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白兔总被大灰狼抓住,但大灰狼总是把小白兔放生”这个故事,应珍毫无头绪,仿佛回到了从前师父要求她写命题作文的时候——
要么动不了一个字,要么写完撕毁,再写再撕。
直到师父忘记此事。
但阿蔻记得很是清楚。
“你写不出来就出去走走,别在这儿霍霍我的花花草草!”宿珲从应珍手上“救”下几株送辛草。
宿珲这么一提醒,应珍方才想起,自打她“来”了这苍黎洲,还没有出过悟缃居的门。
也是该短暂逃离一下这方土地了。
“你往西走,那有一座高山,去哪里看看吧,回来顺道还能接阿蔻放课。”
“行。”
“记得给风娘子,就是阿蔻的娘亲说一声。”
“……行吧,”应珍答应得不情不愿,磨磨蹭蹭地走到门口时,她果真反悔了,“要不我就不去接阿蔻了吧。”
应珍很是恐惧那些好奇的、带着她无法承受的恶意或者甚至善意的目光。光是想想,就让她从骨子里感到不适。
“但你总不可能一直逃避见人吧?”
一个曾令人闻风丧胆的魔头,如今却连去见一个村妇都需要勇气?这样的认知让应珍感到一阵难堪的荒谬。
“见人?你见了我两年,我也见了你月余,还有阿蔻。”
“那不算,”宿珲摇头,“是我们来见你,不是你主动来见我们的。应珍,去见见一些人罢。”
“那些陌生人?”应珍扯了扯嘴角,试图用嘲讽掩盖情绪,“让他们看看我这个来历不明的……怪人?”她还算理智地将“魔头”二字咽了回去。
“他们见的,只会是住在我们家,大病初愈的年轻姑娘……我的药童,阿蔻的新朋友。”宿珲纠正道,语气自然得像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
“那风娘子都不认识我!我如何跟她说?”应珍有些焦躁,指尖掐进了掌心。
“很简单,出门,往西走白来步,敲门,你就说,是风娘子家吗?我是宿先生家的药童,阿蔻新认识的朋友。宿先生让我告诉您,今日您直接去城东卖糖糕就好,由我来接阿蔻放课,请您放心。”
应珍愣在原地,几曾何时,她都不似这样与人说话。
宿珲从里屋出来,递给她一个食盒:“这个桂花酥,用的是院子新开的桂花。”
“要我带给阿蔻?”应珍接过食盒。
“不是的,这是给你的。”
“我?可我……”
“我知道,这个桂花酥没有加糖也能尝到甜味,专门给你做的。”
“我不喜欢。”应珍硬邦邦地说道,但她却紧紧握住食盒的提手。
“尝尝吧,”宿珲打开食盒,桂花酥的甜香丝丝缕缕地飘来,“再不吃,花期就过了。”
“所以……您一直在等我准备好,是吗?”
“是的,”宿珲推开门,她目送应珍远去的背影,“既已见过天地与我与她,那也时候该见见众生与你与她了……”
**
沿着宿珲指点的路径,应珍一步步走下缓坡。
原来那此起彼伏的噼里啪啦刺啦哗啦,和油脂的焦香,不是炸油锅的味道,而是炸糖糕的味道。
应珍站在门前,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即将面对的不是一个寻常村妇,而是千军万马。
门却在她敲响之前,先开了。
“阿珍。”
“您是风娘子?”
眼前的女子与应珍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她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年纪,大约与自己年纪一般。
她虽然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裙,腰间系着围裙,却怎么看都不似那需要劳作的村妇。
她生得极美,不是那种当权者高高在上的雍容华贵,也不是那种需要道源力维持的年轻貌美,而是眉眼如画,肌肤细腻,透着一种被烟火气滋养出的温润光泽。
“嗯。”
“您认识我?”
“哦哦,”风娘子不自然地将垂在颊边的几缕青丝绾在耳后,“我经常听阿蔻提到你,她说你眉心有颗红痣,生得和菩萨一样,真好,真好。”
约莫是迎风站立的缘故,风娘子的眼里竟闪过一丝湿润。
应珍的心跳漏了一拍,准备好的说辞在喉间哽住。
她强迫自己定下心神,回忆着宿珲教的话,语速略显急促地开口,声音比平时还要冷上几分,像是为了掩饰内心的波澜:“我是宿先生家的药童,阿蔻新认识的朋友。宿先生让我告诉您,今日您直接去城东卖糖糕就好,由我来接阿蔻放课,请您放心。”
说完这段话,应珍几乎想立刻转身就走。面对四面危机的她都不曾退缩,但此时此刻,在这位一境问道女子温柔的目光注视下,却感到一种莫名的无所适从。
“嗯嗯,阿蔻还得等一会儿才放学,”风娘子温柔的目光细细地描摹着应珍的轮廓,从上到下,“阿珍,你进屋喝碗水吧,我为你准备了一些糖糕。”
“不必!”应珍几乎是立刻拒绝,语气生硬,但她立刻意识到眼前之人是阿蔻的娘亲,自己的反应似乎过于尖锐,“我的意思是,我吃不得糖。”
“吃不得糖?”风娘子那双漂亮的杏眼里浮上一层弄弄的震惊与疑惑,“怎会?”
“您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我真吃不得糖。”
风娘子的纤纤玉手挽上应珍的胳膊:“那你现在喜欢什么?你在屋里坐会儿吧,我这去给你做……”
应珍很轻易地就能挣脱开来,她早已不习惯与人这样近距离亲密接触:“风娘子,我会将阿蔻安全护送回来。”
“阿蔻能自己回家的,”风娘子再次邀请道,“阿珍,你进屋坐坐。”
这个风娘子好生奇怪……
“不了,我现下还有别的事情。”应珍再次坚定地拒绝.
“好……好……我知道了……多谢你,多谢宿先生……”
风娘子的应答有些迟缓,心思显然不全在阿蔻那孩子身上。她看着应珍,眼神贪婪,又带着一种近乎哀伤的眷恋与落寞。
“话已带到,阿蔻娘亲,我就先告辞了!”
应珍被看得更加不自在,她不再多言,几乎是有些仓促地转身,沿着来路快步离开。
“等等!”风娘子几乎是下意识地唤住应珍,声音里带着一丝急迫。
“风娘子,还有何事?”
但见应珍停下脚步,疑惑地回头时,风娘子似乎又不知该说什么好,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淡淡的、不自然的红晕,她局促地抬手理了理本就不乱的鬓角,低声道:“山路难行……姑娘,小心些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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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会小心的!风娘子,祝你今晚生意兴隆!”
应珍毫不犹豫地离开了,但她能感觉到,背后那道温柔的目光,一直紧紧跟随着她,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晨光与树影之中。
而一路上,她都只想了一件事,难怪阿蔻那样讨人喜欢,原来是有风娘子那样的娘亲教养。
临到学堂,听到阿蔻他们朗朗的读书声时,应珍却突然地转身往回走——她将装有桂花酥的食盒落在风娘子家。
山路难走,应珍上山时并未如此觉得,但下山的路上,似乎多了很多荆棘和石块。
以至于当她气喘吁吁再次来到阿蔻家时,食盒依旧放在门前的台阶上。
但敲门已无人应答。
**
悟缃居里,宿珲沏了壶热茶,倒上一杯,交给风娘子:“见到她了?”
风娘子手中的茶盏升起薄烟,在正午的阳光里盘旋成模糊的云。
“嗯……她似乎变了很多……”
“但她还似从前那样……”
庭院里,晚开的桂花正在释放最后的香气,浓得几乎化不开。
风娘子忽然想起今早见到应珍时,她身上也有这样的味道。
“您今日做了桂花糕?”风娘子有些分不清那股桂花香是否是自己的幻觉。
“做了桂花酥,她现在竟然吃不了糖。”
风娘子拿起一块桂花酥,放进嘴里,苦涩地笑了:“您倒是比我更了解她了。”
“也不是,你看,我也没想到她又折返回来了。”
“嗯……”
“不再去见见她吗?”宿珲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在檐角合拢的阴影。
风娘子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掌纹在阳光中显得格外清晰:“不了,您说过,早晨那一面就是我与她见的最后一面了……”
“或许呢?”
“没有期待,就不会失望。我与她的缘分本就早已结束……”
“也罢,也罢。”宿珲轻轻放下茶盏,瓷器与木桌相触,发出清脆的声响。
良久之后,宿珲再次开口:“她走的时候,还回头看了几眼。”
风娘子攥紧了衣袖,青布的纹理深深印进她掌心,像是要改变她的掌纹一般。
“您不该告诉我这个。”她的声音有些发涩。
“是不该,”宿珲微微颔首,“可我总觉得有些话若不说,就有些可惜了。”
“……我想去看看那棵槐树,去看看树上的槐花。”
“没有道源力的维持,那些槐花在几个月前就凋谢了。”
风娘子顿在原地,肩膀微微塌了下去,像是苍老了廿岁一般。
槐花谢了。
是啊,现在都是桂花盛开的时节了。
“哦……”
“但明年春夏,它会再次开花。”
“可是明年……”
宿珲沉默了。
风娘子将杯中的桂花茶一饮而尽:“嗯……我该去城东卖糖糕了。”
“最后一件事,”宿珲从应珍的桌案上抽出一张白纸,“你还有没有什么要留给她的?”
“很多,很多,这一张纸可装不下……”但风娘子只是将它叠成一方整整齐齐的素笺,轻轻推过桌面,“却也很少,很少,这张纸实在是太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