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灭世反派决定去写童话 > 6. 童话·鬼话(下)
    至少与宿珲的对话是有意义的,应珍暂且放下了由《格林童话、安徒生童话及王尔德童话选文合订本》带来的困扰,并且还有了新的目标。

    她迅速地在悟缃居的院子里劈出一块空地,放上桌椅板凳,摆上笔墨纸砚,大有一副放武从文的架势。

    应珍仿照那本书的遣词造句,写下了第一个童话,名为《星星的价签》——

    “在遥远的纸月亮王国,所有人的胸口都会存在一颗星星。星星的光芒越强,代表着她的天赋越高。

    “价值也越高。

    “南希拥有一颗最亮的星星,但人们却向她砸去泥土。

    “终于,她的光芒近乎熄灭了。

    “南希被送往了无念城,那里收留着无数闪着微光的星星。

    “它的管理者是一位笑容永远温和的女主,她告诉他们:‘你们的星星只是蒙尘了。但在无念城,只要努力工作,用微笑纺成线,用顺从熬成胶,就能重新擦亮星星,回到王国。’

    “无念城的人们日夜劳作。

    “但南希的星星始终无法擦亮。

    “陌生的善人,把自己的星光渡了一点给她,但随之而来的却是,自己的星星迅速黯淡,最终变成一颗冰冷的灰色石头,然后被女子迅速地收走。

    “女子又告诉无念城的人们,善人的牺牲也会点亮王国的每个角落,包括无念城。

    “但南希的星星没有因为善人给予的一点光芒变亮,她知道向来自己也不属于无念城。

    “毕竟别人的星星只是蒙尘,而她的星星却被厚重的泥土覆盖。

    “南希决定离开无念城。

    “但在临走之际,她却发现了王国最深的秘密。

    “无念城的地下有一座宏伟的星辰熔炉,所有熄灭、黯淡的星星,都被投入其中,熔炼成维持纸月亮王国繁荣的能量。

    “那些被歌颂的牺牲,不过是被精心算计的燃料。

    “所谓的价值,从不是与生俱来的光,而是可以被计量、剥削和最终榨取的资源。

    “女子发现了南希,她也并未生气,而是温柔地解释。

    “她说,总需要有人来管理熔炉,总需要有人来编造故事。没有希望这根胡萝卜,绝望的驴子不会乖乖推磨。

    “女子没有杀死南希,而是给了她一个选择——

    “成为下一个熔炉管理者,或者跳进熔炉,成为一瞬间最耀眼的希望之火,激励无念城的人们更加努力地擦亮星星。”

    “然后呢?”阿蔻放课回来,拿着糖糕,“南希是怎么选择的?”

    应珍沉默了一会儿,问道:“阿蔻喜欢这个故事吗?”

    阿蔻摇摇头又点点头:“不喜欢这个故事,但我喜欢阿珍姐姐。”

    应珍将未完成的手稿折叠起来,然后撕碎——

    “故事的结局,没有英雄的逆转。

    “南希向前一步,选择了第三条路。

    “她没有攻击熔炉管理者,而是转向熔炉旁那堆积如山也已被榨干的故事原稿,那是无数个《星星的价签》的初稿。

    “南希拿起笔,没有写下反抗,而是开始续写这个故事,将真相和牺牲,一字不落地写了进去。

    “女子的笑容第一次凝固,她问南希在做什么。

    “南希说她在写一个没有价签的故事。

    “如果纸月亮王国的运行是依靠谎言,那么唯一的就是真相。

    “如果毁灭是注定的结局,那么唯一的选择,就是为这个结局写下最准确的墓志铭。

    “火焰腾空而起,不是毁灭,而是覆盖。

    “它变成一场沉默的雪,熄灭了熔炉。”

    “再然后呢?”阿蔻的糖糕已经吃完了,“纸月亮王国呢?”

    “当纸月亮王国的人们读完这个故事时,他们胸口的星星,将第一次为自己而闪烁。纸月亮王国依旧繁荣,但整个世界,会像一场没人再相信的梦,安静地醒来。”

    “那南希呢?”

    “南希离开了纸月亮王国。”

    “她去了哪里?”

    “另外一个纸月亮王国。”

    阿蔻歪着头想了很久:“阿珍姐姐,那个熔炉……它暖和吗?”

    “暖和?”应珍微微一愣,“它用熄灭的梦想和枯竭的灵魂作燃料,应该是刺骨的冰冷,只是看起来在燃烧而已。”

    阿蔻抱紧了怀中的兔子玩偶:“那……南希最后是在用真相烧掉那个冰冷的世界吗?就像我用火柴点燃壁炉,赶走冬天的寒冷一样?”

    “当然不是,阿蔻,”应珍耐心地解释道,“她不是在取暖,她是在终结。当所有人都看清了真相,支撑世界的谎言就像熔炉一样消失了。”

    “那么世界也消失,就像抽掉积木塔最下面那块?然后一切都会轰然倒塌?”

    “是的……”

    “可是,阿珍姐姐,如果世界像积木塔一样倒了,那些为自己闪烁的星星,他们要去哪里发光呢?”

    应珍被阿蔻的童言无忌问住了,面对阿蔻,她很难用逻辑和一个小孩“对峙”,她只能板起脸,硬邦邦地说:“他们不需要去哪里,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错误。当错误的框架消失,他们自然也归于虚无。这是一种……解脱。”

    阿蔻将放下兔子玩偶,揽上应珍的脖子:“但阿珍姐姐……南希写故事的时候,是想让星星为自己闪烁的呀!如果最后一切都变成了虚无,那和她想打破的熔炉又有什么不一样呢?熔炉是把星星烧掉,坍塌的世界也会让星星消失。只是……一个看起来可怕,一个看起来安静。”

    应珍脸上的从容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善人为了让南希的星星亮一点,把自己的光给了她。这很傻,但是……”阿蔻紧紧抱住应珍,“很温暖。如果世界真的是一场梦,那这个温暖的瞬间,是梦里最漂亮的部分吧?为什么非要醒来呢?为什么不能……把噩梦的部分改掉呢?”

    应珍沉默了片刻,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波动:“因为在这道修界里,噩梦才是基底,温暖只是诱饵。修改梦境,不过是制造一个更精致的谎言。”

    “不是的,阿珍姐姐,只要每年的祝缨节里,我们都在梦影树上种上星尘花,那我们永远就不会做噩梦了。”阿蔻抬起头,用那双能映出月光的眼睛看着应珍。

    祝缨节,星尘花,梦影树,那些也都是假的!

    应珍在心底咆哮,但她对着阿蔻,说不出一句话。

    阿蔻抚平应珍脸上僵硬的肌肉:“那阿珍姐姐,你为什么要给我讲这个故事呢?你明明可以讲一个更完美的故事来诱骗我,就像熔炉管理者欺瞒人们那样。”

    应珍彻底无言。

    她忽然意识到,她试图用这个故事作为武器,向一个四岁的孩子展示世界的荒诞与无可救药。

    为什么这么做?

    应珍自己也不知道。

    这像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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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种本能驱使,让她在无意之中对一个四岁的孩子讲述这样的故事。

    而这个孩子,却从这荒诞的废墟中,本能地捡拾起了那些被她定义为“诱饵”的微光——友谊、牺牲、以及对“为自己闪烁”的追寻,反问着她毁灭的终极意义。

    她曾天真地以为,颠覆旧的秩序,建立新的秩序,这个世界就会变好。

    “阿珍姐姐,我不喜欢这个故事。”

    应珍回神,她在阿蔻明亮的眼睛里看见了自己。

    眉心一点红痣,生的是菩萨面相。

    世人要求菩萨渡人,却从未想过菩萨也需要被渡。

    应珍长舒一口气,好在阿蔻没有被她拖入黑暗,反而像一颗真正为自己闪烁的星星,将她拉入光明。

    “那我们小阿蔻喜欢怎样的故事呢?”

    “我喜欢小白兔的故事!”阿蔻指着兔子玩偶咯咯地笑出了声,“阿珍姐姐,我想听小白兔总被大灰狼抓住,但大灰狼总是把小白兔放生的故事。”

    “啊?”应珍怀疑自己耳朵出了毛病,她皱着眉头,“小白兔总被大灰狼抓住,但大灰狼总是把小白兔放生的故事?”

    “是的!”

    “可,狼为什么要放弃到手的猎物?”

    “因为如果大灰狼真的吃掉了小白兔,故事一下子就结束啦。可如果大灰狼把小白兔放走了,下一次,他们说不定还能再见面呀!这样故事就能一直一直讲下去了!”

    应珍再一次沉默了。她看着阿蔻那双不掺任何杂质的眼睛,里面没有对弱肉强食的恐惧,只有对“下一次见面”的单纯期盼。

    这种期盼,在应珍看来,愚蠢却又……奇异。

    半晌,她轻轻叹了口气,像是妥协,但更像是探索。

    “好吧,”应珍的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一些,“那我给你讲一个小白兔总被大灰狼放生的故事。”

    她清了清嗓子,用一种与之前讲述《星星的价签》时截然不同的、略显生涩的温和语调:

    “森林里住着一只特别小白兔,他的毛像新雪一样白,眼睛像最纯净的红宝石。

    “那里也住着一只大灰狼,他的牙齿像冰锥,眼睛像幽深的隧道。

    “某一天,大灰狼抓住了小白兔,但随机又松开了爪子。

    “他说,你走吧。

    “小白兔愣了一秒,像一道白色的闪电般窜没了影。

    “第二次,是在一条小溪边。

    “第三次,是在月夜的胡萝卜田里。

    “第四次,第五次……

    “小白兔知道,每一次大灰狼都能精准地抓住他,然后放走他。

    “所以他逐渐从极度的恐惧,慢慢变得困惑,甚至生出一种荒谬的勇气。

    “有一次,小白兔甚至在逃跑前回头问大灰狼,为什么总是将他放生?

    “大灰狼正蹲坐在那里,看着天边一朵形状奇怪的云。

    “他听到问题,视线都没有转回来,只是含糊地说,因为今天的云,像一只打瞌睡的老虎……

    “抱歉阿蔻,这个故事我还没有想好。”

    阿蔻没有回答,她靠在应珍的肩膀上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傍晚,微风,落日。

    应珍望着天空,那里真的有一团厚重的白云像一只打瞌睡的老虎。

    而肩上的阿蔻轻轻的,也不似清夷镰那么沉重。

    这样的感觉很好。

    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