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月后,文正殿内。
王公公笑眯着眼,高兴地说道:“陛下,几日前水渠已修好,如今成效初现,有大臣上书赞曰‘功在当代,利在千秋’!”
“城里城外的百姓更是感念皇恩,对朝廷称赞不绝!”说着,他递上了一份折子:“这是城外莫水村呈上来的请愿表,上百位村民签名,感谢皇上记挂,特派四殿下救民于水火!”
皇帝内心欣喜万分,他愈发为祝朝的才能出众感到欣慰。
帝王不喜于色,他面无表情地接过折子扫了几眼,颔首:“为朕分忧者,吾儿祝朝也。”
他又拿起其他几封奏折看了看,发现有一半都在汇报治灾之策的显著成效。
思忖片刻,皇帝问道:“之前让谢于章调查的事,结果如何?”
王公公回道:“回陛下,谢大人说他到的时候酒坊已全被搬空了,只是那引水渠……土壤松动,像是近日刚动过工。原渠道拦断了灌溉渠,使下游无水、河道枯竭干裂。”
预料之中的结果,皇帝蹙眉闭上了眼睛,深深吐出一口气。
祝朝带来的喜悦此刻全都一扫而空,皇帝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后脑勺隐隐作痛。
郑家平日行事嚣张,他不是不知道。
只是郑家名门望族几代功臣,大皇子又是当朝嫡长子,其中关系错综复杂盘根错节,皇帝便是有意打压,一时间也无从下手。
良久,皇帝缓缓睁开眼。
他吩咐道:“王育德,把三个主事者叫来。”
“是。”王公公领命,自去通传。
很快,他就带着人回来了。
殿内,祝朝位于前排中间,秦珩、张玉振二人分列左右,稍稍置后约半步距离。
“参见父皇——”
“参见陛下——”
三人齐声觐见道。
“平身。”皇帝抬了抬手,半倚在椅子上,示意他们不要拘谨。
他含笑看着祝朝,只见祝朝身姿挺拔、行事干练,一举一动都颇有自己当太子时的影子。
曾经那个在他怀里撒娇的孩子,竟早已长成可独当一面的少年了。
皇帝柔声道:“朝儿啊,这次你为父皇分忧,可是立了大功了!你瞧瞧——”
他晃了晃手中的百民表:“不仅有大臣上书夸赞,连百姓都褒扬你啊!”
说着,皇帝拍了拍桌上的奏折,笑道:“你,还有张玉振、秦珩,有没有想要的奖赏?现在提出来,朕都准了!”
祝朝恭敬行礼,佯装推脱:“为陛下分忧乃儿臣本分,百姓过誉实不敢当!至于恩赏,儿臣更是不敢承受。”
“哎哎——”皇帝摆摆手,指了指秦、张二人,“你不接受,万一他们有想要的,叫他们怎么好意思开口?”
事情正按预想中的进行,祝朝也不再推脱,勉为其难道:“既如此,儿臣也不再推脱。”
“前些日子母妃给儿臣托梦,梦里母妃哭诉陵墓破旧,难以安息。”她跪了下去,叉手道:“儿臣恳请父皇,下令修缮母妃陵墓,并准许儿臣时常前去祭拜!”
本朝律法,四妃九嫔可陪葬帝陵,即葬入妃陵。
一时间皇帝感慨万千,说起来慧妃已经离开五年了。
曾经的他又怎会想到,慧妃会走在他的前面。
宁愿托梦给咱们的女儿,也不愿托梦给朕,你还是没原谅朕吗?
沉默中皇帝半眯着眼,像是在透过祝朝回忆故人。
半晌,他叹了口气:“你去吧,修缮的事就交给你舅舅去办吧。”
“谢父皇!”祝朝欣喜道。
皇帝将目光移向秦、张二人:“你们呢?有什么想要的,尽可以提。”
张玉振上前:“回陛下,前些日子臣家中来信,父亲病重,请陛下准许臣回家照顾父亲!”
祝朝惊讶地偏头看向张玉振,此事她竟毫不知情。
“自古孝为先,朕准你侍奉到你父亲康复为止。”皇帝抚着胡须,十分赞赏张玉振的仁孝之心。
“谢陛下。”张玉振行礼谢恩。
这下只剩下秦珩,众人都看着他。
秦珩上前一步,禀道:“陛下,臣恳求陛下调起居舍人王亘为左补缺,作为臣的属官。”
“哦?”这样的请求着实出乎皇帝的意料,他挺直了腰杆,身体前倾,问道:“为何是这王亘?”
“回陛下,王亘作为起居舍人却关心百姓,此次草拟治旱之策,他为臣提供了许多典籍。臣听闻他在中书省深受排挤,故请求将此人调为臣的属官,发挥他的才能。”秦珩回答得有条不紊。
皇帝端起桌上的茶水,陷入了沉思。
起居舍人王亘,曾经是秦珩父亲秦伟正的亲信。
在宰相府抄家之时,他仍执意上书言宰相无辜,差点因此受到牵连。幸有其他大臣力保,才苟下了一条性命。
但他难逃贬谪,官职从正三品中书侍郎一路贬到八品起居舍人,在新任宰相接管后,更是在中书省受尽了排挤,不得重用。
皇帝心下怀疑,恐秦珩仍对他父亲的死耿耿于怀。
但君无戏言,从表面上看这个请求并不过分,一时间他骑虎难下。
“秦珩啊,”皇帝缓缓喝了口茶,试探道:“你十五岁就住在宫里了,也算是朕看着长大的。只是不知这么多年过去了,你是否想念你的家人?”
秦珩的眉心跳了跳,克制着心中的情绪。
他淡然道:“臣离家已久,甚是思念母亲,前些日子已去祭拜。”
见秦珩避重就轻,皇帝并不放过,又问:“那你父亲呢?”
秦珩依旧语气平淡:“臣父枉负朝廷厚望,已是罪臣。世间情义理分先后——臣先为人臣,后为人子。”
听到想要的回答,皇帝这才放下心来。
他拨弄着茶盖,说道:“爱卿如此明事理,朕甚是感动。既如此,便调王亘为左补缺,遂你意便是。”
“谢陛下。”秦珩叩谢。
秦珩深吸了口气,暗中握紧了拳头。
他说的每一句违心话,都像一把刀,在他的心上刻下一个又一个血淋淋的字。
一场君臣对话,充满了试探与算计。若是答错一句,后果不堪设想。
三人走出文正殿时,已是正午。
祝朝拉过张玉振,问道:“伯父可还好?什么时候的事,我竟一点也不知?”
张玉振叹了口气:“家中快马来信,说起来也有好几日了。只是你恰好在城外为凿井之事奔波,我怎好让你烦心。”
祝朝很快发现了问题:“好几日前的事,你今日才请旨。想必是御史台不愿放你。”
张玉振点了点头,肯定了她的猜想:“我一收到家书就向御史台请求归家探病,御史台却以近日事务繁忙人手不够为由驳回了。向陛下请旨实属无奈。”
祝朝心下明白,本朝以孝义为先,从未有过探病不允之先例。
御史台如此行事,个中原因不言而喻——因治灾之事,张玉振被认定为宰相范岳一党。
而范岳一向与郑国舅等人分庭抗礼,张玉振因此被针对。
想到什么,祝朝说:“我那里有几味珍贵药材,你看着带上,若是用得上也算是我一点心意。”
她又问:“什么时候走?”
“时间紧,今天下午就走。”
“今天下午?”祝朝蹙眉,她拉住张玉振的袖子,满眼不舍:“咱俩在一块儿才没几个月,你又要走……这一去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祝朝垂眸,柔声道:“届时我去送你。”
“好。”张玉振回望她,声音有些哽咽。
此时,一旁的秦珩轻咳了两声。
他走了过来,说道:“张大人归乡,不知是否介意秦某也来送行?
听到这话,张玉振转向秦珩。
她叉手回礼:“怎会,秦大人能来张某自是欢迎。”
回想张玉振第一次见秦珩,是在殿试,彼时进士一同面圣。
那时她只觉得秦珩才华斐然,但心底却对他不屑一顾。
她本以为秦珩久居宫中,又抚养在太后膝下,是个只知攀龙附凤、不知民间疾苦的家伙。</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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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至她得知治旱之策也有他的手笔,这才改变了对他的看法。
而前段时间一同在粥厂忙碌,不知不觉二人熟识了许多。如今秦珩提出送行,倒也合理。
此时太阳已然升到了正上空,时间紧迫,张玉振着急收拾行李,便匆匆辞别。
眼见到了午膳时间,秦珩便提议:“听闻吉庆楼新来了位厨子,做得一手好菜。殿下可否赏脸,与我前去品尝?”
“好啊,正好许久未出宫了。”祝朝应道,脸上带着笑。
见她应下,秦珩内心雀跃。
于是二人一同往宫门方向走去。
路上,祝朝思考着:“我本想设宴庆祝治灾成效,但如今玉振要回南淮……若是你不介意,喊上贺公子如何?”
“贺公子?”秦珩心中咯噔一下,随即勉强笑道:“殿下跟贺公子关系很好?”
祝朝侧头看过来的一瞬间,秦珩下意识往别处看。
“都是朋友,关系自然是好。”祝朝说。
见他不说话,祝朝目视前方,心里盘算着要与他私下商量的事:“罢了,就我们去吧,结束了正好一道去给玉振送行。”
“好。”秦珩含糊地应了一声,有些心虚地摸了摸脖子。
不知为何,他总有种被看穿心事的错觉。
吉庆楼内,祝朝与秦珩同坐二楼看台。
看台视野甚好,能将一楼舞台上的景象尽收眼底。
轻歌曼舞,吴侬软语唱着小曲,配上美酒好菜,两人聊着天。
“你提到的王亘,是你父亲曾经的旧部吧?”见四下无人,祝朝问道。
虽不认识王亘,但在文正殿时她便知道,秦珩说了谎。
参与草拟治灾之策的,从始至终只有他们三人,根本没有什么王亘。
“是。”秦珩供认不讳,抬手为祝朝斟酒。
时至今日,不管是在别人眼里、还是在他自己心里,他与祝朝早已是一党、是利益共同体。此事更无必要向她隐瞒。
听到意料之中的答案,祝朝端起酒杯,轻抿了一口。
她看向秦珩,目光灼灼:“把王亘调来之后,就不要再轻举妄动了。皇上一向猜忌你,你一定要万分小心,否则不知什么时候就掉了脑袋。”
秦珩沉默着点了点头。
其实他的想法和祝朝一样,他自知今日之举过于冒险,只是他没有时间再等下去了。
他父亲的旧部已所剩不多,死的死、失踪的失踪,更有甚者避他如蛇蝎、不愿吐露半个字。
这王亘,他必须保下。
“有一事我实在好奇,但你若不愿说,我便不再提。”祝朝冷不丁说。
秦珩心下一动。
祝朝很少对他的事感到好奇,此时他竟有些欢喜。
他努力平静道:“殿下请讲。”
祝朝正要开口,突然,对面传来一阵吵闹声。
“李公子!确实是这位公子先来的,您看隔壁雅座也——”
“你们吉庆楼是怎么办事的?这向来是我们公子的位置!怎么让了别人?”
二人转头看去,只见一群人围在对面吵吵嚷嚷,推搡之间差点动起手来。
祝朝皱了皱眉,只觉聒噪。
见她不悦,秦珩问道:“要不要换个清净的地方?”
祝朝摆了摆手,顺手叫住了一个路过的店小二:“何事如此吵闹?”
店小二苦着脸回道:“回贵人,是定国公家的李公子。那个位置是他常坐的。平日里都留着,但他许久不来便让给了别人。这不,今日碰上便吵起来了。”
“定国公?”祝朝看向秦珩,诧异道:“他家不是驻守西北吗?何时回京了?”
秦珩解释道:“殿下回京不久有所不知,李家家眷开春就回来了,而定国公还有段时间才能归京。”
他远远看向对面:“想必是他家的小公子,向来以玩乐出名,是京城有名的纨绔。”
“是吗。”祝朝没放心上,挥挥手让小二退下。
没多久,混乱平息了,二人便说回了之前的话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