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珲外出采药时,阿蔻也正在学堂念书,应珍终于想起被自己封印在玉匣里《道法心》续章。
不过半日,应珍便将它读完了。
勉强读完,那本莫名其妙的《格林童话、安徒生童话及王尔德童话选文合订本》。
但那里面记载的内容不传授力量,不指点长生,反而像话本一样在讲什么“情”与“牺牲”。
这算是什么稚子戏言,这分明就是魑魅魍魉的鬼话。
这些东西,在弱肉强食、步步危机的道修界,就是催命的符咒。
应珍捏着书页的手指微微用力,几乎要将这“邪书”捏碎。
就在她准备运起真火将其焚毁的瞬间,动作却顿住了——这毕竟是师父交给她的“秘籍”。
但在应珍眼里,这本书比那些污蔑她的修士口中的“魔功秘典”还要邪门。
师父用意,她实在是难以揣测。
是以她缓缓将书合上,也没有销毁,而是将其郑重地放回的玉匣子里,又郑重其事地加贴上了三道封印符箓。
只待哪日见到师父,向她请教。
然而封印能封住那本续章,却封不住应珍的那颗心,她辗转反侧,反反复复地揭开再贴上符箓。
她又反反复复读了数十遍,而此时已是宿珲第三次采药归来之时。
“如何?”宿珲正巧见她在读这本书,便关切地问道。
“……倒是能背下来了,倒是大致也能看懂,”应珍很是惆怅,“但这和《道法心》完全不相干啊……”
宿珲屈指敲了敲应珍的脑袋:“道生一二,再生万物,《道法心》因宗门派系的不同而衍生出百种续章,怎么能说不相干呢?”
“含和已有一部叫做《担山沛然》的续章,应天宗的那本则名为《应时顺天》,”应珍深吸一口气,“但师父留给我是《格林童话、安徒生童话及王尔德童话选文合订本》,这怎么看都不是与《道法心》一个体系啊……”
“唔……”宿珲啜了一口茶。
应珍急切地走到她身边,翻到第一页,指指点点:“您看,这海的女儿,为了一个陌生男子,失去声音变成人类,最终变成泡沫化为乌有。”
“嗯,你且继续。”
“鲛人善守不善攻,声音是鲛人唯一可以用来保护自己的力量本源;鲛人公主,天生拥有千年寿元与蛊惑人心的歌喉,放弃自己天生的种族优势,自弃根本,自断道途,简直愚不可及!我敢说放在这道修界,连最蠢的妖兽都不会做这样的赔本买卖!”
“这就是你所感所悟?”
“还有,况且她既已付出如此代价,她的目标也甚为明确——赢得那男子的爱。结果呢?优柔寡断,隐忍不言,坐视时机流逝,最终功败垂成,化为泡沫。这算什么牺牲?连最基本的争都不懂,空有决心而无手段,还白白辜负家族给予她的资源!”
“应珍,”宿珲放下茶杯,坐直身体,“你以道修界的尺,去量一个心的世界,自然量不出个所以然。”
“可道法心的含义本就是,以道制约心,使其安于道修。”
“你且听我说完,你只见她舍弃声音,谓之自弃根本,自断道途。然而,有所舍,方可有所得。她舍的是天赋之能,求的是灵魂所向……”
应珍忍不住打断宿珲:“她的灵魂所向便是一个男子?那更是荒谬!”
“你师父当与你讲过,所谓道修,不只是修身修道,更在于修心。道源力,亦被称作心源力。你之所以是修炼天才……扯远了,在心的修炼上,她的做法何尝不是一种破而后立的决绝?只是她立的,非是力量,而是爱情。”
“为情所困,这是执迷不悟!”
“你为救旧友,甘愿深入龙潭虎穴,这是情;你为遵照师父嘱托,关照同门,即便含冤,也自请受罚离开含和,这也是情。爱情为情,友情为情,亲情亦为情。如此说来,你也是执迷不悟?”
“可我从不会放弃力量,默忍痛苦,等待虚无缥缈的灵魂救赎!”
宿珲笑得灿烂,说得却是戳心窝子的话:“和光岛上,只求享乐,逃避痛苦,任由灵魂堕落,你无执念,却也不悟。”
“……”
“再说那海的女儿,她也并非等待,而是行动。她承受着走于刀尖之苦,沉默于所爱之侧,其心所受之煎熬,岂亚于一场生死道争?她未曾因爱生恨,未曾伤害他人,最终化作泡沫,是她对自身选择的承担与完结。此间过程,她心生执念,却也能放下,这就是她的道修之路。”
“……可她的道为何是自我毁灭?”
宿珲也如此反问道:“那你的道为何也是自我毁灭?”
“……”
“力量并非只是道源力、法术、境界,承受、选择、不伤害本身,也可以是一种力量形态。”
应珍将书往后翻:“那这白雪公主,将自身安危全然寄托于他人的善意或命运的垂青上,那所谓的拯救,只是一个陌生王子的一吻。将生死大事,系于如此虚无缥缈、毫无逻辑的机缘之上?若道修之路需靠此等运气,我等还苦修什么?不如每日坐等天上掉下灵丹妙药!”
“你之所见,依旧是力与术的层面。你看她被动,看她无力,却可曾看到她身处绝境,仍能引得森林中小矮人的真心庇护?就像你,即便被宗门所弃,你那四位护法依旧追随着你。这种不靠武力征服,而只靠本性就令人臣服,何尝不也是一种力量?”
“……”
“至于那毒苹果,这世间诱惑,有时并非以刀剑形式出现,而是以最甜美、最难以抗拒的模样降临。道修亦是需要辨识心魔、抵抗外邪。”
“那王子的吻呢?凭空而来,解决一切,这算什么道理?”
“何谓道理?你也是死过一次的人了,所谓死去活来,或许并非肉身真正的消亡与复苏,而是灵魂历经绝望死寂后,因某种纯粹契机而获得的涅槃与新生。那吻,是引子,是契机,而非根本原因。根本在于她值得被拯救的纯粹本质,在于即便在死亡的沉睡中,依旧保持的原有状态,等待着那个能唤醒她的正确契机。”
“所以,我的契机是等待阿蔻发现我,您救治我?”
宿珲点了点头:“你习惯于依靠自身力量打破困境,这固然是正道。但天道玄妙,存在本身的状态、等待的坚韧,以及冥冥之中与正确契机的吸引与共振,亦是一种难以言说的道。”
“……那这快乐王子的道也是等待时机自我牺牲?但这更令人费解,海的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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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至少是为了一个明确的、哪怕愚蠢的目标,而快乐王子的行为,更像是一种没有尽头、没有结果的、失去理智的挥霍。”
“王子散去的,不仅仅是金箔宝石,他散去的是自身的装饰,是外在的、冰冷的高高在上的价值。而他获得的,是对世间苦难的感知,是拥有了一颗真正会为他人悲悯的心。天道运行,还有一种力量,源于慈悲,源于牺牲,源于无我的情。”
应珍苦笑一声:“说来说去,您还是在劝我放过他们,是吗?”
“比起放过他们,你更需要放过自己。”
应珍合上书本,转身离去。
现在的她依旧难以理解鲛人公主的选择,难以领悟白雪公主的机缘,难以认同快乐王子的牺牲。
心中的迷雾似乎散去些许,却又笼罩上更深的玄妙。
“等等,”宿珲叫住应珍,“这本续章还有很多内容。”
“你是想说那个任劳任怨的辛德瑞拉在机缘巧合下,赢得了王子倾心的故事?还是那只被糟践真心,白白牺牲的夜莺?”
应珍将书翻到最后一页,她这才发现师父用赭黄在跋页写道:“阿婙,请将童话讲给佩戴此玉之人,让她相信存在的美好。”
这是美好?
应珍更是难以体会师父的用意,以至于她只是晃了一眼那玉佩的模样,有些朦朦胧胧的熟悉,她好似曾经在哪儿见过一样,但她并未深想。
而宿殷似乎很是了解她这徒儿,是以那行赭黄的文字下还排了一行小字:“如若你不相信这些故事描绘的美好,也不必刻意强求自己,阿婙,请你描绘出你心中的美好,再将它给佩戴此玉之人。”
师父这是要她写这“童话”?应珍心下当即犯了难。
偏生宿珲此人还在絮絮叨叨:“此前和你说了阿蔻那小孩儿爱听故事,刚好你可以将这些讲给她听。”
“不行!这简直是误人子弟!此书不是讲些才子佳人风月桃花,就是讲平白牺牲丢掉性命,阿蔻这般年纪如何听得?”
“你六岁都已经是二境问道了,阿蔻四岁也应当接触这些了。”宿珲用应珍之前说过的话将她噎了回去。
“此事不劳您操心了,阿蔻想听的故事我自会为她去寻。”
准确来说,应珍已经决定自己去写这所谓的“童话”,完成师父嘱托时顺便也可以将她写的童话讲给阿蔻听。
两全其美,事半功倍。
并且她写的童话,肯定会比那些童话美好。应珍如是想。
“还有一事向您请教,那些歪歪扭扭的字符所为何意?”
“异域文字,并非符咒,你大可安心。”
“为何他们会出现在书上?”
“这部续章是由你师父撰写的,也只有她知道为何要将这些字符写上去。”
“您知道那些字符的含义。”
“它们是无意义的,但或许也是有意义的……”
躺椅摇摇晃晃地,宿珲似乎已经安然睡去。
而那本诡异的《道法心》也在玉匣子里沉睡过去。
应珍将它再次封印了起来,但她清楚地知道,有些东西,一旦被看见,一旦被思考,便再也无法彻底封印了。
如她,似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