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阙下 > 19. 山雨欲来
    纷乱平息后,祝朝问出了心底的疑问:“当年宰相府抄家,男丁尽斩首,为何独独留下了你?”

    秦珩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问这件事。

    但仔细想来,在不知缘由的人眼里看来,这事确实蹊跷。

    秦珩睫毛轻颤,眉头紧蹙,陷入了对当年之事的回忆之中。

    他喉结滚动着,几次想要开口却又作罢。

    满身金光的佛像、那日的夕阳、耳边凄厉的尖叫声……记忆中那只蝴蝶仿佛又出现在了眼前,秦珩死死捏住手中的酒杯,太过用力以至于指尖发白,整个人被巨大的恐惧笼罩住。

    说吗?

    他愿意说,坐在他面前的不是别人,是祝朝。

    敢说吗?

    他不敢。

    他怕她会唾弃自己,唾弃这样苟活于世的自己。

    内心两种念头像两股无形的力,撕扯着将他拉向两个极端。

    挣扎之时,祝朝淡然的声音从耳边传来:“罢了。”

    她轻轻握了握秦珩放在桌上的手,蜻蜓点水般又很快松开。

    “怪我问得唐突,惹得你又回忆起那些往事。”祝朝轻声道:“不说这个了,你不是在准备搬家吗?什么时候办乔迁宴?”

    那轻轻的触碰像有魔力般,瞬间将秦珩从那股情绪中拉了回来。

    见她岔开了话题,秦珩也不再多说什么,顺着答道:“快了,但秦某不欲设宴,只在家中请几位同僚好友吃酒谈天便足矣。”

    他笑了笑:“若殿下赏脸能来,秦某定备上好酒好菜招待。”

    祝朝也笑了起来:“若得空,我一定去。”

    随后二人举杯对饮,絮絮地又聊了许久。

    傍晚时,二人来到来福客栈门前,恰好看见楮生在马车旁捆扎行李。

    “四殿下、秦大人,请二位稍等,我们公子马上就下来。”楮生行礼道。

    祝朝点点头:“不急。”

    这是秦珩第一次来这条街,他看着来福客栈的门牌,疑惑道:“张大人授官也有一个多月了,怎的还住在客栈里?”

    楮生解释道:“回大人,本来翰林院有公家房屋可供居住,但后来公子又被调去了御史台。几经调转,也就不好安排了。公子就想着,干脆等回京后自买房产,也省得折腾。”

    “没错,”祝朝应和道,“玉振托我替她留心房屋,若有合适的先交定金,等她回来再相看。”

    秦珩颔首:“我记得长宁街那儿有几处不错的宅子,回头我替张大人问问。”

    祝朝笑道:“那我替玉振谢谢你!”

    秦珩有些不好意思地摆手:“殿下客气了,事成了再说这些。”

    说笑间,张玉振带着鹿韭下楼来。

    楮生赶忙上前接过鹿韭手中的包袱,放到了马车上。

    见两人都到了,张玉振笑着说道:“来这么早?”

    “来送我们张大人,可不得早些!”祝朝揶揄道。

    听到这话,几人都笑了。

    一切收拾妥当,鹿韭、楮生都上了车,马夫也准备就绪。

    夕阳时分,本该出现的落日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漫天的乌云。

    空气中弥漫着水汽,整个世界都被笼罩在阴霾之中。

    马车旁,张玉振拉着祝朝的衣袖,不舍道:“此次一去,不知何时才能再见。”

    祝朝回望着她,眼中闪着光:“照顾好自己,我在天都等你回来。”

    “张大人,你且安心去,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写信给我们。”

    秦珩站在一旁,虽不忍打破二人的惜别,但他还是开了口。

    “谢秦大人。”张玉振看向他,嘴角带着浅笑。

    说完,她又看向祝朝,轻声道:“那我走了。”

    祝朝点点头,眼看着张玉振上了马车。

    “驾!”

    随着马夫的一声呦呵,车轮启动,滚滚向前。

    “快收摊!要下雨了!”

    “快回家!快——”

    街上突然躁动起来,行人脚步匆匆,小商贩都抢着收起摊子。

    越来越远的马车,越来越黑的天空。

    祝朝与秦珩并肩站着,屋檐下,她喃喃道:“要下雨了……”

    回宫后,祝朝与秦珩分别,独自前往文正殿。

    窗外电闪雷鸣,屋内却一片安宁平静。

    “参见父皇。”祝朝恭敬行礼道。

    烛火下,皇帝入神地读着书,听到动静,他抬眼看了过来:“这么晚了,朝儿何故冒雨前来?”

    祝朝叉手:“回父皇,有一要事儿臣今晨未言,乃不便言于人前,故特此单独禀告。”

    皇帝提起了些精神,他放下书,动了动久坐劳累的腰肢:“你说。”

    祝朝敛神,正色道:“儿臣此前并未言明——城中开设粥厂,其实归功于一名叫武司栎的人。他虽为商人,却作风简朴,而且心系百姓,主动出粮、出人。正因他的帮助,粥厂才能够在两日内建成。”

    皇帝颔首:“这么说,此人确实有功……朝儿的意思是要奖赏他有功?”

    “儿臣听闻他在金陵、广陵一带有盐庄所有的商队规模也不小,可惜苦于没有盐引,一直受到掣肘。”

    铺垫了许久,祝朝说出真实目的:“儿臣恳请父皇奖赏有功之人,将武司栎纳入皇商之列,授予盐引!”

    听了这话,皇帝陷入了思考,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

    金丝楠木桌受到敲击,发出一声接一声的闷声。

    见皇帝犹豫,祝朝沉了沉气,接着说:“我朝大半盐路铁路都掌握在郑国舅手中,而武司栎祖上三代从商,没有根基,若得父皇重用,儿臣相信他必会效忠父皇、效忠朝廷。”

    说这些话时,祝朝的心跳得厉害。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直率地在皇帝面前谈起朝政。

    事关郑国舅一党,她承认她有赌的成分。

    最初进宫时,收买太监、打点下人,她并没有意识到钱财的重要性。

    但这段时间经历了许多事,她深切地意识到,要想成事,手中必须有钱。

    否则在朝中是寸步难行,想成事更是痴人说梦。

    为此,她和武司栎达成了协约——除了最初约定的加入皇商之列,额外为他争取到盐引。

    作为交换,他要分她四成利润。

    无论怎样,武司栎首先是一个精明的商人。他知道,这是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

    有了官家的盐引,哪怕四六分,也够他武司栎富甲一方、数代不愁。

    祝朝在赌。

    她清楚如今外戚专权,皇帝为了震慑郑国舅,将他的几个亲信贬官外放,已然表现出极大地不满。

    但郑国舅一行人不但没有收敛,反而愈发插手立储之事。

    在这风口浪尖上,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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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帝的意思十分明显。

    既如此,她何不抓住这个机会?

    四分赌六分稳。

    寂静之中,祝朝心如擂鼓,几乎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皇帝的目光暗了暗。

    过了许久,他沙哑的嗓音响起:“朝儿啊,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祝朝心中一紧,手心微微出汗。

    她冷静回道:“儿臣所作所为,都是为了父皇、为了我朝社稷。若有不妥,还请父皇责罚。”

    说着,她跪了下去,郑重叩首。

    见她如此,皇帝轻笑一声。

    他站起身走到祝朝面前,弯腰扶起了她:“朝儿啊,此次治灾你立了这么大功劳,父皇怎么会不明白你一片忠心呢。”

    祝朝站起身来,顺势垂下双眸:“儿臣幼年丧母,如今只剩下父皇了。儿臣一心一意只想让父皇高兴,别无所求。”

    不知是不是上了年纪,皇帝总觉得自己不如年轻时果断了。

    他沉声道:“朕依你所言,让武司栎加入皇商之列,但……盐引一事事关重大,不能轻易给他。”

    “父皇……”祝朝抬眸,嘴唇翕张着想再说些什么,却被皇帝打断了。

    他拍了拍祝朝的肩膀,意味深长道:“朝儿,父皇告诉你,凡事欲速则不达。”

    “父皇答应你,若他做的不错,父皇会在适当的时候给他更多的权力。”

    他注视着祝朝,神情庄重:“不可操之过急。”

    “儿臣明白了,谢父皇恩典!”祝朝顿首,行礼谢恩。

    祝朝起身刚要离开,皇帝缓缓开口道:“朝儿,过几日你母后会举办一场游园会,你也去玩玩儿吧。”

    见祝朝有些错愕,皇帝解释道:“你回来也有半年多了,也该参加参加这些宴会活动了。去见见和你同龄的公子小姐们,多交些朋友。”

    皇帝不说也罢,这么一说,祝朝才意识到自己确实没有和天都里的公子小姐们打过交道。

    适当的外出交友确实有利于她。

    这样想着,祝朝便应了下来。

    她离开后屋内归于平静,皇帝在书桌前沉默着坐了许久。

    “王育德!”他高声喊道。

    “奴才在!”王育德应声快步赶来。

    皇帝皱了皱眉,问道:“刚刚朝儿的话,你怎么看?”

    王公公一激灵,讪笑道:“什么话?奴才不知。”

    皇帝斜眼觑了他一眼:“别装傻。”

    “哎,”王公公抖擞了两下,说道:“皇上,要我看四殿下小小年纪,却比一般人都强。治旱一事,谁听了不说好?慧妃娘娘又去的早,四殿下不过及笄之年的女子,也就希望能讨自己父亲的喜欢。”

    听罢,皇帝抬手朝他点点了:“你啊,越老越精。”

    王公公缩了缩脖子,仍旧讪笑着。

    皇帝叹道:“如今齐儿和皇后一心,铭儿和淑妃一心,也就还剩朝儿关心关心她父亲了。”

    话毕,他摆了摆手,示意王公公退下。

    是夜,皇帝回了皇后宫里的请示,宿在了文正殿。

    “轰隆隆——轰隆隆——”

    殿外,一声惊雷响起。

    第一滴雨降落。

    第二滴,第三滴……很快,雨点如断弦般噼里啪啦地砸在了地面上,迅速将地面淋湿。

    久旱甘霖,地面上掀起一阵尘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