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胖美人汴京金馈录 > 17. 替孤约她
    他不由得再度回想起那位胖女史,在他这里应候时的滴水不漏,圆融练达。

    这也不太像她的作风啊。

    以她的精明,即便不乐意,也可以阴奉阳违,口惠而实不至。这般公然的顶撞,……以赵渊之城府,亦有些瞠目以对。

    卫淇被赵渊的眼神慑住,讷讷道:“苏女史倒是说了,要不要去问问厨下,也许别人会做。不过属下想着动静不宜太大,便没去了。若殿下仍决定非要这道菜不可,属下再去尚食局问问其他人。”

    赵渊忽然想起一事,本能地道:“你是否传话时添油加醋乱说了什么?”

    这是他的第一个反应。因为苏徊的回答可说相当无礼。他能想得到的,便是传话的人说得不对,冒犯了她,故才有此回报。他想了起来,苏徊的硬骨头,也曾见识过,若对方出言冒失,恐怕她是不管不顾一律顶回去的。

    卫淇立即双手乱摇:“没有的事,我替殿下办事又不是头一回了,何时欺上凌下威逼利诱过。殿下又不是不知。”

    赵渊眸光沉了下去。因知卫淇所说是实情。

    他这次入京,将几乎所有家下人等都尽数留在临川,只带了卫淇入宫,不但是因卫淇忠心,且因他做事向有分寸,信得过他。

    他再苦思片刻,道:“那么你见她时,她身边可有其他人?”

    卫淇得他提醒,忽然一拍脑袋道:“属下想起来了,属下去见苏女史时,正遇见常山王与她一同出来,二人有说有笑,情形极是亲密。而且,苏女史还将一个提篮食盒,亲自交到他手上,而常山王居然也就那么——亲手接了。”

    赵渊剑眉凝起,眉宇间是他自己亦未察觉的煞气。

    他嗓子发哑地道:“你亲见她和赵煦在一起?”

    卫淇道:“是啊!属下也未想到,以常山王的尊贵,竟会亲自跑去尚食局这种地方!可他就那般光天化日之下,和苏女史并肩出来了,属下也不敢打扰,只得等他走了后,才去问苏女史的。”

    他前后琢磨,似是恍然大悟地道:“殿下的意思,是苏女史已然站了队,她既投了常山王一方,便不愿再与我们文思阁扯上关系。是么?”

    他一面说,赵渊的脸色便一面显著地难看了下去。

    卫淇眼瞅着赵渊的脸色越来越坏,心中亦直犯嘀咕,半晌后方才小心地道:“殿下,苏徊不过是个不入流的末等女官,又不是什么要员大吏,她乐意站谁的队,便随她站去罢!”

    理智来说,卫淇的话是正理。但赵渊却不知怎地,只觉得一口气堵在胸膛,怎地都咽不下去。

    苏徊无足轻重,既俗且胖且无真心,也没有任何让他看得上眼的地方。可就是这样一个人,与他们只打了两天交道,就如此果断地选了赵煦。

    难道他比赵煦差的,不是一星半点,而是肉眼可见的显著距离吗?

    他沉声道:“一不入流的末等女官,就敢直截了当拒绝孤,凭什么?”

    卫淇顺着嘴就往下说:“自然是因为她背后有常山王撑腰呗!”

    他话刚出口,就见赵渊的脸色更黑了三分。

    卫淇立马闭嘴,再不敢多说一个字。

    主子素来儒雅深沉,极少这般挂脸。显然是气得忍无可忍。

    殿外此时传来一阵匆匆的脚步声。道:“殿下在么?”

    卫淇早已认得来人声音,跳起来道:“冯子平,你不是在……华英阁附近当值么?怎地这会过来了?”

    来人也是虞侯打扮,却是金甲赤巾,足下蹬着皂靴,服色品轶却在卫淇之上。

    来人正是宫内禁军副指挥使冯子平,却显然地与卫淇很熟,他只笑着向卫淇点了个头,随即神色凝重向赵渊道:“殿下昨日入宫,臣本该来参见,只是身份不便,还请恕罪。”

    原来冯子平自小便是与卫淇一道,在京师临川王府长大,也是得京城临川王府之力方才入宫,一路升迁至禁军副指挥使。换言之,便是上代临川王特地为赵渊布置在宫中的人脉。

    赵渊知他此来必有话说,便道:“子平有话但说无妨。”

    冯子平低声道:“臣在华英阁附近值守,方才听说了有关常山王的一件大新闻,特来告知。”

    赵煦与赵渊奉旨入宫,名为匡扶国政,实则待选嗣君,这节内情冯子平不可能不晓得,因而他在华英阁附近值守,也便有了替赵渊监视赵煦之义。

    赵渊方才正与卫淇议论苏徊与赵煦,却未料到冯子平特地来告知的事,竟与赵煦相关。两人相视一眼,赵渊压下心中情绪,道:“能让子平不避嫌疑,特地赶来告知,必是大事。”

    冯子平道:“常山王今日午后在尚食局,公然开革了一名司膳女史的职位,并当下斥令将其赶出宫去。”

    赵渊眉头一蹙,却看不出他喜怒。他抬眼望向卫淇。

    卫淇会意,立刻道:“那必不是苏女史。我去时,见他们相谈甚欢,言笑宴宴,绝不似有不愉快的样子。苏女史其后与我交谈,也并未透露半点她被开革的意思,正常得很。”

    冯子平倒是皱眉不解道:“什么苏女史?小卫晌午也去了尚食局?”

    赵渊不欲多人得知他欲请托苏徊一事,因这也太没面子,岔开道:“那就必不是她了。子平可知常山王为何开革那女史?”

    谁知冯子平却回过神来,道:“二位说的苏女史,莫非是尚食局的苏徊?”

    卫淇道:“正是。如何,连冯将军也听过她的名字?”

    冯子平道:“宫中哪个不识她!如今她也算得今上及太后跟前的红人了,虽说不显山不露水的,每个月各宫主子们时不时地总要提着名儿召见她一两次。也是这位女史低调,上头三番几次要擢她,她却道入宫侍奉本不求权势地位,只做自己能做的事。”

    赵渊默默听了,却心下愈发讶异苏徊这个人。在宫中生存,还有不求权势地位的?

    她的能量,也出乎他意料之外。倒是他低估她了。起初只以为她是个不起眼的末等女官,百千人之一罢了。

    冯子平道:“但今日常山王这事,还与她有关——”他压低声音道:“明面上只说是常山王找她问话,却被另一个不长眼的女史擅闯打断,常山王动怒,故以军法论处,实则我听说还有另一种说法;”

    他低低地道:“那就是祝窈向来与苏徊不睦,常山王是替苏徊报这一箭之仇,干净利落直接把人打发了。”

    卫淇大张着嘴,一脸不可置信的神情。而后,结巴地道:“可是常山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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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要问她话,非得亲自跑去那尚食局吗?而且,而且……”他看看自家主子,忽然觉得殿下这一局输得倒也不冤。

    毕竟常山王赵煦为了苏徊,不但能亲自光降尚食局,还能为她公然出头撑腰,三言两语便将她的死对头赶出宫去。反观之自家殿下,不但于苏徊并无恩惠,还总想着如何修理拿捏她……这相貌再英俊,可心是黑的,也是徒然啊!

    冯子平低声道:“这便是问题所在。尚食局的两位首领女官荀从鹤、凌碧仙,连同司宫令杜灵微联名署了文书抗辨,一是称常山王本不该不顾身份,不打招呼私莅六尚机构,以至于被不悉内情的女官误犯;”

    “二则即便那位女史误闯,革除职位赶出宫去也处罚太过,更指常山王无权干预宫中内务,这般直接处置女官似为僭越。”

    赵渊双眉扬起,这却又是他意外了。

    卫淇乍舌道:“这内廷女官,原来竟这般地不好惹,修理一个,竟然能牵出这般牙尖嘴利的一窝来。”

    他一面说着,一面便偷偷地瞧了赵渊一眼。

    他的立场,自然是巴不得赵煦倒霉,那样赵渊便可少去一个强有力的竞争对手。但同样是宗室王,连发落一个最末流的女官都不能说了算,竟然引发内廷女官这般上下联名激烈抵制,他作为临川王身边的人,也未免有戚戚之感。

    冯子平加重语气道:“谁说不是呢。所以此事,如今已经闹到皇后娘娘跟前了。常山王若不肯服膺,定要面折廷争的话,估计终究要闹到今上前面去。”

    皇后为六宫之主,其下便是司宫令。赵煦既然已经与司宫令代表的内廷对峙了,自然是皇后先出面调停安抚。但如若皇后调停不成,必然只能由今上最终裁决。

    卫淇道:“如此……如此我们便可坐山观虎斗了。”他也不好说别的,只拿眼看着赵渊。

    赵渊心中的震撼却是:赵煦,他竟当真可为了那个苏徊,做到如此。

    不惜闹到皇后跟前,不惜御前与内廷对峙。

    赵煦不是傻子,他不可能料不到后来的事。

    可他仍然选择了如此做。

    苏徊之于他,有这么重要吗?

    ……

    冯子平拱手道:“兹事体大,臣认为有必要让殿下知晓,以便就中。既然信已带到,臣先回去。”

    他不再打扰因震惊陷入沉思的赵渊,向着卫淇使了个眼色,便悄悄退出殿外。

    殿内一时寂静,只有窗外簌簌风声,穿堂而过。

    片刻之后,赵渊方道:“你去替我,约见苏徊一面。”

    卫淇几乎以为自己听错,道:“什么?”

    才吃了闭门羹,就又赶上去,且是殿下本人,亲自凑上去?

    赵渊极力镇定语气,道:“赵煦如此维护于她,必是她有特别价值。即便不能争取得她,弄明白赵煦的软肋所在,对孤也有好处。”

    卫淇听到这一句,方才放心。

    殿下还是那个运筹帷幄,目光长远的殿下,并非一时气急上头。

    但卫淇前前后后去了两趟尚食局,却连苏徊的影儿都未见到。

    第二次他等在门口,只得小内侍回报道:“苏女史说她知道了,有空必然会去文思阁拜会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