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朝之后,皇帝回到文正殿。
他刚端起茶杯,王公公就走了进来:“陛下,司天台保章正有事请奏。”
“传。”皇帝道。
很快,保章正走了进来,行礼道:“臣郭弥参见陛下。”
“保章正有何要事?”皇帝缓缓喝了口茶,问道。
郭弥正色道:“半月前臣请奏太白星现世,恐有灾祸发生,陛下并未在意。如今臣夜观星象,昨日太白星又现,且明亮异常,还请陛下早作定夺!”
皇帝放下茶盏,神色稍正:“太白星现世可与此次旱灾有关?”
“古籍记载太白星主与帝位有关,旱灾乃系仁德过失,但无法断定二者是否有联系。”
听罢,皇帝坐直了身体,急问:“跟皇位有关?这些你上次怎么没说!”
“这……”
面对帝王怒火,郭弥紧张地咽了咽口水:“上次太白星现于半夜,尚不危及主星,此次白日现世,实乃危急。”
皇帝也无暇顾及其他,只问:“那依你看,如何化解这次危机?”
郭弥低头奏道:“太白昼现,问题或许出现在臣子之中。臣子势大或与后宫相勾结,必生异心。陛下需谨防朝中权柄失衡、外戚专权,或可转危为安。”
皇帝凝眉不语,喃喃道:“外戚……你是指郑国舅?”
郭弥心惧叩首:“以上仅为微臣解读天象之意,绝不敢攀诬国舅!”
皇帝沉默良久,回想着今日朝堂上发生的事。
他后知后觉朝中臣子矛盾颇深,竟不知不觉分为了两个党派。郑国舅不仅势大,手中还有大皇子。
郭弥退下后,皇帝立刻提笔拟诏,后送往中书省。
次日,设于百民坊的粥厂人满为患,排队领粥的灾民队伍早已拐了好几个弯。
“大家不要急,都有!后面还有很多!不用担心!”
祝朝一边打着粥一边大声喊着,额角出了细细一层汗,忙得不可开交。
连夜搭棚子、运粮食,终于赶在中午前煮好了第一锅粥。
领到粥的灾民坐在路边喝着,有父母舍不得,将第一口递到孩子嘴边,有人时不时发出感慨万分的喟叹声。
这样的场面让祝朝动容不已。
日子总要过下去,人总要活下去。她相信事情终会变好。
“咳咳咳!”
秦珩蹲在祝朝旁边,往灶里添柴火。烟灰迸出来,他灰头土脸地咳了两声。
祝朝低头看去,看到他鼻子上、脸颊上都是灰,忍不住笑出了声。她将自己的手帕递给他,示意他擦擦脸。
“贵人,我和孩子来领粥……”
下一位灾民走上前来,祝朝连忙拿起勺子,又专心打起粥来。
灶旁,秦珩摩挲着手中精巧的手帕,只见那帕上还绣着一根竹子。
他耳尖微红,小心地将手帕收好,用自己衣服下摆胡乱擦了两把脸,紧接着又添起柴来。
祝朝正忙着,余光瞥见张玉振和武司栎来了,她赶忙唤了白茸来替她。
交接好后,她往二人方向快步走去。
张玉振先迎了上来:“殿下!”
“玉振,”祝朝嗔怪道,“你新到御史台,事多忙碌,何必亲自过来。”
“无妨无妨,我特休了半日假。”张玉振摆了摆手。
她环顾四周,见有禁军护于两旁,灾民排队井然有序。
她低声道:“不知陛下为何下朝后突然颁旨,全力支持治灾,还特地调用禁军?”
祝朝凑近,也压低声音:“不仅如此,颁旨后工部一下子积极了许多,甚至连夜制定了挖渠引水的计划。”
张玉振摇了摇头,弄不清其中缘由。
注意到旁边的武司栎,祝朝连忙叉手道:“武公子,此次多亏你全力相助。我替天都百姓在此谢过!”
突如其来的行礼,武司栎吓了一大跳。
他慌忙拦住祝朝,鞠躬道:“殿下言重了!在下不过平头百姓,能为朝廷出些力是我的荣幸。”
“武公子侠义心肠,堪称百商典范!”祝朝笑了笑,又看了看面前两人,问:“只是不知,玉振从何识得武公子?”
张玉振答:“那日我在街上碰上官兵欺民,恰好看到武公子出手助人,由此对他印象深刻。”
提到此事,武司栎却面露难色,几经踌躇,最终还是开口道:“殿下宅心仁厚,在下有一事相告,还请借一步说话。”
祝朝有些意外,和张玉振交换了下眼神。随后和武司栎移至一僻静角落,张玉振则在附近放风。
见四下无人,祝朝说:“武公子请讲。”
“不瞒殿下,天都商行乱象杂生,吴行头背后的高官时不时就增收租金,压得百姓是苦不堪言!”
武司栎顿了顿,又说,“甚至有男子交不起租金,只得把自己的妻女送给上头人……”
祝朝思忖着,抬眼看向武司栎。
这些事她并非完全不知,只是她在思考这番话有几分可信,以及他这么说的目的。
她淡淡问道:“这些事我略有耳闻,只是我想问问武公子——这些高官已家财万贯,增收租金,收不来多少钱财,反而给了别人把柄。他们这么做,恐怕没什么好处吧?”
像是料到了祝朝会这么问,武司栎对答如流:“殿下英明,说到底还是官商勾结。若有商人想垄断,便拿大笔银两贿赂高官,将那一行的小商小贩全都赶走,由此独占一方。”
“受苦的不仅是小商贩,垄断后的商人坐地起价,普通百姓也是苦不堪言!”
他眉头紧蹙,神色动容:“在下深知整顿官商勾结绝非易事,也并非一朝一夕可为。但眼见百姓受苦,我有心相助却投告无门。如今得见殿下,不得不说。”
一番话听下来,祝朝面色凝重。
天都官僚弊端深重,官官相护以致法不束官、无法无天。之前她只是有所耳闻,如今是直接地听到了赤裸裸的现实。
这背后是天都一整个腐败的官僚体系,盘根错杂、积弊已久,以她现在的身份、现在的地位……她真的能管吗?
她真的管得了吗?
祝朝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她看向武司栎:“武公子,这么做对你有什么好处呢?你安安稳稳地做你的生意,富甲一方,何乐而不为呢?”
武司栎认真道:“我知世人对商贾偏见极深,我也不是什么拯救苍生的圣人。只是金银之外,我也想追求些名誉,若不能史书留名,至少希望后人能知道世上曾有一个武司栎。”
祝朝不由得惊诧,世上有人能如此直率地表达对名誉的渴望,毫不避讳自己的野心与欲望。
与他相比,她只觉得自己有些可笑。
她思忖片刻,最终应下了这个请求:“我会找合适的机会告知皇上。”
听罢,武司栎如释重负,深深拜道:“多谢殿下!”
“殿下!有人找你。”
此时,张玉振的声音传了进来。
见话已说完,二人便一前一后地走了出来。
“殿下,有人在那边找你。”张玉振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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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谁?”祝朝问,“秦珩吗?”
张玉振摇了摇头:“我不认识,你去瞧瞧吧。”
祝朝带着满腹疑惑走回粥厂,却并未见有什么人。注意到仍在灶旁添柴的秦珩,她便询问了一番。
秦珩半晌不说话,就在祝朝准备再问一遍时,他不情不愿道:“在厂后面,停板车的地方。”
虽不知秦珩为什么如此反常,祝朝却也没多问,快步走向厂后方。
“哎哎哎——慢点慢点!哎哎——”
一道响亮的声音传入耳中,祝朝瞬间知晓了来者身份——除了贺十洲,没人这么吵闹。
运米的板车旁,贺十洲肩上扛着两袋米,小心翼翼地往下蹲,身旁的伙计慢慢地将米从他肩上卸下来。
“殿下!”贺十洲看到祝朝,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卸下袋子后小跑了过来。
祝朝笑道:“贺公子,你怎么卸起货来了?”
“这不是没找到你吗,正巧听伙计喊缺人手,我就来了。”他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说话间,他的眼神一刻也没离开祝朝。
自上次狩猎场一别之后,他已大半月没见到祝朝了。
有时他想写封信问问她好不好,但又怕僭越。
本想在魏太傅的课上能见到,他便不顾家人的反对,身体没好全也去猎亭,没成想还是没见到。
思念了大半个月的人就在眼前,他一刻都不想离开。
“贺公子找我有什么事吗?”祝朝问。
“贺十洲,”贺十洲看着她,认真道,“殿下,叫我十洲吧。”
祝朝面露难色:“这恐怕……”
“我们一起经历过危险,至少算是朋友吧?”贺十洲垂着头,抬眼看向祝朝。
“我不是那个意思。”祝朝叹了口气,“依你便是,十洲。”
听到这个称呼,贺十洲终于露出了笑容,一双眼睛亮亮地看着她。
祝朝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她轻咳两声,问道:“所以你来找我是为了何事?”
贺十洲这才想起来正事:“我从工部那里听说你要和村民一起挖井,我想和你一起去!”
“什么?”祝朝有些意外。
挖渠由工部负责,挖井却无人监管。
她确实想亲自带领村民挖井,但贺十洲要一起去,让她有些为难。
她与枢密使未有来往,贺十洲又是枢密使独子,若是他伤着一星半点……
见祝朝犹豫,贺十洲又补充道:“我好歹也是武状元,若是发生什么事,我还能保护你。毕竟也不知道村民们是什么态度,你是说吧?”
说着,他凑上来,一副乞求的样子。
看他那副样子,祝朝忍俊不禁:“明日一起去,现在先回粥厂吧。”
贺十洲欢呼雀跃,跟在祝朝后面往回走。
粥厂内,仍在灶旁的秦珩听见动静,抬头看去,只见祝朝和贺十洲并肩同行。
去了那么久,也不知聊了些什么。
秦珩的眉心跳了跳,腹诽道:这位贺公子费尽心思黏着殿下,也不知安得什么心。
此时排队的灾民越来越多,现有的两灶似乎不够。
见状,祝朝吩咐道:“十洲,麻烦你跟玉振再起一灶!川木、楮生,你们喊上几个伙计去后面再搬几袋米来!”
十洲、玉振……秦珩默念着这两个称呼,蹲在旁边,闷声往灶里扔着柴火。
看着灶中燃烧得正烈的火焰,他只觉得心里一团乱麻。
“这天还是太热了。”他喃喃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