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筠送剪翠母女回到家,将先前医馆大夫给的伤药交给张家父子。
正值寒冬,冰块是不缺的,可婉姐儿年纪小怕疼,一看见冰袋就躲,只肯让阮筠冷敷。
剪翠夫妇又没有类似经验,不敢轻易上手,害怕动作不当导致伤势加重。
阮筠没办法,在张家待了半个时辰,帮女孩冷敷脚踝,确认红肿消散,又嘱托剪翠悉心照顾,这才匆匆忙忙赶回定国公府。
一进府门,她看见候在门口的门房,不等她开口询问,对方急声道:“阮姑娘,你总算回来了,李管事吩咐了,让你回来后马上去东院。”
她仰头看天,太阳早已过了正中的位置,朝着西边缓缓下移。
知晓自己错过了与傅戎约好的时辰,阮筠不敢耽搁,跑向东院。
在院子外,她看见李管事,连忙唤道:“李管事,阿戎在里面吗?”
李管事同样着急找她,但他知道书房的情况,带着人进去,让她先在角院外等候,他先进去通禀傅戎。
趁着等待的时间,阮筠慢慢调匀呼吸,午后阳光灿烂,她看向通往内院的垂花门,没关。
她又看了眼角院,李管事刚进去不久,往常他都要费心思劝傅戎,应该没那么快出来,周围也没有其他人。
机会难得,阮筠稍一思索,迅速做出决定,跑进内院。
短短几日,书房外青竹恢复了往昔的翠绿,竹根底下隐约还有挖土翻新的痕迹。
原本用来遮挡风雪的幡布撤掉了,青翠欲滴的竹叶沐浴在金色阳光之中,随风轻轻晃动。
伴随竹叶沙沙声,阮筠停在书房前,屋门没有上锁,她轻轻一推。
她的书房布局与傅戎书房一模一样,或者更准确的说,当年傅戎就是比照她的书房,重新修缮外院的书房。
视线迅速扫了一遍屋内,很干净,书案、桌椅、长榻等物件摆设没有变化,墙上挂着她画的山水图,榻上小案几上摆着一卷半翻开的书,还有窗边一个细长颈的白色花瓶……
阮筠蓦地瞪大双眼,几步跨到窗边,直直盯着花架上的花瓶以及插在里面的竹枝。
鲜活翠绿,竹叶微微湿润,是白雪融化后留下的痕迹。
离开国公府前往城外清平寺的那个早晨,她在书房外折一簇竹枝放进花瓶,坐在榻边看了一会儿书,估摸快到老定国公夫人起床的时刻才前往正院。
阮筠猛地回头,视线从里到外,屋子里每个角落全看了一遍。
很熟悉,熟悉到过去十年的时光仿佛不存在,一直停留在她离开的那个清晨。
只要一推开门,她可以像以前那样坐在窗边,拿起那卷未看完的词集,消磨午后悠闲时光。
屋外不远处似乎传来李管事呼唤声,阮筠迅速调整情绪,关上门,匆忙走出角院。
一看见她从哪里出来,李管事顿时脸色紧张,“你进去做了什么?”
“我去看一下竹子的情况。”她尽力控制语气平常,“如果长势还是不好,我能帮忙解决。”
“以后不准到处乱走。”她的理由充分,且上次也是她提出解决的办法,李管事不好再说什么,“跟我去见国公爷。”
到了外院的书房门前,李管事停在屋外,“阮姑娘,你进去吧。”
阮筠还在想自己书房的事,没多想四周过分的安静,径直推开门,猝不及防撞进一双眼睛里。
漆黑幽暗,闪烁莫名幽光,浅浅倒映出她的影子。
她愣怔在原地,恍惚有种傅戎复明的错觉,可之前问孙医师时说还要一段时间才能解毒。
“阿戎……”她不确定地多看几眼,“你现在能看见了?”
傅戎沉默,戴上清透白绫,透过朦胧的轻纱看清她的神情。
他还记得六年前政敌送来的一个替身,与他的阿筠有六七分像,还找了不少定国公府的旧人,处心积虑地探查他和她之间过往,那个替身竟然真的答出不少事情。
后来……他记得,在他观察对方究竟是真是假时,那个替身意图行刺,直接被他砍掉脑袋送回政敌案上。
至于眼前这个……傅戎朝她投去冷静审视的目光。
长得确实很像,回忆真实详细,知晓不少细节,露出的担忧神情不似作伪,真真切切地担心他,过去两个月里多次错过他故意露出的破绽,没有刺杀他。
是真的?还是又一个精心培养的刺客?
见傅戎重新戴上蒙眼的白绫,阮筠不由想刚才或许是她看错了,他摘掉白绫只是透气放松。
她想了想,决定稍后去问孙医师。
“阿戎,你找我来做什么?”她解释自己没有准时到的原因,犹疑着问,“那个新宅子是你帮忙买的吗?”
“你为何要去找大房和三房?”
话题一下子岔开,没听到他的回答,阮筠揪住衣袖一角,叹道:“我想知道当初是谁在马车上动了手脚,为何偏偏在我下山时马匹会发狂。”
傅戎看向她,视线落在她揉搓衣角的手上,久久不动。
四周陷入沉默,阮筠抚平搓出来的褶皱,看向上首的傅戎,正想问他知不知道凶手是谁,听到他说:“孙医师在外面,帮我叫他进来。”
担心他是哪里不舒服,她咽下未能问出口的话,起身去角院外找人。
“孙医师,阿戎叫您去书房。”阮筠停了一下,“阿戎什么时候复明?”
“还要等一段时间。”孙医师神情和语气一样的正常,半点看不出撒谎的模样,“明天结束诊治后我就回药庐。”
阮筠答了声好,看向旁边的叶绍远,“叶大人,你来探望阿戎?”
“来看看。”傅戎没叫他一起进去,叶绍远留在原地,有些好奇,“你跟大哥在里面聊什么?”
“问我为什么要去找大房和三房的人。”
“找他们干嘛?”叶绍远面露嫌弃,“坟头草都三尺高了。”
“什么?!”阮筠大惊,“你是说他们……他们已经……”
“嗯,准确说是傅三那两口子,傅大勉强还算活着。”叶绍远摸摸下巴,见她一副惊讶恍惚的样子,“你这么关心他们两家,是不是认识他们?”
骤然听闻三房已经去世的消息,阮筠一阵恍惚,尤其是对她来说,三个月前还亲眼见过三房夫妻二人。
不过之前她也知道了老定国公夫妇不在人世,她很快调整好心绪,尽量冷静问:“叶大人,能不能告诉我详情……”
电光火石之间,阮筠猛地想起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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件事,语气发颤:“我妹妹还在吗?”
上午去新家的时候,门房只说老爷夫人公子不在家,并未提及姑娘二字。
“你妹妹是谁?”
“阮博士家的小女儿。”
“那不是你妹妹,是嫂子的妹妹,你别当替身当得太入戏了。”叶绍远纠正,“阮二姑娘和阮伯父一家都好着呢,你可别乱说话。”
阮筠紧绷的心弦放松下来,“她现在在京城吗?”
“不在。”叶绍远没再说下去,尽管这些事情在勋贵百官间不算秘密,“行了,我回答了你这么多问题,你是不是也该说说你打听这些的目的。”
“我只是想知道过去发生了什么,才会让……”傅戎变成现在的模样。
阮筠没能说下去,她忽然想起那丛青竹以及一成不变的书房。
等了半晌,叶绍远见她迟迟不说剩下的话,她的脸上第一次露出茫然,“你怎么了?”
阮筠摇头,回头望了一眼外院书房,语气飘忽:“叶大人,我先回药庐了。”
叶绍远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
背影萧索落寞,透着一丝无措,与以前所见的沉静完全不同。
他满腹疑惑,转身走进角院,见孙医师还在书房,打了声招呼,“我刚刚好像听你们在说医书的事情?”
“是。”孙医师靠在圈椅里,几乎有气无力,“国公,我已经把阮姑娘整理抄写医书一事的前因后果告诉你了,我能回去了吗?”
傅戎摘掉蒙眼的白绫,又捧着医书看上面的字迹,颔首道:“嗯,不要告诉她我复明一事。”
“知道,你都说了两遍。”
孙医师捶捶老腰,离开书房。
叶绍远不敢打扰傅戎看书,一直等到他放下医书,才问:“大哥,你为什么不愿意让阮姑娘知道你看得见了?”
“有些人和事适合在暗中看。”傅戎语气淡淡,“既然朝廷有很多人不愿意我复明,正好借此机会解决一些人。”
“敌明我暗。”叶绍远翻出一沓信件,“这是锦衣卫最新探查的情报和边关战况,我来念。”
傅戎径直伸手,拿起情报一一细看。
囿于他暂时还要待在国公府,每看完一份,他便吩咐叶绍远该怎么做。
叶绍远认真记下,听完最后一句,笑道:“大哥,你总算愿意解决王泰这家伙了,明明是个六品小官,老是在那里说你装病不肯领兵去边关,明明是宫里……”
“慎言。”傅戎适时出声。
叶绍远反应过来,转而说:“王泰就是太烦了,动不动写文章骂这个骂那个,把他从兵部弄去鸿胪寺,让他写个够。”
说完,叶绍远按捺不住好奇心,“大哥,我能问问为什么你以前一直不动王泰,又不麻烦。”
傅戎拿起另一卷医书,“他和吴文瀚在国子监是同窗。”
一听国子监三个字,叶绍远明白了,王泰、吴文瀚两人曾经是阮父的学生。
见傅戎的注意力全在医书上,正事也汇报完毕,叶绍远小心提醒两句,离开了。
书房再次陷入安静。
傅戎合上医书,缓缓阖闭眼睛,眼前浮现纸上熟悉的字迹。
这一次会是真的吗?