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陛下臣妾求您了,朝儿她才十岁啊……怎能和亲……”
一女子哭泣的声音传进耳中,像蒙了层布般,模模糊糊地听不清。
祝朝昏得厉害,她努力地睁开眼睛,想看清雾里的人是谁。
“此事已定,你休要再闹!”
一个男人突然厉声呵斥,女子顿时噤了声。
一时间,祝朝的耳边只剩下女子痛苦的呜咽声。
是谁?是谁在哭?
祝朝伸手拨开迷雾,就在她要靠近女子之时,脚下的大地突然裂开。
世界天旋地转,黑暗中无数只手从四面八方伸出来撕扯着她。
头皮被撕裂,眼里嘴里都被抠出了血,喉咙被紧紧扼住就要被掐断——
痛!好痛!谁来救救我!
母亲!母亲!父皇——
祝朝张开嘴想要大叫,却发现嗓子早已失声。
翻天覆地,堕入无边黑暗。
再睁开眼时,痛感又消失了。
四周归于平静,雾气弥漫,祝朝察觉到自己躺在了一张柔软的床上。
额头上敷着冰凉的毛巾,嘴里有着淡淡的苦味。
“来朝儿,再喝一口。张嘴,啊——”
刚刚那个女人坐在床边,手里端着汤药柔声哄喂着。
祝朝每喝一口,女子就笑着夸赞一句。
“哎呀呀——这么苦的药都喝下去了!我们朝儿真厉害,以后一定是成大事的人!”
那女子笑着揉了揉祝朝的头发,动作轻柔,像是在触碰一件稀世珍宝。
柔软的触感从发梢传来,细细密密地传到祝朝的心口,再蔓延到全身的每一存皮肤。
她愣神盯着女子的脸,拼了命地想看清她的模样。
远处有人喊了一声“慧妃娘娘”。
“唰!”的一下,这句话犹如东升的旭日,刹那间驱散了所有的阴霾。
祝朝一瞬间看清了那女子的脸——
她流着泪伸出手,想拥抱那女子。
女子也笑着向她张开了臂膀。
“母亲……”
“醒了!四殿下醒了!”
白茸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一瞬间祝朝回到了现实。
熟悉的床幔,熟悉的被褥,她正躺在寝宫的床上。
“醒了醒了!”
“殿下醒了……”
周围像是站了数百人,嗡嗡声吵得祝朝头疼。
她捂着头睁开眼,窗外刺眼的日光照得她下意识眯起眼,湿热的液体从眼角流下。
她恍惚地伸手去摸,是眼泪。
是……梦吗?祝朝眨着眼,还沉浸在刚刚看到的场景中,久久未回过神来。
“朝儿啊,你总算醒了。”
梦中男人的声音在身旁响起,祝朝心头一紧。
她转头看去,坐在床边的不是别人,正是她的父亲、当今的圣上。
皇帝的脸和梦境中男人的脸重合,祝朝猛然意识到——那不是梦,是回忆。
那是她当年在病中的记忆,模糊的、真实的记忆。
见她失神,皇帝握住她的手关切道:“怎么样?身上有没有哪里痛?”
“儿臣……咳!咳咳咳——”
祝朝一开口就被自己沙哑的声音吓了一跳,随即不受控制地剧烈咳嗽了起来。
痛,浑身痛。
嗓子里像是有刀片般生疼,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不痛的。
她咳得厉害,几乎要咳出血来。
皇帝看得伤心,转头斥责起太医:“太医呢!不是说醒了就没事了吗?这是怎么回事!”
太医慌忙拨开人群上前来,跪在皇帝面前叩首道:“回陛下,殿下呛了不少水,嗓子受损导致咳嗽。但并无大碍,只需调理几日便好。”
王太医生怕被责罚,说话时双手止不住地颤抖。
此时一名宫女将熬好的汤药端了过来。
见状,白茸小心翼翼地将祝朝扶了起来,随后接过汤药,一勺一勺地喂了下去。
几口汤药下去,祝朝觉得舒服多了,面色也稍稍红润了起来。
见祝朝状态好了许多,太医连忙补充道:“这是微臣按照四殿下的体质开的方子,温和滋补,用的都是上好的药材!”
祝朝看出太医的为难,她拉了拉皇帝的袖子,劝道:“父皇,您也别怪太医,我休息两日便好了。”
说完后她便环顾四周,只见屋内乌泱泱站了一大群人。
除了皇后、淑妃、德妃、张婕妤等后宫嫔妃,大半太医院的太医都聚在了这里。
见祝朝盯着自己,淑妃急道:“你盯着我做什么?”
此话一出,在场所有人都齐刷刷地看向了淑妃。
突然被推上风口浪尖,淑妃愈发着急。
皇帝清了清嗓子,问道:“昨晚你为何派人去请朝儿?有什么事不能白天说,非要深夜说?”
淑妃捏住手帕,神色慌张:“陛下,臣妾真的不知情!”
她转身将身后的宫女拉了出来:“不信您可以问,臣妾宫里的宫女太监都可以作证,昨晚臣妾屋里很早就吹了灯!”
那宫女也连忙点头,为自家主子作证。
“吹了灯又如何,”一直在旁边默不作声的皇后突然说,“你想把自己摘干净,却错在选了自己身边的人。身边的人固然可信,但出了事,第一个怀疑的便是你。”
皇后的一番话说得淑妃哑口无言。
她正欲辩驳,一旁的张婕妤抢先道:“皇上,秦公子不是把那个太监捆回来了吗?等那太监醒了,一问便知。”
张婕妤是如今宫中最受宠的妃子。
但她膝下无子,也甚少参与宫中的争斗,因此皇帝有时很听她的话。
皇帝叫来了王公公:“那狗东西醒了没?”
王公公拱手道:“回皇上,那家伙被捆在柴房,奴才去看一眼。”
说完王公公便往门外走去,还没走到门口,一个小太监就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与他撞了个满怀,甚至差点撞倒了他。
“小兔崽子你跑什么!”
王公公龇牙咧嘴地捂着额头,骂道:“小心惊扰了皇上!”
听到门口的动静,皇帝问道:“什么事?”
小太监哆嗦着跪了下去,喊道:“回、回陛下,曹公公他——他自尽了!”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皇帝看向淑妃的眼神中更多了几分冷意。
淑妃注意到皇帝的眼神,脸色惨白。
张婕妤眉头微皱,她柔声安抚着小太监:“公公你且不要急,慢慢说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小太监咽了咽口水,怯生生地看了一眼张婕妤,说道:“看守出去上了个茅房,谁承想曹公公醒了,身上都被捆了还能一头撞到墙上——当场断气了……”
皇后冷笑一声,看向淑妃:“这下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不可能,这不可能……不是我……”淑妃不断地喃喃自语着,神思恍惚。
紧接着她跪到皇帝面前,声泪俱下:“陛下!别人不信,您还不相信臣妾吗?这些年臣妾的心里只有您和三皇子……”
“对,三皇子……”
淑妃猛然睁大双眼,泪水决堤而下:“陛下!臣妾再怎么样也不会干这种会连累铭儿的事!臣妾是他的母亲,怎么会不顾及他呢?陛下——请您明察!”
说着,淑妃重重地磕了一个头,跪在地上久久不起。
事态发展至此,皇帝却只是沉默着。
祝朝斜眼看着自己的父亲,心里冷笑了两声。
她躺在床上看了这许久,这场闹剧着实可笑。
冷眼讽刺的皇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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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右和稀泥的张婕妤、嫌疑最大的淑妃、一旁看戏的其他几位妃嫔……还有她那个反复权衡着利弊的爹。
人心各异,各怀鬼胎。
到目前为止,事情的大概她已经了解了。
那晚走到后山花园池塘时,淑妃宫里的太监曹开生谎称迷了路,而祝朝心急之下四处查看方向。
待她靠近池塘边时,曹开生冷不丁从背后锁住她的喉咙,随即用力捆着她一齐摔下池塘。
祝朝会水,但耐不住那太监一只手死死扼住她的喉咙,另一只手牢牢钳住她的双臂。
周围水花四溅,池塘里的□□青蛙全都惊跳着仓惶而逃。
她张开嘴试图尖叫求救,但池水涌进了喉咙中将她的声音融进了黑夜里。
水很快呛进了她的口鼻,窒息感淹没了她最后一点意识。
不知挣扎了多久,祝朝用尽全身的力气也未挣脱。那太监抱着必死的决心,直到最后也未放开她分毫。
想象中关于死亡的恐惧感没有到来,取而代之的是记忆中慧妃的脸。
母亲像儿时那样托住了她,轻声哄着告诉她“不要怕”。
后来便是有人救了她,还抓住了曹开生。
皇子被害的事很快就惊动了后宫、惊动了皇上,于是便有了现在这样的局面。
她不知最后自己是如何得救的,但现在,她想先知道是谁要害她。
是淑妃吗?
但她为何要选自己宫里的人?
不是淑妃吗?
但这或许是一种反其道而行,常人不会让自己宫里的人去,这反而是一种为自己洗清嫌疑的方法。
祝朝的眼神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每一个人都摆出一副无害的样子。
但这些面具之下,有一个后面藏着鬼。
沉默了半晌,祝朝开口道:“淑妃娘娘,朝儿向来敬您、爱您,您为何要下此狠手?”
说着,她抬手掩面,声音里带着哭腔。
直到此时皇帝才有了些情绪波动。
他蹙眉轻叹了口气,一边轻拍着祝朝的手背一边劝道:“朝儿啊,父皇知道此事是委屈你了,但想来淑妃为了你三哥……”
“皇上!”
此时皇后突然开口。
她快步走上前来,深深行了一礼,正色道:“皇上,可怜四公主年幼丧母,如今又为歹人谋害,所幸被秦公子发现救回一条性命,否则后果不堪设想……还望皇上为四公主讨回一个公道,以正后宫、前朝之风!”
“前朝?”皇帝皱了皱眉,似乎明白了什么。
“你什么意思?”
淑妃正为皇帝有了动摇的迹象而松了一口气,转而听到皇后的话,她登时怒火中烧起来。
她问道:“皇后娘娘你这是什么意思?这跟前朝有什么关系?”
皇后并不理会淑妃,转而目不转睛地注视着皇帝:“皇上,臣妾听闻淑妃记恨四公主抢了三皇子的差事,因而常在宫中咒骂她。”
“什……”淑妃不敢置信地盯着皇后,震惊地睁大了双眼。
“可要臣妾说,本就是三皇子有错在先,四公主一向是个沉稳妥帖的好孩子,祭祖之事有她从旁协助进度快了不少。因这事而下此毒手,怕不是……”
说着,皇后斜眼看了淑妃一眼,说出了剩下的半句话,“怕不是想着四公主没了,她儿子就可以重得皇上重用了。”
“你!你血口喷人!”
淑妃一双猩红的眼死死盯住皇后:“你这是污蔑!是污蔑!”
淑妃吵吵嚷嚷地闹得皇帝头疼。
“皇上!一定是有人想诬陷臣妾!臣妾真的没有害她……”淑妃跪在地上抽泣,不断向皇帝哭诉着。
皇帝不悦地审视着淑妃,冷声道:“闭嘴。”
屋内瞬间安静下来,淑妃也愣在了原地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