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筠避开傅戎话语里的陷阱:“不是忘记,而是放下。”
她直视他的眼睛,“我想如果‘令夫人’回来了,她一定不希望你是现在的模样。”
傅戎一直没有说话,只静静地看着她,良久,他说:“我打算正月初一去正旦大朝会,在这之前,我在外人面前还会保持失明的状态。”
话题一下子跳转到朝堂上,阮筠愣住:“所以?”
“在这之前,你不能离开国公府。”
只要她不坚持离开就好。
傅戎压住内心深处的可怕想法,垂下眼帘,以免她发现他眼中翻涌的情绪,“如果真的要出去,我会派人保护你。”
这个要求不算过分,孙医师也说还要观察傅戎复明后的情况,以免出现什么意外。
阮筠考虑片刻,答应了,又试着问:“我刚才说的话,国公能做到吗?”
傅戎掀起眼帘飞快看了她一眼,看出她的希冀,口不对心道:“我尽力。”
没有得到肯定的答案,但至少比以前的固执抵触好上许多。
阮筠放松下来。
“今天出太阳了,外面风也不大。”傅戎走近她,“要不要出去坐一会儿?”
前段时间养伤,她一直待在屋里,顶多拄着拐杖在屋里慢慢兜圈,现在脚伤将近痊愈,只到外面院子晒晒太阳,应该不碍事。
阮筠立即点头,拒绝傅戎的搀扶,分了一两分力气到右脚踝,深一脚浅一脚,慢腾腾挪到院子里。
晴空万里,天空澄蓝,不见白云,金色阳光洒落大地。
她站在阳光底下,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呼出,几番呼吸,困在屋里的憋闷一扫而空。
现在不适合久站,阮筠看向前方的槐树,天冷,几乎掉光了叶子,在地面落下疏落枝影。
树底下的石桌石椅很干净,另外摆了一张圈椅,上面铺着暖和的毯子,旁边甚至还有一个小火炉温着茶壶。
不用问,她都知道是谁准备如此周全。
她扭头去看侧后方的傅戎,正好看见他收回半抬在空中的双手。
难怪他故意落后她几步,他担心她一时走不稳,跟在后面准时随时接住她。
傅戎上前,“累了?我抱你过去。”
“不累。”
就几步路的距离,阮筠哪能真让他抱,继续慢慢挪过去,刚坐下,傅戎不知道从哪里翻出一张小毯子,盖在她的膝盖上。
他的动作很快,她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坐在旁边的石凳,倒了杯温茶放在她的面前。
她默默地把话咽回去,端起茶杯,意思意思地抿了两口,悄悄掀起眼帘去看傅戎。
在东院住了十来天,傅戎每天早上准时到西屋,不管她什么时辰醒来第一眼看到的都是他。
等见到她后,他轻易不说话,就像现在这样沉默坐在她的身边。
沉默久了,阮筠觉得气氛有些僵,试图找话题:“我觉得我的脚好得差不多了,明天我该回药庐了,孙医师那边估计也忙。”
在她坚持离开国公府的对比下,傅戎不得不退而求其次,只要她还在国公府,他答应了,又问:“你之前住的那个院子要不要修缮一下?”
修缮院落耗费时间长,她以为他又要找借口让她留在东院,连忙拒绝:“不用,我住的还算舒服,再说也快过年了,不用这么麻烦。”
“不是你想的那样。”傅戎解释,“我既然答应让你回药庐便不会反悔,只是想让你住的更舒服一些。”
“哦哦,不过还是不用了。”阮筠一时有些尴尬,瞥见石桌上的果盘,拿起一颗新鲜橘子,“吃橘子,挺甜的。”
傅戎从善如流,不再提刚才的话题,低头剥橘子。
橘子还很新鲜,剥完外面的果皮,他的手指黏上一些汁,没放在心上,直接将一颗完整的果肉放回她的手边。
“想吃烤橘子吗?”
“不了,前两天吃了不少,不能吃太多。”
橘子鲜甜,看见阮筠吃得脸颊微微鼓起,傅戎垂下眼帘,遮掩眼中笑意,继续给她剥橘子。
一连剥了四五颗放在小盘子里,他抽了一碟瓜子,低头剥瓜子壳。
阮筠发现他的动作,想劝他不要忙,又怕自作多情,礼尚往来地给他剥了几颗橘子放回去。
“大哥!你在里面吗?我跟你说……”
人未见,声先至,叶绍远敞亮的大嗓门打破满院静谧。
来的次数多了,叶绍远很少叫人通传,冲进来一看跟傅戎坐在一块的阮筠,剩下的话戛然而止,只留尾音消失在半空。
叶绍远一脸茫然,困惑走近。
傅戎淡然不动,先把剥好的瓜子仁放在阮筠面前,才问:“什么事?”
又是剥橘子又是剥瓜子,他的手指不可避免弄得有些脏。
叶绍远发现了,看看剥好的橘子果肉和瓜子仁,再看看坐在旁边吃橘子的阮筠,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大、大哥,你、你……”
阮筠见叶绍远话都说不利索,还一副大白天见鬼的模样,再看一眼石桌,转念一想就猜出对方误会了,连忙解释:“这些是国公留给自己的,不是专门弄给我的。”
叶绍远依旧神情茫然,认识傅戎这么多年了,他几时见过傅戎为别人做这样的事情。
“你来有什么事?”傅戎没解释,用帕子擦手。
叶绍远愣愣地坐下,好长一段时间都没说话。
阮筠有意打消他的误会,把盘子推往叶绍远的方向。
“他已经成亲了。”傅戎冷不丁出声,“再过几个月就能当爹了。”
“啊?”阮筠困惑反问,“我知道呀,叶大人以前说过。”
叶绍远莫名感到一阵寒意,瞅瞅面前的傅戎亲手剥的橘子,一点都不敢动,连忙转移话题:“阮姑娘,你怎么在这里?”
叶绍远上一次来定国公府是十一月底,怎么半个月不到,阮筠居然出现在东院,还和傅戎一起坐在院子里晒太阳?
疑惑越积越多,心里就像好几个爪子在挠,叶绍远又不敢去问傅戎,只敢满眼疑惑看向阮筠。
阮筠一时被问住了,琢磨着如何给出合适答案。
不等她回答,傅戎率先道:“如果没事的话就回家待着。”
听见逐客令,叶绍远连忙坐直,正色道:“是兵部的事情,昨天西北的奏章送到了京城……”
“等等!”阮筠急声打断,“你们要谈论朝政,我想我该回避。”
傅戎一点都不介意她听,可阮筠已经拄起拐杖准备往回走,他只好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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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起身,“我送你。”
“不用。”她拒绝,“你和叶大人去忙正事。”
傅戎点了点头,依旧跟在她的身后,不忘指挥叶绍远,“把东西拿进屋里。”
叶绍远赶紧拿起石桌上的橘子瓜子。
亲眼看着阮筠安稳坐在罗汉床上,傅戎亲自准备热茶糕点,放在她一伸手就能拿到的地方,这才离开。
叶绍远目睹全程,跟着傅戎走出去,再走进外院书房时,整个人还处于一种神游天外的状态。
“西北边关出了什么事?”
之前涉及朝堂的都是送文书、信件,傅戎只需晚上处理即可,白天可以整整一天都陪在阮筠身边。
如今不过分离片刻,他压下回去找她的冲动,没空解答叶绍远的困惑。
“是蛮子南下掠夺,还是边关又打了败仗?”
叶绍远回过神,“十一月中旬,蛮子袭扰边关绥城、武威多地,守城将领应对各有不同,大部分率兵出击,有一两个吃了败仗。”
“今年冬天似乎比去年冷,蛮子的日子不好过,估计明年开春之后还会有大动作。”
“确实。”叶绍远赞同道,“大哥,现在西北边关的都督是郭士谦提拔的,他打的败仗可比胜仗多,这次郭士谦会不会还保他?”
“不到半个月就要过年了,宫里那位不会在这个时候换将。”傅戎语气淡淡,“还有一事,等到官衙封笔后,你替我写封奏章送进宫里,就说我开始解毒,如果顺利的话可以在旦日参加大朝会。”
“这事还要禀告圣上?”
“是,告诉一声,有些事情比较好办。”
如果他现在依旧孑然一身,傅戎不会在意,那些宫里派来的内侍都被糊弄过去了。
可现在阮筠回来了,尤其发生在她身上的事情如此离奇,他必须行事周全谨慎,不能再让她因为他而陷入危险之中。
傅戎沉默一下,继续嘱托叶绍远要做哪些事。
正事要紧,叶绍远不敢含糊,仔细记在脑子里,末了,他看见傅戎起身往外走,下意识喊了声“大哥!”
傅戎止步,微抬下巴,示意他有话赶紧说。
叶绍远反倒更加纠结,又不知道该怎么问他现在和阮筠的关系,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大哥,你忘了……嫂子?”
“没有。”傅戎一眼猜出叶绍远在想什么,“这是我跟她两个人之间的事情,你不要过问,也不要告诉任何人,还有你往后对她要尊敬。”
叶绍远憋了一肚子的疑问,观察傅戎一圈,见他的气色似乎比以前好了很多,也不纠结了,认真回道:“好,大哥,我记住了。”
与叶绍远分开后,傅戎径直转回西屋。
屋里很安静,阮筠靠在贵妃榻上,盖着一张绒毯,睡着了。
傅戎放轻脚步,悄悄走近,他看了一眼榻边的案几,原本盛在盘子里的橘子不见踪影。
毯子有些往下滑,他伸手轻轻把毯子拉回去,右手即将远离时,突然顿住,旋即他指尖朝上,极轻极快地拂过她的脸颊。
柔软温暖,鲜活真实。
不是梦,他的阿筠真的回到他的身边。
或许她对现在的他有误解,不愿意承认她的身份,没关系,只要她还在他身边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