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胖美人汴京金馈录 > 15. 紫苏萝卜,瓦罐鸡汤
    她是不能进赵渊卧室。理由是年纪小,手生疏,怕打坏了什么贵重东西。

    这其实便是身边人和一般使唤人的区别。

    赵渊卧床下有一地榻,正是绿翘睡的。此外并没有别的床榻。赵渊叫元月奴进来睡,难道是……

    绿翘琢磨着他的意思,试探地道:“殿下,那是否要再搬一张床榻进来?”意味着以后,便是她和元月奴两人共同贴身服侍赵渊。

    赵渊直截了当地道:“你别管了,随孤去母亲处请安。”

    赵渊看似温和,每当他说“你别管了”,便是他已有主意,不必任何人置喙的客气说法。

    她也不知赵渊拿的什么主意。但到晚间,便一切分明了。

    绿翘搬的不止是自己的被褥,她连包袱头面整个都打包了,哭哭啼啼地连人带行李搬了出去。

    余下两个在外间服侍的大侍女噤若寒蝉,一句也不敢多说。

    虽然这般,她在廊下仍听得了几句窃窃私语。

    “今天在内院究竟是怎么回事,竟回来就发落了绿翘?”

    “听说是殿下去请安,时间晚了些,夫人不免动问,殿下便说是身边人伏侍不甚用心,梳头洗脸晚了,又说绿翘年纪大了,难免有别的想法,做事不专心,不如放出去,让有忠心有能力的来上。”

    “可绿翘……原先夫人的打算不是……”

    没说出来的自然是,让赵渊收作身边人,将来作个妾室。

    另一人迅速地捂住了对方的嘴,而后悄声道:“无论夫人怎么想,这事不终还得殿下说了算。殿下不要,夫人能强按他头不成?”

    余下的,便是两人戚戚然地相对叹息。

    她心里忽然明了了一件事:赵渊身边四个侍女,唯独她是赵渊亲自指定要的。其余三人,都是张夫人指派。但因她年纪最小,多年里都难堪大用,只被其余三人使唤。

    当夜,她便替代了绿翘原先的位置,搬到了赵渊卧房内的地铺上。

    她也是生平头一回,开始笨拙地学着给赵渊拆发去冠,解开外袍,作一切睡前的贴身服侍功夫。

    她既紧张又慌乱地完成了一切事,终于在他床榻之侧的地铺上躺了下来。

    近在咫尺,听着他的呼吸声均匀悠长,忽然便觉得很是心安。

    这一天不是不累的:因要早起扇风点炉子,比其他人起得都早。但作为主人的贴身侍女,主子不睡自己是不能睡的,又比平时睡得更晚。

    但好像,离他更近了。

    想起来,便有些甜。

    黑暗中,赵渊的声音却忽然响起,道:“你没有什么要问孤的?”

    她平素很少有和赵渊说话的机会,这会他说话,她倒是吓了一大跳。

    但终究因着年纪小,她便大胆道:“奴就想问问,殿下为什么逐了绿翘姐姐,又把我挪了进来。”

    这确是她心中不解之惑。若说忠实,绿翘自来伏侍他,到如今怕也有个七八年了。他若对绿翘不满意,何不早早逐了;若他对绿翘满意,又怎么会今日突然说逐便逐。

    她毕竟年纪小,自认仍然是他所有侍女中笨手笨脚那个。说到照顾伺候人,当然不如她们做惯做熟的。

    她的问题,当是在他意料之中。他似乎无声地笑了笑,而后意味深长地道:“因为我看到今日,你才终于长大了。”

    这哪跟哪?

    她有点糊涂,亦有点说不出来的羞窘。她不过是设法弄了个炉子进来,替他热了三餐膳食,有这么意义重大吗?

    而且,这些年,他竟然是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她的吗?

    赵渊见她不说话,便加重语气道:“月奴,孤并不是那种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的人。我所要的,只是一心一意为我的人。”

    他特地加重了“一心一意”四个字。

    暗中,她的脸庞又悄悄红了。她乖顺地应道:“奴会记得。”

    赵渊道:“冬日吃几口冷饭,在孤并不算什么。你可知在京城时,孤的饭食不止是凉的,甚至被人下过毒。”

    她的心突地一跳。什么?她以为她的耳朵出了错。

    她只知道她的身世苦,在遇见他之后,便终于有了安乐。却不知道,原来他的从前,他的少年,也曾是九死一生,艰难求存过。

    赵渊道:“你是孤亲自选中的,也是这内书房中唯一属于孤的人,明白了吗?”

    她还小,他不能说得太明显。但联系之前,她也已经琢磨出来了意味:其余的人,都是张夫人的人。他们或许也关心他的死活,但最要紧的,还是系在他身上,关乎他们自身的荣华富贵。

    或许连张夫人自己,也是如此。

    赵渊并非普通少年,十年京城王府历练,自小寄人篱下,内宅人情官场争斗,早已练就洞明眼力。

    之前不逐绿翘,是逐了也无用,他没有自己的人,再来的人也一样会被张夫人控制笼络。

    现在,他觉得她大了,可以学着执掌他身边的内宅事务了。

    他又指点道:“以后,你也不需事事亲历亲为这般辛苦。你可以试着使唤彩鸾和朝云。”

    是叫她学着管人了。今日才将她升为他身边的第一侍女,又逐了绿翘,正好趁热打铁,将另外那两个大侍女管住。因为伺候人琐事不少,若都这般亲历亲为,其余人乐得躲懒,只怕她累死。

    她用心听了,也用心记了……

    但始终有些事,只有她能做得合他心意,譬如饮食菜色。

    如赵渊所说,他并不是那食不厌精,脍不厌细之人。但她却暗暗欣喜于,他尝到意外之味时,眉间的动容与欣赏的神色。

    那样能令她觉得,她与他更近了些。

    哪怕他不在的时候,为他而忙碌,也是一种幸福。

    便如今日这般,在炉上慢慢地熬一锅鸡汤,静静地等香味伴着热气飘出,听着咕咚咕咚的沸声响起,立即开始减少炭火,转成小火,直到蕈的鲜香伴着鸡的香味溢满廊下,来往嗅见的人都赞不绝口。

    那对她素来不大买账的彩鸾,经过时都吸了吸鼻子,埋怨地道:“好香。今日殿下又有口福了。”

    朝云则悻悻然道:“她可真会卖弄。一样的不过是个侍女,偏生她又整出许多的花样……”

    那时的她远远地听着,只不以为然,觉得她们好生没道理:自己伏侍既不尽心,还埋怨她这个尽心尽力地得了头筹去。

    但她心里眼里既然只有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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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渊,便懒得与她们计较。

    一罐鸡汤炖了一两个时辰,天色便渐渐黑了。庭院里各处都亮起了灯笼。

    不知不觉已是晚膳时分,厨房里送的膳食已经来了。她揭开食盒的盖子瞧了,是一大碗的爊鹅,水晶羊蹄,又有一碟蟹黄包子,外加一笼莲花肉饼。

    她心下计议,这几样都是好的,也都方便在炉上再加热。只都是荤腥,略腻了些。——却也不能怪厨房,而今天寒地冻,要用新鲜菜蔬不易,且素的更容易凉,怕是张夫人那里也过不去。

    还好她前几日腌了一小坛的紫苏萝卜,虽说凉了些,但酸甜开胃,拿出一碟配这些菜,正可以解腻。

    彩鸾和朝云来招呼她一起去厨房吃饭,她推托不去。一则她忙了一晌午,看着菜就饱了,没有食欲;二来她也担心赵渊随时会回来,要用膳时没人伺候。二人素知她是如此惯了的,便也不去管她了。

    这也是她如今哪怕煎煮炖炒无有不会,自己却仍是纤腰一把束手可掬的缘故:只做不吃,食少事多罢了。

    天已全黑,食盒中的膳食逐渐变冷,出去吃饭的奴仆三三两两都回来了。她守着廊下炉子上煨的鸡汤,听着那均匀的咕噜声,终是明白一件事:赵渊今晚是不会回来吃她这顿饭了。

    已经过了时候,他此刻即使回来,必然也是别处用了膳回。没有哪个主人会光留人不给吃饭的。

    她无声地叹口气,起身熄了炉中的火,将食盒交代小侍女送回厨房,又将盛鸡汤的瓦罐掇下,收在房间架上。

    到了此刻,她关心的倒不是他吃不吃她这顿饭了,而是他几时方能回来。

    其实以往,这般的情形也不算少。赵渊是男儿又是郡王,外出应酬交游是必然少不了的。每逢他出门,院中所有侍女小厮均松一口气,便等若是放假一般了。

    但唯有她,心中会悄悄地寂寥,也会暗暗地等待。

    这种等,是手上无论做着什么事情,总竖着耳朵听着院门的声音,还有前头的动静。赵渊不在家,前边客堂大厅本是安静的,若是忽然有人喧马嘶声音响起,那若非有人来送东西,多半便是他回来了。

    这种等,是晌午过后的芭蕉叶上泛着的柔光,褪色到池塘里夕阳的余晖;是书案上插瓶的婷婷荷花,收敛到最初的含苞欲放。

    但她也知道,这种等,不能教任何人看出来。

    哪怕是赵渊将来名正言顺的妻妾,这般惦记他一举一动也是要让人笑话的,何况是她。

    对他,她可以有忠,可以有义,唯独不能有情。

    所以,今夜的等,也不过是往日那一年到头,三百六十五天内的又一次,不为人知的寂寥心事罢了。

    如今她已是赵渊身边地位最高的侍女,见夜深无事,便吩咐了朝云、彩鸾自去安歇。她留在赵渊卧房,熏被,点燃暖炉,又灌好汤婆子塞入被褥,再剪一剪案上的灯烛,方才在地铺上躺下来,和衣而卧。

    她不能睡得太死,因为赵渊随时回来,需有人伺候。若到时候还手忙脚乱的穿衣起身,未免太不成话。

    而事实上,她也睡不太沉。因为只剩她一人的空寂卧房,外边呼啸的风雪,时刻都提醒着她的寂寥,和那个未归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