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耳房内静悄悄的,透过门看过去空空荡荡,毫无人影。
呆了一会儿,她双手握刀小心翼翼、屏气凝神地走了进去。
一转身,便在门后看到一个蹲在地上缩成一团的小姑娘。
她看起来很小,才十三、四岁的样子,穿着与静姝堂的丫鬟们一样的青布棉袄和同色棉裤,躲在角落瑟瑟发抖,手中攥着一块碎瓷片。
乔湾看到了她,她也看到了乔湾。
乔湾走近蹲下去,左手紧紧捂住丫鬟的嘴,以防她大叫出声。
“嘘,别说话。只要你不出声,我就不会伤害你。”乔湾信誓旦旦道。
小丫鬟看着乔湾,觉得乔湾长得不坏,反倒是美得如同话本子里的仙女公主一般,便眨巴着大眼睛盯着乔湾,点了点头。
乔湾看她如此软萌,便试探着松开了捂着她的手。果然,这个小丫鬟很讲诚信,安安静静地不吭声。
“谢谢,苦命人帮助苦命人。”乔湾感激道,说着便要开门而出。
刚才还缩在房间一角的小丫鬟起身牢牢抓住她的手臂,转身挡在门前,鼓起勇气道:
“少姨娘你不能走,你要是走了,徐妈妈她们会打死我的。”
乔湾看着这个比自己还要矮上半头的小姑娘,不禁有些心软。
乔湾有些发难,踟蹰了一会,压低声音道:
“这样吧,我把你捆起来,你就倒在地上装睡。这样等别人问起你来,你就说被我打晕捆起来了,什么都不知道。”
小丫鬟看着有些犹豫,但是拉着乔湾的手还是不松开,瘦小的身躯挡住乔湾的必经之路。
乔湾有些急了,她怕别人发现,她就逃不了了。
眼看着小丫鬟挡在门口,乔湾自顾自地走动,将耳房中央的方桌上铺着的石青色织锦桌围扯下来,反面向上摊开。
转身回到萧硕屋内,环顾房间,揽了一堆的值钱物件,名人书画卷轴、玉雕摆件、玛瑙杯盏、紫砂壶、各种装着名贵香料的香盒。
乔湾还在萧硕的拔步床头的几个小抽屉里翻出了不少的银锭、银票,玉牌、玉如意、玉串珠、翡翠带钩等等,乔湾把它们全都抱走放到了刚刚铺好的桌围上。
路过萧硕时,乔湾看萧硕不安分的挪动着,便顺手又踹了他一脚。
“让你刚才抱我,还想亲我!”乔湾心中狠狠骂着。
骂完,乔湾将所有东西摆到桌围里系成一个大包袱后,背到后背上,狠狠地在胸前打了一个结。
一切都干完后,乔湾才发现刚才那个小丫鬟一直站在门前站着看着她,目瞪口呆,满脸的难以置信。
乔湾这种行为打碎了她的世界观,竟然还能这么做?
乔湾来到她身前站定,装出一副凶模样,手中的小刀紧挨着小丫鬟的脖颈,用威胁的口吻对她说:
“让我走吧,不然我真的会对你动手。”
小丫鬟僵在原地,一动也不动。乔湾真没了耐心,用力将她推开。
“起开吧你!”
小丫鬟轻易被乔湾拨去一边。
乔湾紧了紧胸前桌布打成的大结,正要走,衣袖又被拉住。
小丫鬟怯怯地开口询问:
“我叫雀儿。听说你是曹牙婆带过来的。你有没有见到唐姨娘呢,萧夫人把她给卖了。”
雀儿声音有些哽咽。
乔湾听后大惊,立即向雀儿确认:
“是不是她不能说话,是个哑巴……原来她是个姨娘啊!”
雀儿听到乔湾见过唐姨娘,眼眶倏地泛红,眸底蓄满水光,连连点头道:
“她怎么样了?没被欺负吧?现在在哪?”
一连串的问题。
乔湾忽然心情低落,她想起在何家柴房里崩溃疯癫的唐姨娘,不知道她有没有逃走。
“我给她留了个门,没上锁。但是她看着已经意识不清了,不知道能不能逃出去。”乔湾对雀儿说,语气不忍。
“好,好好好…唐姨娘还活着就好。”雀儿强压着情绪,肩头微微耸动着。
“你怎么认识的唐姨娘,你不是这个萧夫人儿子的婢女吗?”
雀儿强压情绪,一双杏眼湿漉漉的:
“你说的是萧硕少爷吧,我原来是唐姨娘屋里的丫鬟,后来……后来唐姨娘被送走,微澜院没了主子,我们余下的丫鬟就被重新分配到别的去处了。原本我是在洗衣房作浆洗俾子的,可是萧硕少爷打死了好多侍女,缺人了,我才被拨过来伺候硕少爷。”雀儿隐瞒了一些事情。
“萧硕,是屋里被我捆起来的那个吗?”乔湾问。
雀儿怯生生地点了点头,不敢让里屋的人听了去。
“我刚才都没觉得自己打到了他,他怎么捂着裆部要死要活、喊打喊杀的呢?”乔湾又问,好奇得不得了。
“……这个……”雀儿有些难以启齿。
她越难开口,乔湾越是来了兴致,越是好奇。
乔湾似乎已经猜到了,问道:
“是不是他那里受伤了?”
雀儿尴尬地点点头。
“不会是唐姨娘干的吧?所以她才被打得那么重。”
乔湾回想起唐姨娘那副模样,脸肿得看不清她原本长什么样子,古代女子最看重的头发也被剪得东一块西一块,更别提已经不能发声的嗓子和神志不清的意识,乔湾冷不丁地打了个寒颤。
雀儿又重重地点了点头,提到唐姨娘,大颗大颗的泪珠终于自眼眶滚落。
正说着,自东厢房正门传来徐妈妈的敲门声。
“少爷,老奴送来温水以便主子净身。”
无人应答,屋里的萧硕嘴中塞着手绢不能说话,只能浑身不安地乱动,正巧踹倒了一旁的松木书架,书架上面的卷轴、线装典籍簌簌落下。
“少爷?”徐妈妈听到了异响,疑惑地问道。
乔湾和雀儿顿时惊慌失措,像个无头苍蝇一样在东耳房乱窜。
乔湾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萧硕那玩意都被嘎了,还需要净身清洗吗?徐妈妈!你告诉我,还需要清洗吗?!”
紧接着是钥匙开锁的声音,徐妈妈一把推开房门,看到的是满屋狼籍以及自家少爷双手被绑、嘴巴被塞,正一脸惊恐地看着自己,上半身在地上扑腾着想要挣脱。
“少爷!!!”徐妈妈凄厉又急切地喊道。
隔壁的乔湾警铃大作,什么都顾不得了,她急忙推门而出,冲出去的瞬间想起来雀儿还没安排好。
一扭头,便看到雀儿已经丝滑地躺倒在地装晕。
“这丫头!”
乔湾看在眼里,心中踏实了不少。
徐妈妈听到东耳房传来开门声,急忙大声吩咐身后的两个丫鬟:
“愣什么,快去追呀!”
两个丫鬟急忙跑到出去追乔湾,远远地看到一个女子背着一个大包袱狼狈奔跑的背影。丫鬟边跑着,边大声喊:
“来人哪,抓贼呀!来人呀!抓贼呀!”
叫声引来了轮班值守的家丁们,也都朝着乔湾逃跑的方向追去。
徐妈妈留在东厢房将绑住萧硕的东西解开,才发现是刚刚送进去的那个女子身上穿的外袍。
萧硕气得牙痒痒,但是情绪太激动,又扯的下半身钻心剜骨般的疼痛。
萧夫人也听到了动静,赶了过来。看到屋内的值钱物件被洗劫一空,新买的妾也不知所踪,自己的宝贝儿子狼狈不堪,值夜的丫鬟刚从昏迷中醒来正跪在地上求饶。
萧夫人面皮发红,下颌线崩得紧紧的,地上的雀儿一面磕头一面说自己被打晕什么都没看清,她将桌上的物件尽数推到地上,厉声大骂:
“快把那个女子给我捉回来!我要割掉她的鼻子,挑断她的手脚筋,绑上重石块扔到深井里面去!”
此时正在硕大的萧府里抱头鼠窜的乔湾感到浑身一凉,刚才跑的时候过于慌张,她早就迷路了,现在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也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她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不能被抓回去!被抓回去的后果,得跟唐姨娘一样惨了。
乔湾正犹豫着不知该往哪里走,突然看到远处有一串灯笼亮光越走越近,还有人喊着“快!快!抓贼!”
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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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来了!
乔湾没再犹豫,就近找了一间黑屋子悄悄推开门,一闪身躲了进去。
乔湾进了屋才发现,这屋内其实点了一台微弱的烛火,只是从外面看不出来。
乔湾害怕屋内有人,便不敢轻举妄动。前有狼后有虎,她进退两难,只能站在原地,屏住呼吸,心里默念:
“看不见我,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里间传来微弱的水声,乔湾竖起耳朵细细地听,也还是只有水在流动的声音。
她蹑手蹑脚地走进去,躲在屏风后面,却看见了白天她救回来的那个受伤昏迷的美男。此时他已经醒了。
站在一个洗澡桶前,将手巾沾湿水后,轻轻又静静地擦拭着自己的身体。
萧宁旭此时心情十分之郁闷,太监背后挑唆致使皇帝误会将他赶出京城暂且不论,半个月的路程被数拨人马连番追杀狼狈不已暂且不谈。
可是一醒来,萧宁旭发现自己一身牛粪味,所有的糟糕情绪积压到了一个临界点,终于崩溃。他满心烦闷,胸中郁结,一拳打到墙上,鲜血顺着墙面直流。
萧宁旭浑然不觉,满心满眼都在想着:
“一定要把萧昼找回来!”
萧昼自小和萧宁旭一同在边关长大。八岁那年的上元节,一直在家中埋头苦读的小萧宁旭被母亲强拉着出门去游夜市、看杂耍、猜灯谜。
一个大婶扛着扁担,扁担头上捆着一大束稻草,糖果子一串串地插在上面。竹签贯着山里红、葡萄、山药豆、蜜枣、橘子瓣……外面裹着晶莹剔透的冰糖,诱人至极。
小萧宁旭拉着母亲的手呆愣在原地,看着那根层层叠叠、琳琅满目的扁担。
萧母明白,笑着对儿子说:
“我家旭儿平日里只知道用功读书,还没尝过这酸酸甜甜的糖串儿吧!你去选吧。”
萧母温柔地将小萧宁旭推上前,他选了山里红和橘子瓣交叉叠放的那根。
“这个多少钱?”萧母问店家大婶。
“八文!”大婶异常爽朗泼辣,边说着,边磕着瓜子,瓜子皮吐了一地。萧母从随身荷囊中掏出八个铜钱递给她。
小萧宁旭手里执着糖串儿咬着,和母亲继续往前逛去。
没走多远,便听见刚才那个卖糖串儿的大婶在他们身后叫骂。
“呸,你这个小王八羔子,竟然来奶奶这里偷东西!看我不打死你。”大婶将嘴中的瓜子壳吐干净,一边骂,一边拽着一个小叫花子打。
这个小叫花子看着比八岁的萧宁旭还小些,头发乱蓬蓬,脸蛋脏兮兮,皴裂的小手里攥着糖果子就往嘴里塞,大婶打他却浑然不觉。
小萧宁旭拉拉母亲的衣角,求助地看着母亲,却不料母亲早已挺身而出。
“别打了,这个孩子的钱我付了。”萧母又数出八个铜板递给大婶。
大婶这才收了钱,放过了那个小叫花子。
小叫花子胆怯地看着萧母,吸吸快要掉下来的鼻涕,身上穿的还是夏季的薄衣服,破破烂烂。
萧母看他可怜,先是给了他一串钱,后来又想了想,把荷包里剩下的钱全给了他。
小萧宁旭一旁说:
“母亲,给钱并非良策。像他这样的小孩,身上带着这些钱,只会更危险。”
儿子说的有理,萧母也认同。
“你愿不愿意和我回家,以后就跟着我?”小萧宁旭朝面前的小男孩说道。
“我刚学会走路就被人贩子拐了,现在不知道家在哪里,我愿意跟你走,只要你给我一口饭吃、一个地方睡。”小男孩很清醒,看着面前衣着华贵、谈吐不凡的母子俩,紧紧抓住这次改变命运的机会。
只见他跪倒地上磕了一个响头:
“我愿意,从此我就是少爷你的人了,上刀山下火海在所不辞。”
“你叫什么?”小萧宁旭道。
“无名无姓。”偷糖串儿吃的小男孩回。
小萧宁旭看看四周热闹的街景,沉声诵道:
“‘去年元夜时,花市灯如昼。今年元夜时,月与灯依旧’你就叫萧昼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