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胖美人汴京金馈录 > 10. 好肥美的菌菇
    对于这种无视其天然美味,直将其做肉类一般熏烤的烹饪方法颇不以为然。

    但祖宗成法,又不能不顾。

    于是便削减了其工序,按照自己的揣测,炮制了这一道清爽得多的“烤玉蕈”。去其酥脆,而添其滑嫩,这点小小的改动,却未曾想竟得到了今上与太后的注意。

    但这段事,阳司膳却不记得了。原因无他,后来经苏徊改改弄弄的菜式太多了。每道菜工序至少也是几道,做法有煎炒炸煮,谁能记得那一道她都改动了什么。

    苏徊便将这段往事讲了出来。当然略过她在临川王府做“酒煮玉蕈”一事,只说在自己家乡,并不以芡粉裹炸玉菇,故而才有此构思。

    阳司膳略一沉吟,道:“原来如此。”又若有所思地道:“其实御膳菜单上这些菜,早该改了。”

    又注目苏徊,若有所指地道:“苏徊你若有志气想法,当可试试重编本朝的《金馈录》。”

    厨内其他人或许不懂,故也未在意,但在苏徊,此语犹如石破天惊,振聋发聩一般。

    因为著书立说,留名后世,向来都是男子的专属事业。

    御医可著医方,良臣可著国策,千古以来男子立业留名,光宗耀祖,受当代及后人尊敬,这便是少不了的途径。

    但苏徊若要做到此事,首先意味着她须成为六尚之一的尚食局之首——尚食,位次仅居司宫令杜灵微之下。其次,还须得到今上亲自准许,方可做成。

    但若她能做成此事,亦是为千百年来,无数默默湮没于深宫的内廷女官扬眉吐气了。

    女官不比妃嫔,妃嫔亦只有诞下皇子皇女,才能载入玉牒,偶尔记入史书。女官大多数都是默默无闻的在宫中打理着衣食住行,操劳繁琐,日夜不殆,却从不会有人在意她们的存在。

    但苏徊脑子里只转得一念,立即明白轻重,笑道:“司膳太瞧得起我了。苏徊体弱气虚,常年精力不足,做不了什么大事业的。若能每日与列位一起,有吃有喝,在这尚食局饱食终老,便算‘适志’了。”

    郭枚毫无心机,插口笑道:“如此便最好!我们靠着苏姐姐,也能享半辈子福。”

    又催促道:“这一篮子玉蕈都帮你洗过了,也分撕成朵了,大厨快来亲自料理!”

    苏徊看时,果见雪白肥腴的大朵玉蕈,被仔细地撕开,分成瓣片,还带着鲜灵的水珠,越发显得生机簇簇,一望即知其新鲜嫩美,亦不由得馋虫大动,笑道:“还得将上面的水擦拭干净,再涂以薄薄一层油脂,若烤的时候上头有水,熟油混合水后的滋味便不那么清爽。”

    郭枚吐了吐舌头,笑道:“你们还不动手等什么!若要她一个人弄,怕是到黄昏还吃不上!”

    苏徊做事手脚慢,在尚食局内也是出了名的。

    曾经她打下手时,被司厨气得责备“你洗韭菜,难道竟是要一根根点清楚共有多少数目入库不成?”

    她切菜也慢,正似是一片片精雕细琢。

    ——其实,这也是御膳房不用她做各宫膳食的原因。若主子都取中她,而她手脚又这般慢,那一宫人几时才吃得上饭?

    也因此,她在御膳房,做的多半是动脑不动手的活儿。

    唯有她自己知道,这是少年时伺候赵渊留下的毛病,亦可说后遗症。

    凡事细致,用心太过故动作自然就慢,是一个原因,而年少时殚精竭虑好出风头,务要处处讨他喜欢合意,用损了心神补不回来,也是一个原因。

    因此对于不曾挑剔,反而诸多包容,尽量用她之长而非挑她所短的诸位掌膳、司膳、典膳,苏徊发自内心存着一份感激,她说要在尚食局终老,也是一句真心的话。

    当然,她更感激的是顾姨娘。

    若非张夫人将她发卖那日,正赶巧,来接货的正是京师下来买人的顾姨娘,她的命怕是不会有如今这般好。

    ……

    郭枚话音刚落,果然黄粱、玉粟,甚至于阳司膳,都立刻来动手帮忙,余人又开起了两个平时不用的炉子,煽风点火,并放好了石锅,升温备用。

    眼见着石板上肥美的菌菇被烤得滋滋作响,一阵鲜美异常的蕈香随即笼罩了整个御膳房。众人都不禁大力抽动鼻子,连赞“好香”。

    第一炉烤好的,自然是苏徊先尝成色火候。她以长竹箸挟起一块,先送到鼻前略微一嗅,只觉一阵浓郁菌香扑鼻而来,断定火候无误,开口尝试。

    一口下去,肥腴与柔嫩兼有,汁水充盈。

    苏徊原本因认真而显露了几分棱角的面庞,这才绽露笑容,招呼道:“大家吃吧,烤得极好!”又笑向玉粟道:“你的手艺提高不少,不错不错。”

    因为她所尝的这一炉,便是玉粟烤出来的。

    玉粟亦吐了吐舌头,笑道:“这一炉苏姐姐就在旁边看着,随时提点,怎会不好。”

    众人立刻蜂拥而上,风卷残云般,大快朵颐。只不过半刻功夫,盘子里刚热腾腾出炉的玉蕈便看看见底。

    李司厨年过五十,嘴中塞得鼓鼓,在一把花白胡子之下,含混不清地道:“若说炙烤,哪个厨子不会。如这酥烤玉蕈,我们也是常做,就只没有苏女史看着做得好。这一碟下去,再名贵的燕窝、鲈脍我都不想了!”

    内役张菑一边大块地挟着玉蕈送入口中,一边抗议道:“您老若是尝过苏女史的鲈脍,必然又不会如此说。”

    此刻御厨内有人站着,有人坐着,还有人蹲着,一屋子人到此刻也无心分了尊卑上下,各各捧碗大嚼,鲜香直溢到天井里头。

    另一位女史祝窈便问道:“便如李司厨所说,这烤玉蕈的作法,原是人人都会的,平常厨内亦常做。但就不知道苏姐姐在场,为何做得特别好。”

    她这一问,厨内皆安静下来,场面一时便有些怪异的尴尬。

    原因倒不在苏徊身上,而在祝窈。

    这位祝窈算起来还是郭枚的远方亲戚,两人可互称一声表姐妹,但两人平素便不大相合,郭枚反而是粘在苏徊身前身后,姐姐叫个不停,却时刻远着祝窈。

    在祝窈说来,便是郭枚嫉妒。原因呢,是祝窈确实生得美貌,有六七分姿容,在尚食局内便算得翘楚了。而她的家世背景,亦比郭枚响亮不少,据传说而言,在女官内便算得第一等的了。

    至于她自己,也一直悻悻然当初未被六宫主子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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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去做个心腹宫女,反而不得不在尚食局当差。

    旁人提起来,总归是与腥膻、油腻打交道,远不如尚衣、尚仪等局干净尊贵。

    她心中既这般想,言语之间便不时流露出来。诸人看着,也知她是不安心在这里,是一心要得了空便要攀枝子出去。

    因此,她倒是对苏徊多羡妒,因整个尚食局内,苏徊虽然不是派去各宫奉膳最多的女官,却是被主子点名见得最多的人。

    每有疑难差事,便多半使苏徊前去应答,昨日便是这般。而因是疑难事,故而表现得机会也多些。

    祝窈自谓她若有苏徊那样多前头露脸的机会,一早便飞离了这尚食局,不知哪个宫里作主子宠婢去了。至于苏徊虽那般得上头赏识,却不曾飞得出去,她只认为是苏徊有硬性短板——颜值不够,气质太土。

    无论哪个宫的娘娘,都不会愿意明明白白将一个前任厨娘放在身边作贴身侍女的——那也太没品了。

    至少祝窈便是这般想的。但她又实在羡妒苏徊的受宠和厨艺天分,便时不时跟在她后边,暗暗窥着看能不能学得一招半式,也能够让自己出类拔萃,登堂入室。

    苏徊以一道再普通不过的前朝例菜“酥烤玉蕈”,竟引得了刚入宫的临川王赵渊的注意,竟然亲自接见——这在尚食局其他人眼中,再普通不过:苏徊入宫这一两年来,做的菜引得某位主子注意又不是一两次了,可说乃家常便饭。

    连今上都曾被她的菜惊艳过,只是默契不提而已。

    但在祝窈,便有了一千一万个浮想联翩的理由。

    赵渊可非比其他宫内主子娘娘,首先他是男子,然后他是未来的嗣君人选。这两点,就足以令人生出无限遐想空间了。

    这便是众人皆不问,而独独她问出那个问题的原因。

    酥烤玉蕈无论食材、烤制手法都不复杂,在御厨内并非什么秘密。为何只有苏徊看着,众人才能做出那般独特鲜美的味道?

    面对祝窈的提问,苏徊略顿了一顿,最终决定还是回答。

    若是旁边任何一人问,她都不会沉吟,而会选择立即回答。无论那人是李司厨、张菑、黄粱还是玉粟。

    因为她自认为受尚食局庇佑、包容甚多,也将这里的人都视作兄弟姐妹一般,愿意将所有心得毫不藏私地分享出来。大家都一起变得更好,本为她所乐见。

    但她也很清楚祝窈的心性。若自己顺口指点了她,以她之自私,并不会记念半分自己的好处。

    苏徊并不是要回报,而是觉得,让这种人爬得高,于任何其他人都没好处,故而并不愿免费成就她。

    但今日因众人都在场,又恰巧祝窈发出了这灵魂一问。她想教的并不是祝窈,而是在场的所有人。

    故而她一反平时对着祝窈多半只打哈哈的常态,耐心解释道:“其实做一道菜,食材、手法虽说都是一样的,但若要做出极品和普通品的区别,就是在细节了。譬如这道酥烤玉蕈,其实将就烤出来,也极美味,但若注意观察烤制时的状态,注意洒入盐粒的时机,以及什么时候离火,才能保证它既不因烤过头而失去韧性嚼劲,又不会因烤得太生而不入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