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阙下 > 15. 烛下夜谈
    布粥结束时天已经黑透了,几人道别后便各自回了家。

    秦珩回到祥宁宫,躺在床上却没什么睡意,脑中思考着前些日子研究的打井法。

    明日就要去村子里打井,虽然在心中演练了上百遍,也找了能工巧匠一同前去,但他还是放心不下。

    布粥只是杯水车薪,他知道,要想彻底解决旱情,根本还是找到水源。而工部挖渠至少半月,百姓等不了这么久。

    他们必须先在村子里挖井,解决百姓的饮水问题。

    翻来覆去睡不着,他干脆翻身起床,披上墨色大氅后便出门去了。

    夜色正浓,宫里格外安静。

    他裹衣前行,侧耳凝神。

    冷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在这寂静的夜里似乎化作了百姓疾苦哀嚎声。

    秦珩不由得裹紧衣裳加快脚步。

    集贤殿内,值班官员检查腰牌后便领他前往内殿。

    “吱呀——”一声,内殿门被打开。

    秦珩踏入门内,抬头的那一刻却对上一双熟悉的眼眸。

    “秦珩?”

    “殿下?”

    二人同时惊呼,随即又都笑出声来。

    见二人相识,值班官员退出屋子并关上了门。一时间,屋内只剩下他们二人。

    祝朝拍了拍身旁的座位:“坐。”

    秦珩依言上前。

    落座后,他看向祝朝面前的书:“这么晚了,殿下在看什么?”

    祝朝半趴在桌上,用手臂圈住书,侧头笑道:“你猜?”

    烛光摇曳,在她的脸上落下层层叠叠的影子,明亮的烛火倒映在她一双杏眼中。

    屋内格外安静,偶有灯花炸响的噼啪声。

    秦珩有些恍惚,一时分不清是梦境还是现实。

    窗外呼啸而过的冷风吹响了窗户,木窗的吱呀声将他拉回了现实。

    秦珩轻咳一声,道:“虽不知殿下在看什么,但我此次前来是想查阅打井之法。”

    听罢,祝朝直起身子,露出桌上的书——《井论》《巧匠之法》……无一例外,都是关于古法打井的。

    秦珩笑了笑:“果真和殿下想到一处去了。”

    突然想到了什么,祝朝拿过手边的文稿:“我整理了许多,你看看有没有你想找的。”

    惊讶之余秦珩双手接过,仔细翻阅了起来。

    映入眼帘的,是她工整秀丽的字迹。

    密密麻麻的要点排列整齐,圈画批注,重点一目了然。

    秦珩仔细看了许久,心里感叹万千。

    “在这儿!真的有。”找到了自己想找的内容,秦珩一下子激动起来。

    他转头看向祝朝,却一眼瞧见了她眼下的乌青,在昏黄的灯光下更显憔悴。

    秦珩蹙眉,声音低缓:“这么多内容……殿下到底有多久没休息了?”

    “还说我呢,”祝朝避而不答,只是看着秦珩,“你若睡得着,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秦珩垂眸,长长的睫毛在脸上落下阴影:“不全是因为旱情……我很少睡得安稳。”

    深夜,少年独有的嗓音十分低沉,平添了几分忧伤。

    他夜夜魂牵梦绕的是什么,不言而喻。

    祝朝沉默着,不自觉捏紧手中的书,不知该说些什么。

    一开始她和他只是合作,但如今,他们早已不止是“合作”关系。

    更多时候,她觉得他们志同道合。

    但即使这样,在目的达成之前,她也不会提前兑现承诺。

    有时夜深人静,祝朝也会想起曾经的日子——以前的她爱说爱笑,在这皇宫里像一只嬉闹的鸟,奔走在朱墙之中,闹天闹地,无拘无束。

    她偶尔会想,在母亲去世后的五年里,自己是不是变冷漠了。

    “殿下?”

    察觉到祝朝情绪的变化,秦珩轻声唤道。

    祝朝回过神,突然回想起那日文正殿外的夕阳,回想起那日的心情。

    她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缓缓说道:“秦珩,我知道你在为什么担忧,也明白你的执念……虽然我无法提前兑现承诺,但我保证,绝不辜负你的信任。

    她侧过脸望着他的眼睛,轻声道:“秦珩,能认识你,我真的很高兴。”

    这些话一字一句落在耳中,仿佛有温度般触动心弦。

    秦珩呼吸一滞,放在膝盖上的手不自觉动了一下。

    他心如擂鼓,只觉两颊渐渐有了热意。

    “殿下的意思,是把我当成朋友了吗?”秦珩问,眼里带着小心。

    祝朝笑了笑:“自然。”

    得到肯定回答,秦珩屏住的呼吸顿时松了下来。

    他凝视着祝朝黝黑的双眸,认真道:“能在殿下心中占据分毫位置,我便知足了。”

    “既是朋友,”他不自觉移开目光,轻咳一声,“殿下唤旁人名字,对我是否太过生疏?”

    祝朝没明白他的意思,疑惑地看着他。

    秦珩脸庞微红,越说声音越小:“你唤的是全名……予清,我的字是予清。”

    “至少在只有我们二人时,唤我的字吧。”他目光炽热,眼中满是期盼,微微蹙起的眉头似乎在乞求。

    祝朝心头一紧。

    他的那双桃花眼深邃漆黑,微红的眼角,上挑的眼尾,透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太多的事藏在了祝朝的心里,在此刻都乱作一团,像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她的喉咙。

    她睫毛轻颤,最终还是移开了视线:“日后你若议亲,传出去恐怕对你不好。”

    “殿下……”秦珩语气急促,还想再说些什么。

    “咚咚咚!”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屋内两人均被吓了一跳,同时看向门口。

    秦珩蹙眉,不悦道:“何人?”

    “公子,我是松烟,我给您送笔墨来了。”

    见来人是松烟,秦珩也不再说什么,沉着声让他进来。

    随着门被推开,一阵冷气钻进了屋子。

    屋内令人有些昏沉的暖气顿时消散,祝朝劳累多日的头脑一下子清醒了许多。

    她吩咐松烟不必关门,随后拿起文稿,起身道:“我先走了,查完书你也早些回去吧。”

    说罢,她便离开了。

    是夜,秦珩在集贤殿坐了许久,不知几时才回祥宁宫。

    却说皇宫内,凤栖宫灯火通明。

    大皇子打着哈欠:“母后,大半夜叫儿臣来有何要事?”

    郑皇后见他没个正形,刚要训斥,又瞧见他身上的单衣,转而心疼起来。

    她赶忙唤下人取来了披肩,嗔怪道:“你这孩子!你府邸离皇宫这么远,夜又深,怎么不知道多添件衣裳?”

    说着,她转头呵斥起大皇子身边的贴身随从:“你跟了齐儿这么多年,这些小事都不上心!平日里干什么吃的!”

    “小人该死!”

    随从吓得“噗通”一声跪了下来,胳膊止不住颤抖。

    “行了行了,”大皇子摆了摆手,示意他退下:“母后深夜唤儿臣前来,到底所谓何事?”

    郑皇后仍絮絮道:“真该给你找个正妻好好管管你,过两日我便同你父皇讲,我看西北将军的长女就……”

    “母后!”大皇子有些不耐烦:“您叫儿臣来便是说这些的?”

    见他不悦,郑皇后便住了嘴,说起正事来:“母后听说天都闹旱灾,最严重的便是城外的几个村子,你可知这事?”

    听到是这件事,大皇子又松懈下来,不在意道:“儿臣知道,母后怎关心起这事来?吃力费脑的差事,有四妹这个傻人管还不够,母后也要掺和?”

    郑皇后拍了拍桌子,着急道:“你忘了?你外祖在上游办的酿酒坊,若是被你父皇知道……”

    “哎哎——母后是不是有些太大惊小怪了?”大皇子抬手打断:“这么点小事,被父皇发现又如何?”

    “比起这些,您还是和舅舅快点商议如何让父皇立我为太子吧!闹了这些日子还没定下来,白白让三弟那家伙看笑话!”

    话毕,他站起身来草草行礼,随后便离开了。

    身后,郑皇后深深地叹了口气,眼神中尽是无奈。

    在凤栖宫正殿坐了半晌,她脑中思绪万千——郑家酿酒坊自郑家祖父入朝为官开始便已建成,至今已逾六十载。

    如今已垄断天都的酒业,赚得盆满钵满。

    郑家依仗自己在朝中的势力,逐步扩大酒坊,甚至将城外水渠改道,直接引入酒厂中供酿酒使用——这些事平日里不足为惧,稍稍遮掩便过去了,可偏偏如今闹起了旱灾。

    郑家早在朝中树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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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颇多,如今又逢太子之位未定,若是被其他人知道,特别是被三皇子的人知道……

    思及此处,她打了个冷颤。

    她赶忙命人出宫传话郑国舅,让他连夜与工部联系,带人将水渠改道,务必尽快恢复原状。

    做完这些,天边已然泛起鱼肚白。

    郑皇后揉了揉发酸的太阳穴,命宫女通知各宫免了今日的嫔妃参见。

    寝殿内,重重叠叠的帘子放下,香炉中升起幽幽的烟雾。

    清晨,第一缕光照进明泉宫时,祝朝早已洗漱好。

    四周寂静,她静静地在屋子里坐了一会儿。

    门外的脚步声传入耳中,她这才回过神,起身走向屋子西侧。

    西屋供桌前挂着的竹林七贤图,是她母亲亲手描摹的。

    祝朝手持三炷香,拜道:“母亲,请您保佑此次旱灾顺利解决,保佑百姓平安……女儿绝不忘记为您追封,请您再等些日子。”

    虔诚地奉上香火后,她又看了一眼墨画,随后便离开了。

    屋内香火燃烧,缕缕青烟缓缓上升,盘旋交缠,最终消散在虚无之中。

    祝朝在宫门口等了一会儿,没等到秦珩却等来了松烟。

    松烟气喘吁吁道:“殿下,一大早门下省就传诏令把公子叫走了,说是有急事。公子说他晚些到城外,他会尽快的。”

    祝朝点了点头:“无妨,你且让他以公务为重,我那里有贺公子帮忙。”

    “是。”松烟领命离开。

    随后,祝朝也坐上马车往城门口去。

    途中她去城中设的三处粥厂巡视了一番,武司栎派来的人很得力,粥厂被打理得井井有条,灾民们都有序排队,并无争抢混乱。

    她叫来了各个粥厂的领头人,简单嘱咐几句后便离开了。

    出城外,贺十洲早早地候在了那儿。

    远远看见祝朝的马车,他激动得挥舞着手臂。

    “殿下!”贺十洲快步奔上前去,伸出手将祝朝扶下马车。

    祝朝惊讶道:“你来这么早?”

    “想着早些见到殿下,便早来了些。”贺十洲满脸笑意,眼里是掩不住的喜悦。

    祝朝并不接话,转头唤来川木,问道:“村长你可找来了?”

    “按殿下吩咐,我已与他说明来意,他表示愿意配合。”川木回道,“他在一旁候着,可要喊来?”

    祝朝颔首。

    很快,一男子走了过来。他一见到祝朝就要下跪,口中喊着:“草民见过殿下!愿为殿下效力!”

    祝朝扶起他:“村中请起,想必川木已经说明了来意——此次旱情严重,百姓急需水源,还望您召集村民共同挖井。”

    说着,祝朝看了一眼白茸,白茸心领神会,领来了一位老师傅。

    祝朝介绍道:“这是我们特意聘请的李师傅,他是经验极丰富的匠人。还请您根据李师傅的要求寻找适合的水源地。”

    男子慌忙点头:“这几日我仔细寻找,一共有两处,还请贵人跟我来。”

    说话间,他在前面带路,一行人跟着他往村子的方向走去。

    第一处在村子边缘,密密的植物覆盖在地面上,长势旺盛。

    只见李师傅走上前去,仔细观察着地势。

    过了没多久,他摇摇头:“此处草木虽盛、地下有水,却地处断层,不宜打井。且去看看另一处吧。”

    众人便又跟着村长往村子里走去。

    祝朝留心注意着,这是一个规模不小的村子,少说有上百口人。

    最终在要走到一块村子中心时,李师傅突然变得十分激动。

    “这里一定有水!”他奔向中央的一块空草地,蹲下抚摸地上长着的淡紫色植物:“这里有这么多葛明草,地下一定有水!”

    听到这话,祝朝终于松了口气,她转头对村长说:“既然有合适挖井的地方,还请村长将村里的青壮年召集到这里,共同挖井。”

    村长却面露难色,吞吞吐吐地回避着。

    “有话就说,在支支吾吾些什么?”一旁的贺十洲沉不住气了,大声问道。

    村长还未来得及答话,一个响亮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住手!”

    众人望去,只见一个身材健壮、面色红润的年轻女子扛着锄头,带领一众村民声势浩大地围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