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也不要紧的。她安慰自己。横竖,他终不能不回来。横竖,女子一生困于家宅后院,等待是逃不开的宿命。哪怕如今尊贵如张夫人,不也是孤独地在这临川王府,苦待了多年,方等得儿子归来。
也许有人可等,有人可待,已是一种极大的幸运。
可是赵渊,今夜他会如她牵挂他一般的,想着她吗?
答案自然是不会。
她的世界如今只有寂寥与黑暗,只有她自己的心跳。可他的世界,必然是灯火通明,歌舞升平,人头攒动。
她无数次地设想过他此刻身处的地方:“舞低杨柳楼心月,歌尽桃花扇底风”。“舞榭歌台,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
那并不是嫉妒,而是她想离他的世界更近一些。
可是,诗词上说的,也就只有这些了。她能想象宴席上舞姬歌人团扇翩跹,笑靥如花,簇拥着他正襟危坐一丝不苟的模样,因为每当王府开宴,请来乐班表演,宴会上的情形便是这般。
但她所能理解的“风流”,也就到此为此。
至于“销魂,当此际,罗带轻分,香囊暗解”,那说的是什么,她便不懂了,更无人可问。
只是她能想象,相对于她此刻的孤寂和迷茫,赵渊所在的世界,必然是光亮旖旎的,有着她永远都无法抵达的轻快和欢愉。
她就这般千回百转地思量,直到后半夜,方朦胧着睡去。
惊醒她的是外间跌跌撞撞入门的脚步声,和门外穿堂而入的呼啸风声。
她立即一激灵地爬起来,自发自动地起身去迎,便像她往日做了无数次的那般。
踉跄入门的赵渊,整个人直扑在她的身上。还好另一半,是卫淇扶着的。
大氅的缎面冰凉,带着酒气,还混合着一种花香似的奇异味儿。
不知为何,这味道她一闻,便觉得很不舒服。
卫淇连道“叨扰”,帮她将赵渊扶到卧室内大床上,便即告退出去。剩下的,他便放心地交予她了。
她这会精神自是全醒了,便按规矩,逐一给赵渊解去大氅、外袍,直至剩下中衣,再打热水替他擦脸。
但就在替他解腰带时,她的手忽然顿住。
那里横亘着刺目的牡丹绿叶,五色鸳鸯。是一条绮丽轻软的罗带。
赵渊出门时,系的自然不可能是这条。他的腰带都是她按他的心意一条条整理,修缮、护养,从不会出现这般俗气艳丽的纹样。
今天他系的那条,正是她前晚连夜挑灯为他补缀好的龙首玉环带,用银丝刺绣鸾鸟、仙鹤纹样,也是他平素最喜欢的一条。
龙首玉环据说是赵渊祖父所遗,但那上面的锦罗丝带若经的年份久了,未免损伤,褪色变旧,需时常更换。她因此物对赵渊意义重大,故特意缝了好几条素罗、银地锦、丝缎的衣带,形制规格均与龙首玉环钩相符,可以一时间替换着用。
赵渊是宗室,却并不是皇家嫡出,故而不便用龙纹。这几条带子她特地花了心思,绣的都是异兽、凤鸟之类,栩栩如生,精美异常。
……所以,就这么没了?
赵渊从前出门,也有扇子、吊坠、荷包之类不见了的。她问及时,他只道是不小心,马上掉了。但这腰带,又如何能掉了,甚至换了一条颜色更鲜亮的来?
她心中满腔狐疑,却也不好问什么。只得将罗带除下,抖开来挂在床头栏杆上。
这一来,却又看到了它的内侧,刺绣着一行簪花小字:“罗带同心结未成,江头潮已平。”
显然,是出自一个女子的手笔。
饶是她想破头,亦想象不出来,男女会在何等情形下,交换这罗带。
她正在沉吟,一只手便为赵渊去掖被角,却未提防,赵渊忽然探出手,将她的那只手拖住,再一拉,竟将她整个人拉到他身上。
再一个翻身,便将她半压在了身下。
他英挺的鼻梁,坚毅的唇线近在咫尺,他仍闭着眼,却有混合着酒气的热息喷出来。
她从未离他这般近,刹时脑中一片空白,心跳更如鹿撞一般,一时只觉得慌了神。
他声音喑哑,在她耳边低低道:“月奴,你……今晚别离开我。”
她不知自己该答些什么,又该做些什么,还是什么都不做。
任凭他就可以。
赵渊闭目的需索,那般真实和热烈。
她从未见过这般的他。平日的他,对府中下人一向不苟言笑,端严自持。所以她虽然几乎与他形影不离,却从未生过别的想法。
但是,她本就是,喜欢他的。她等了他一晚上,等了他一年又一年,究竟为的是什么?
她只是从来不知道,他对她,也会生出这般情愫……
她颤抖着回应他,将双臂环上他的身躯,轻声地道:“月奴……永不会离开殿下。”
……
对于此刻的大内女官苏徊,想起这件往事,却只有冰凉的撕裂,和深重的耻辱感。
永不会离开殿下。
那是她对他,以全副身心,终于说出口的表白。
在她说完那一句后,赵渊双眼倏地睁开,双目射出无比清醒的锐利光芒。
他似在瞬间清醒。
立刻松开了正要解开她衣带的手。
随即起身,转去床头另一侧,面壁而坐。
那个方向,正搭着那条解下来的罗带。
只余茫然的她拥膝坐在床头,浑然不知自己是否说错了什么,又是否做错了什么。
赵渊语气尽量温和,道:“今夜是孤酒后失德,对不起。”
她的脑中再度空白,分外吃力地思考他的意思。
终究只有混沌,不懂。
赵渊轻轻道:“你先下去,再说。”
这是要她离开他的床榻了。她立即回过神来,手忙脚乱地爬起身来,回到地铺上。
这才是她该呆的地方。
赵渊披衣起身,亲自吹熄了案上的烛火。
外间传来采鸾和朝云均匀的呼吸声,两人已然睡得烂熟。
她安静地蜷缩在被子里,觉得自己整颗心变得很小,很卑微,很渺茫。
黑暗中再度传来赵渊的声音:“对不起。”
她吸了吸鼻子,无力却微弱地道:“没关系。”
……
那一句对不起的意思,究竟是……他不该借酒逾矩轻薄于她,还是,理智下来的时候,他并不打算要她。
当时的元月奴已永远不会知道了。
但那个傻傻的女孩子,总之是从未想过抗议过他的。
无论是他的要,还是他的不要。
但如今的苏徊,却绝不打算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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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的赵渊,究竟自何处归来呢?那一夜的他,又做了什么,经受了怎样的刺激,方而寻上她呢?
又是怎样的缘故,令他听得她矢志不渝的表白,立刻便清醒过来呢?
毕竟是“罗带同心结未成,江头潮已平。”
现在最可庆幸的,反倒是那一晚的他,及时恢复了理智。
第二天早上起床时,那条罗带已然不见,而后来,她也再未见过。
这一夜发生的事,自然也从未再提起过。
若说从前的她,懵懵懂懂,糊涂忘却,到得如今,加上赵煦那番话解说分明,那条罗带的事,那一晚的事,她已心明如镜。
他出入青楼是真,而青楼之中多的是甘愿为他洗手作羹汤的人,也是真。
替他扬名,为他钟情的风尘知己有多少,却不知了。
她从前心里眼里,都只有一个赵渊。却从未想到过,这般峻峭出众,貌若潘安的临川王,若入花丛,该有多少女子追捧无及。
可笑她却以为他是她一个人的。
她竟以为没有了她,他会衣不蔽体,食不果腹。
多么可笑。
苏徊躺在床榻上,对着窗外高悬的明月,笑得几乎要落下泪来。
宫墙外传来远远的打更声,正是二更。
卫淇将苏徊的回话带回文思阁时,远远望见赵渊正在窗前看书。
也说不准他是在等回话,还是真地在看书。
他记得以往殿下看书都在殿内,以免被人窥探的。
谁知道呢,也许殿下今日想透透气。
芭蕉的绿影里,赵渊半边脸庞神情极为专注。锋锐的下颔线,高挺的鼻梁,以及凝注的眼神,便如图画一般悦目。
卫淇暗自在心中叫屈,哪怕仅凭皮相气度,殿下都是所有女子求而不得,盼着讨他喜欢还来不及的那种男子。
而事实上,殿下也确是。
从前伴他去青楼,几位貌美才高心傲的行首若听闻他要来,都是恨不得在门外候着,生怕被旁人抢了去。
若是去有女儿的贵戚名公之家,也是时不时有小侍女在影壁旁探头探脑,要替他家小姐传什么话或者递什么东西。
怎地到了那尚食局的苏徊那里,便全然行不通了呢!
他卫淇可以保证,若殿下肯向如今都中的青楼艺界又或名公望族家发个帖子,请诸人设法为他制一道菜,怕是这上下从花魁到千金都要忙得脚不点地,文思殿排队的人要排到宣德门去了。
又何必非要动这御中的人。
连带着他卫淇这般被人避之如蛇蝎,也是头一次。
事既未办成,卫淇进门的脚步便有些犹豫。
赵渊却是一眼便扫见了他,才要翻过书页的手便顿住了,自然是等他回话。
卫淇顿了顿,只得道:“苏女史说,说她不会。”
赵渊凌厉无比的眼神瞬间扫来,但那眼中,更多的是……不可置信。
但凡做过菜的都知道,司膳一道不存在不会,只有做得好与不好。无论人报的是什么刁钻古怪的菜名儿,只管按行法做去便成——至于好不好吃,能不能吃,那是另外一回事。
苏徊竟直接答以“不会”,那是拒他之意昭然若揭,连装都不装一下了?
这个反应,完全是在他的意料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