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徊颔首,更不必祝窈再发问,便道:“至于观察食材状态,便要用到看、闻二字,用眼睛观察外观在烹饪过程中的变化,同时以鼻子随时嗅食材熟成散发的香气,做得多了,何时是最佳临界点,便会有感觉。这便是我的所谓秘诀了。”
她今日所说,算是她压箱底的秘诀了。但这与其说是秘诀,不如说是天分。她瞧祝窈一副茫然无所得的样子,便知她在烹饪一道,下的功夫着实少,故而全不明白何意,只能是装模作样的点头。
而其余在御厨浸淫多年的老厨和女官们,大都露出若有所思,反复回味她话中之义的神情。
阳司膳沉吟道:“所以做菜并非全依食单,按照分量和标注火候而行,其间还有加减斟酌,却是十分巧妙了。”
苏徊对阳司膳向来尊敬,答道:“依食单菜谱,可保证无大纰漏和出品稳定,但若说到人间至味,则需因材因时,相机而烹饪,譬如食材量少则易熟,需减少烹饪时间;反之若量多,则自需增加,还按照食单上记录的时间来制作,便反而有失准确了。”
她平时多半懒散,难得这般当众授业,讲到的又是她得意之学,故而眼中精光凝聚,目光炯炯,神情郑重,全不同于她平日的笑面团团和气示人了。
就在这时,一个低沉威严的年轻男子声音在门口响起道:“讲得好!”而后,便是疾徐有致的三下击掌,以示赞许。
后宫内苑,本非男子所能轻入。此处听到男子声音,更不平常。
苏徊目光循声投向门口,心中登时吃了一大惊,立即地屈膝道:“不知常山王殿下莅临,未行参拜,苏徊无礼了。”
她心中更自打鼓:厨房这等下人杂处操持贱业之地,也是常山王赵煦这尊贵的龙子龙孙能来的?
听说来的竟是两位嗣君人选之一的常山王赵煦,内厨一应人等虽然慌乱,却尽皆知情识趣,行礼之后,便默默退出去。
不到片刻,厨内便只剩了苏徊与赵煦二人。
走得最慢的,却是祝窈,她故意落在最后,端的是一步三回头,几乎是被郭枚生拉硬拽出去的。
又频频回视苏徊,像是看她脸上是否有东西不曾。
苏徊只作无视,而赵煦则是全然不曾放在眼中,只用神盯着苏徊,像是要将她的脸看出一朵花来。
苏徊定力再好,亦终于垂下头,这时再要挂上那招牌式的团团笑容,便有些来不及。
待得背后脚步声远去,厨房内寂静无声。苏徊便开口道:“殿下此来……可是上回所说的,有事问苏徊么?”
她心中打鼓不定,皆因赵煦这举动,当真地太过惊世骇俗。
从来不会有一位主子,屈尊到尚食局的御厨内来找人的。
若要问话,都是差人传她过去。宫禁重重,三跪九叩,方能见到主上尊颜,以明上下尊卑之别。
赵煦……似乎很不同凡响。
赵煦环目扫视过厨内一应家伙灶具,不答反问道:“这便是你们平时做事的地方?”
苏徊不知其意,小心地道:“是。地方简陋,但因从未想到过殿下会入来,所以……有些乱。”
刚一大堆人在此生炭火,嚼玉蕈,此刻走得匆忙,场面自然是乱的。
谁知赵煦却道:“无妨,以往在前线军营,伙夫烧饭帐篷我亦常进,相形之下,这里好多了。”
他想了想,补充道:“只是乱而已,不脏。”
到得这里,以苏徊原本淡泊的性子,亦忍不住对于这位殿下生出好奇心。
那日在华英殿内,赵煦给她的印象是不苟言笑,威严极重,句句都落在要害上,令人不得不生敬畏,不得不打起精神小心应对。
但现在的赵煦,也许是因为没有旁人在侧,感觉上却是意外的随和,几乎没有架子,也无任何威风。
自侍奉赵渊开始,苏徊至今所见的皇子龙孙,天潢贵胄也不少,严格说来,或多或少,不经意间都会流露贵族的傲慢习气,但赵煦却绝不相同。
苏徊感觉得到,眼前情形似乎令他想起了某些往事。
见他真的在思索,她便不再说话打扰,静等赵煦发问。
赵煦犹豫半晌,而后下定决心地道:“这般公然来找苏女史,也许冒昧,不过我是要向你打听一个人。”
他这话音刚落,门口便传来一声故作惊讶的莺声呖呖:“怎地找了大半圈都不见,应该是落在这里了……哎呀,怎地常山王殿下仍然在此?贱妾尚食局司膳女史祝窈,叩见常山王殿下!”
苏徊的位置刚好可以看到门口,只见不知何时突然出现门口的祝窈,正自含情带羞地向这边瞟了一眼,随即盈盈一拜跪了下去。
只可惜她这媚眼竟真是抛给苏徊这个瞎子看了——赵煦却是背对于她,面向苏徊,丝毫没有转过来的意思。
而苏徊很明显地看得到,他正要说要紧话,却被来人打断,浓眉拧起露出怒容,却又忍下的模样。
厨内的气氛一时冷到极点。
而苏徊也没有要帮祝窈解围的意思。
现下厨房中,赵煦是主;他不发话那便由祝窈跪着,不关她事。
按苏徊揣测,赵煦并不知祝窈是故意闯的;那既是不长眼,误打误撞地碰见了他正在议事,冷眼令她再多跪片刻,他自会发话令她退下回避。
而若按正常宫中服侍人的思维,误撞见了主子与人在单独议事,便该立刻告罪回避才是。
若还等主子开口,那便该是一顿打了。
谁知祝窈的思路,却偏偏不是正常人。
她见赵煦背影漠然,竟不作任何反应,也是意外。
这便要怪今上治宫的仁恕之风了,对于服侍他的宫女内侍,即便出了错处,亦多包涵而少打骂。甚至于妃嫔偶有冲撞,他也不怒,反为含忍。以至于如今大内宫中,虽然有司宫令及六尚二十四司整饬甚严,但宫内诸服侍人,却只怕规矩,并不大怕主子的。
在祝窈想来,她即便冲撞了赵煦,这般娇滴滴地道过歉了,赵煦身为常山王,断不至于和她个下级女官一般见识,好歹应该礼貌上回一句罢?
等了半晌,却不见他搭理,于是竟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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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自地边起来,边笑道:“苏姐姐,我有块帕子不见了,不知方才是不是落到了厨内。你可看见了不曾?”
她一边搭讪着,一边便往里面来,竟是偏要在赵煦面前露个脸。
赵煦不是不转身么,那她便转到他面前去,瞧他是看还是不看?
她竟将话头扯到苏徊身上,苏徊回也不好不回也不好,正在踌躇如何作答,已听得赵煦如平地起雷般一声怒喝道:“滚出去!”
祝窈一生人何曾见过这雷霆震怒,脸都吓得煞白了,眼泪都吓了几滴出来,瞬间脚软,没命也似般向门口挪去。
赵煦不依不饶,一字一句道:“尚食局祝窈是吧?查明窥探上言,不知进退,即日革除职分,立刻赶出宫去。”
这声音极大,直传出外院去,自然是要尚食局的人都要听见。
这下不止祝窈,连在他面前的苏徊,亦不由悚然,对赵煦的认识又多了几分。
苏徊一时情急,立即出言阻止,但她本心却非为了祝窈,而是为了赵煦。
她匆忙道:“殿下昨日才入宫,今日便贬除女史,于您……风闻不佳。莫若我去将今日事回司膳,言及殿下震怒,尚食局必会对此女有所处置。”
她这番话虽是为了赵煦,却实则也拉了祝窈一把:若依赵煦之言,祝窈今日便要褫夺职分赶出宫去,人若得知是犯了事赶出宫来的,亲眷都看笑话,将来议亲都难。
可若依苏徊之言,交由尚食局内处置,按照宫规自不会这般严厉。毕竟祝窈不曾偷不曾抢,不过是不长眼,碍了主子说话而已。顶多罚俸加做些苦役,但尚食局并没多少苦役,最苦无非洗几天碗罢了。
但她却不知这番话,便由此在祝窈心中埋下了仇恨的种子。
因为在祝窈听来,这番话明明的就是落井下石,趁赵煦之怒,一面讨好他一面顺便踩她一脚。
她狼狈出门前,恨恨地向苏徊投了最后一眼,哭泣着去了。
实话说,苏徊是个再圆滑不过的人,向来奉的是“各人自扫门前雪,休管他人瓦上霜”的原则,让她这般自告奋勇出来替人揽事找台阶下,即便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也不能。
这番破例出头,却只因她深悉宫情,了解此事对赵煦影响实在太大。
本朝太宗直至今上,皆以仁孝闻名。若赵煦因此被弹劾,落下个刻薄待人的名声,对他争储自是大大不利。
赵煦头也不抬地道:“苏女史可是嫌孤罚得太重?”
苏徊怔了一怔。
她倒没那个意思,赵煦是主子,她们都是臣僚下属,无论罚得轻重都不到她置喙。
何况,祝窈是自找的,并非无意冒犯。
但未等她反应,赵煦已然道:“可若在军中,有人这般轻慢随意,藐视命令擅闯帅营,不砍头便是不错的了。否则主帅之威何存?如何保证军中机密不外泄?”
苏徊立即懂得了,赵煦是军旅出身,也是军队作风。若主帅御下不严,军纪败坏,军队便成无用之众。
也因此,他极反感祝窈这等以下犯上之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