、焦虑、比较而来,他们的愿望会从求生变成求财,从祈佑变成诅咒。菩萨,便不再是象征着觉悟,而是成了柜台后那疲于应付的掌柜。香火鼎盛?那燃烧的不是虔诚,是无穷无尽的欲望之火,它也终会将此地焚烧殆尽。”

    应珍怔住了,她仿佛看到那虚幻的画面——人流如织,祈求声、还愿声、争吵声混杂,纯粹的信仰荡然无存。

    “所以,”老僧继续说道,眼神深邃,“你认为,是让这座庙宇淹没在贪婪的浪潮中,最终在欲望里腐朽好;还是像如今这般,虽然荒芜,却保存着一方真正的清净,让偶尔走入此地、不为索求只为寻找安宁的人,得以片刻的喘息好?”

    “如此,很好……”

    “是啊,如此,很好。你看祂,背对众生,正是因为祂太清楚。实现愿望,或许能带来短暂的狂喜,但更可能滋生永恒的欲望与依赖,让人永远看不清自己脚下的路。祂不给予,或许才是最大的给予,祂迫使众生学会独自面对自己的生命,在其中挣扎、领悟,最终依靠自己的力量站起来。”

    暮色渐浓,殿内光线愈发昏暗。

    “所以,”应珍向后退了一步,她站在庭院里,“这里没有蒲团,因为真正的菩萨不需要人们的跪拜;这里也没有香火,因为真正的香火,从来不在鼎里,而在心中。”

    “那我且问你,你的问题有答案了吗?”

    应珍摇摇头,老僧说了那么多,但究其根本并未讨论那个问题。

    老僧捋了捋他的胡须:“因为菩萨并不能实现人们的愿望。这里的人们向悟缃居的宿珲求生,向云雾山的胥彧求学,至于求财,他们靠自己的双手,所以这里才是荒芜的。”

    “您一直独自守在这里?”

    “是的。”

    “为何?”

    老僧沉默了片刻,枯槁的手指轻轻拂过倒地的钟沿,拭去一点尘埃:“年轻人,这已经是第三个问题了,若我回答了这个问题,你是否也能回答我的一个问题?”

    “当然。”

    “总要有人守着。香火断了,经文旧了,但总得有人记得,这里曾经有过什么东西。”老僧转过头,那双清明的眼睛似乎能看进应珍的心底,“我已经回答了你的问题,而我的问题是,你穿过了最热闹的市集,为何偏偏要走到这最荒凉的地方来?”

    “因为那编竹篮的摊位没人拦着我,我走着,走着,就到了。”

    “那你为何不回头?”

    应珍一时语塞。

    是啊,她为什么来?是被那极致的繁华与极致的衰败之间的对比所吸引?还是在她的潜意识里,她就是属于这样的地方?

    老僧见应珍不答,也不追问,只是淡淡地笑了笑。

    “回去吧,”他轻声说,目光越过应珍的肩膀,望向市集的方向,那里的喧嚣隐隐传来,却仿佛隔着一个世界,“天,快黑了,你应当还有别的事情要做。”

    哦对!应珍回过神来,她是来接阿蔻的!

    应珍顺着他的目光回头,只见夕阳正急速地沉入远山,最后一抹余晖将天边染得一片血红。

    待再回头时,老僧的身影已消失在暮色与废墟的深影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应珍沿着小路往回走,穿过热闹的市集。

    她突然就能回答老僧的那个问题了——

    “对于苍黎洲的人来说,热闹是市集的,荒芜是破庙的。但对我来说……却恰恰相反。菩萨不在寺庙里,菩萨在人心中。人心热闹,此处便是净土;人心荒芜,那市集……也不过是另一座废墟。”

    远处的云雾山下,阿蔻正等着应珍接他回家。

    于应珍而言,宁静的悟缃居才是热闹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